林砚从大门出来时,外面的路灯还没熄灭,门口那块水泥地被照得发黄。台阶之下有一座纸扎的楼,门窗皆已糊好,屋顶上插着两根白幡。纸楼的旁边有男人,他正弯腰拍裤腿上的灰。
“林师傅”林砚抬头,看见了人。
“顾满仓”。顾满仓直起腰,“你们这儿门卫不让我往里开车,说什么家属车位不够。我只能抱进来。“
“你送谁的?”
“北街那家”昨天的单,接引楼,三层的。顾满仓指着纸扎,说:“人家上午要烧,我先送过来看看。”你们这边收不收?这得问问。”
“业务科还没上班。“
顾满仓说话时,眼睛一直往林砚身上看。他比林砚大十几岁,脸胖了一圈,眼袋重,夹克拉链一半坏了,只能往上别着。手上有浆糊干了之后留下的白印,指甲缝里也是灰的。他从口袋里拿起了烟。
“来一根”?
“不抽”
“昨晚没抽”?
林砚看了他一眼。顾满仓愣了一下,把烟收了回去。
“可能是我记错了。”
林砚没有解释。他熬了整整一夜,头有些胀,眼睛也干。刚才从值班室出来的时候,他把值班记录给带出来了,原本想交给白班的人,现在还拿在手上。
顾满仓见他不说话,就凑过来看。
“丙排”
林砚把本子往身后收了。
“值班记录有什么好看的”
“我就认认字。顾满仓表示,丙—07,这具女尸是昨晚的吗?“
林砚没有回答。
顾满仓也没当回事,自己接着说道:“你们这地方,收个人挺麻烦的。”昨天那男的送尸,脸黑得跟锅底一样。签字时问了三次,什么时候能领。
“家属都急”
“急得不正常”
“你又认识他?
“不认识”送白事的,哪能都认识。顾满仓揉了揉鼻子,他一直催,体温还没测就走。你们也真的让他走了?
林砚低头看了记录本一眼。
那一栏上的“未测”还在。
当时人手不够。“
“那女的死得很突然?
“死因待查”
“我问你这个吗?
林砚抬头。
顾满仓看着他脸色,咳嗽了一声,转身去整理纸楼上的一扇窗。
“算了,不问了”。
晨风从大门外吹进来,纸楼上的白幡两下就动了,没掉下来。远处有一辆三轮车经过,车上堆着白菜,车铃响得很快。
林砚站在台阶之上,手指压着记录本的边角。
他想起昨晚的情况。
那具尸体坐起来时,右手还攥着东西。东西不大,焦了一角,布上有字。那几个字后来在月光下显现出来,又在灯下消失。生、人、借,中间缺了一个字,后面是五日。
他没有将这些告诉任何人。
顾满仓突然问:“你家老爷子那些帛,还在不在?”
林砚看向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
“有人问过。“
“谁?”
我并不知道名字。
“男的女的”?
“男的”
顾满仓掰着手指想:“四十岁上下,个头不高,戴眼镜没戴……好像没戴。”反正穿得挺干净的,不像专门收破烂的。他问我有没有老帛,要水纹的”。
“什么时候的事?
“挺久了,去年。
“去年是哪一天?”
“这我记不太清楚。”“顾满仓有点不耐烦”,我店里一天来那么多人,难不成还给他们登记日期?
林砚没有说话。
“你爷爷那几匹料子,可不就是挺出名的? 顾满仓又说道,“你爷爷还在做的时候,不少人都找过。”后来他没做,东西也就没人见过了。“
“谁跟你说的?”
“这还用谁说? 你爷爷那脾气,别人想碰一下都难。“
林砚小时候拿过一块边角料。
那时有张桌子少了一条腿,他找了半天,找了一块布垫在下面。爷爷看见后,就把布抽走,林砚指着那块布又不能吃,爷爷没说什么,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那天晚上,爷爷把布拿到了院子里,然后烧了。
火不大,烧得也慢。布点燃之后,一点烟都没有。
“烧了它干什么?林砚问。
爷爷只说:“不能留。”
那时林砚觉得爷爷老糊涂了。
现在想起来,这句话说得太早了。
“你脸色这么难看? 顾满仓问:
“没睡好”
“丙—07里有没有东西?
“你问什么?
顾满仓闭上了嘴。
他抱起纸扎楼,走了两步,又把东西放下。楼院太大,挡得他看不见脚下,差点踩到台阶边。
“今晚不上班吧?”他说道。
“不上”
“那就回家睡觉”。
“我知道”。
“别去冷库”
林砚皱了眉:“我到那里去干什么? ”
“我怎么知道”你刚才看那本子,看了半天。“
“你管得挺多。”
“我就提醒你一句。顾满仓摸出打火机,按了两下,才打燃,晚上听见柜子里有动静,别开门”。
林砚看着他。
顾满仓点着烟,吸了一口,马上就咳了起来。咳完之后,他用袖子擦了擦嘴角。
以前有人不听,开了,第二天就病了“。
“谁?”
“你管谁呢。 ”
“谁说的。”
“我听别人说的”
“谁”
顾满仓被问烦了,摆摆手:“反正别开。” 还有,晚上有人叫你,也别回。“
“叫我名字? ”
“叫啥都别回”
林砚没有再问。
顾满仓抱着纸扎楼进了侧门。门里有人喊他,他应了一声,声音很快被走廊里的回声所吞没。
林砚站了一会儿。
胸口的玉佩贴着皮肤,凉得很。他伸手轻摸了一下,绳子绕在衣服扣子上了。费了点功夫才弄开。
昨晚在丙排时,它也这么凉。
林砚原本打算直接回家,可转身之后,却没往大门走。
他进了侧门。
白班的人还没到,走廊里没有其他声音。保洁员拖地,水未擦干,鞋踩上去会粘。林砚走到冷库门口时,钥匙在手里转了两圈才插进锁孔。
门一开,冷气就冲出来。
他没有马上进入。
站在门口往里看,灯管一明一暗。里面的柜子排成一排,门面都灰白色,编号有些脱漆,丙—07上的“7”缺了一角。
林砚走过去,蹲下来看门底。
密封条上有一小块黑印,这印着油。他用手指碰了碰,指腹上没有东西。
再往旁边看,门缝里有一根白色的线。
线只有半截露在外面,另一半在柜子里。林砚捏住它,开始没拉出来。他以为是布边卡住了,就换了个位置。
线出来了。慢慢的,拉到后面,他的手已经缩到胸口,林砚看着手中的线,不敢再用力了。
冷库里响着机器声,忽高忽低。刚才顾满仓说的那句话又冒出来:别开,别回。
“有病”
林砚小声地骂了一句。
他继续拉。
线断了。
林砚的手往后一缩,差点撞到身后的墙。他低头注视着掌心的白线。线身很细,摸起来滑滑的,捻开之后,有几道细丝。
跟那块残帛的边缘一样。
林砚从口袋里找到那个包帛的塑料袋,把白线塞进塑料袋里,重新包好。
刚站起,丙—07里传来一声响。
很闷闷的。
像有东西碰到柜门。
林砚没有动。
过了一段时间,又响了一下。这次指甲刮过铁皮,从里面往外,慢慢拖出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