柜门上的锁坏了,锁舌只能卡住一半。他找了个旧夹子夹在门缝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想起自己一晚上没吃东西。
值班室里还剩半个馒头,这半个馒头是昨天小周留下的。林砚咬了一口,硬得跟橡皮一样。他嚼了两下,没咽下去,吐回纸袋里。
十点刚过,业务厅的玻璃门就被推开。
“谁管事?”你们这里谁负责?“
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周正填单子,抬起头。
“您好,您有什么事? “
“人都冻成那样了,你问我有什么事?”“
女人拎着一个透明袋子,袋子里有一套衣服,还有一双黑布鞋。她把袋子放到了柜台上,里面的鞋跟撞在玻璃上,发出闷响。
我妹妹昨天送到你们这了,早上去查看,脸青得吓人。你们是怎么搞的?“
“家属先别激动,先别激动。”小周表示,遗体入库都记录了。
“记录有什么用处?”我妹送来时,还好好的。“
林砚从后面出来。
女人看见他,立刻问:“你是昨晚值班的?”“
“是。”
“那你说。”
林砚走进柜台,先给她倒了杯水。女人没接,指着袋子里的衣服说:
“这些都是她原本的。我已经告诉你们,别给她换衣服,别乱动她身上的东西。结果,我今天看见她,嘴唇发紫,手也硬了。你们是不是根本没人管?“
“冷藏之后,脸色是会改变的。”
“变成什么样都能往冷藏上推?”
“请把情况说清楚。林砚拿了一张意见单,如果对保存有意见,登记后,馆里会处理。“
女人接过单子,没看,就报了自己的名字。
“吴桂兰”
林砚在登记簿上寻找到吴桂芳的名字。
“您和死者是怎样的关系? ”
“亲姐妹”。
还有其他家属吗?
“她丈夫在外面工作。”
“昨天送人来的是她丈夫?”
“是”。
女人回答的时候,每次都得先想一想。站在她身后的年轻人,却一直没说话。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很亮。进门之后,他没看过那只塑料袋,也没听女人说话,目光一直往业务厅后面瞟。
那边有扇小窗,后面是走廊。
冷库在走廊的尽头。
林砚把登记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吴姐,死者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手机、钥匙、首饰等物品,我们得登记。”
“手机在我这里”
“钥匙有”。
“衣服口袋里?“
“没有。”
“布料、小物件,或者别人放进去的东西——”
“没有布头”
女人接得太快。
林砚抬眼看她。
“我说的是布料”
“都一样”。“女人把单子推到他面前,“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林砚在“其他物品”这一栏写的是“无”。
他写完后才看到年轻人的手。右手虎口有一块厚茧,指腹也有些发硬,这可不像干体力活磨出来的,倒像是长期写字、刻东西留下的。
年轻人察觉到打量自己的目光,立刻把手插进口袋。
“这位是?林砚问。
“我儿子,裴成”
“他陪我来办理手续的”
裴成抬头看了林砚一眼,很快又看向后窗。
女人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面前。
“死亡证明,医院开具的。
林砚拿起来看了看。
姓名正确,日期也正确。心源性猝死。下面的医生签名被黑墨涂成一团,墨很厚,纸背也透出一点颜色。
“这里咋回事? ”
“医院签错了”
“有重新开一张吗? ”
“没有,就这一张。”
“那为什么把签名涂掉”?
女人的脸变得沉了:“医院的人称笔坏了,后面补过。”你们收手续就收手续,问这么多干什么”?
“按照规定要留档”
“那就留。”
她说完就不再理他了。
林砚将证明交给小周去复印,自己继续查看登记簿。女人站在柜台前,手指不断敲着那张意见单。她的右手食指戴着一枚金戒指,戒面很亮,看起来戒指像刚买没多久。
裴成突然问:“什么时候能领人?”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火化时间的安排得看排班情况。手续已经完成的情况下,最快也要明天了。”
“昨天不是说今天可以吗?“女人问。”
“谁说的?”
“你们的人”
“谁?”
女人没有回答,拿起笔在意见单上签了字。
后面的手续较为简单。她还是拿手机记了一下骨灰领取的时间。她没再纠缠,而是催着裴成出去。
这和刚刚进门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小周将复印件拿给林砚,林砚将复印件夹在登记簿里。
我妹的衣服能不能先给我?“女人问。”
“手续要统一交接。”
“那算了。 ”
她拎起袋子,往外走。
林砚站在柜台里面,看着他们走出门。
外面停着一辆面包车,女人先上车,裴成走到车边时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业务厅。
而是看向冷库的方向。
林砚隔着玻璃门看见了这一幕。裴成似乎也看到了他,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把车门拉开,上了车。
面包车倒出来,车轮压过碎石,车尾晃了一下。
林砚记住了车牌的最后三个字母与数字:K36。
小周走到他旁边。
“刚才那人是不是还会来? ”
“不知道”
“我瞧着她不像是来投诉的。”
“你看出来了? ”
她骂了许久,意见单上就写下了两句。
“真想闹的人不会这么快走。”
林砚没接话。
“林哥? ”
“没事,先把单子放好。“
他拿起了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前往休息室。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桌上的纸吹得翻了个面。林砚把复印件摊平,然后拿到窗边看。
那团黑墨盖得挺厚,普通光下看不出原来的字。他把纸翻过来,纸背的纤维被墨水浸透,几道模糊的红黑色痕迹就露出来了。
不像医生签名的笔画。
他换了个角度,发现里面有一横,下面有两竖,最后笔往折。
林砚盯着看了很久。
“裴。”
他认得这个字。
爷爷提过一次。
那时候林广德喝多了,坐在院子里烧一块旧帛。火烧得慢,帛卷起来,边角黑了,半天还没断。爷爷用火钳拨了拨,骂了一句:
“裴家还没完。”
林砚问裴家是谁。
爷爷当时正在找酒瓶,没理他。过了很久,才说:“小孩子少问。”
那块帛最后烧成了灰,灰里没剩下线头。
林砚把复印件折了两下,压到抽屉里。
外面有人经过。
脚步声到了休息室门口,停了。
林砚抬头看向门口。
过了一会,门外的人又走了,没有敲门。
他等了一会,才去更衣室。
旧夹子掉在地上,柜门开着一条缝。
林砚站在柜前,没马上伸手。
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夹子是横着夹的,现在夹子掉在地上。锁坏了,柜门也不会自己打开吧。
里面的塑料袋依旧在原来的位置。
林砚把袋子拿出来,拆开一角。
残帛没有改变,那根白线却沾了点红。
他用纸巾擦了擦线头。
纸巾上什么都没有。
林砚又闻了一下。
一股很淡的腥味,像冻肉放久后化出来的水。不是很重,凑近了才闻得到。
他正要把东西重新包好,休息室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林师傅”
声音不高,像是从走廊那头传来的。
林砚抬起头。
外面没人。
那声音又喊了一次。
“林师傅。”
这回更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