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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9 16:12:31

柜门上的锁坏了,锁舌只能卡住一半。他找了个旧夹子夹在门缝上。

做完这些之后,他才想起自己一晚上没吃东西。

值班室里还剩半个馒头,这半个馒头是昨天小周留下的。林砚咬了一口,硬得跟橡皮一样。他嚼了两下,没咽下去,吐回纸袋里。

十点刚过,业务厅的玻璃门就被推开。

“谁管事?”你们这里谁负责?“

女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小周正填单子,抬起头。

“您好,您有什么事? “

“人都冻成那样了,你问我有什么事?”“

女人拎着一个透明袋子,袋子里有一套衣服,还有一双黑布鞋。她把袋子放到了柜台上,里面的鞋跟撞在玻璃上,发出闷响。

我妹妹昨天送到你们这了,早上去查看,脸青得吓人。你们是怎么搞的?“

“家属先别激动,先别激动。”小周表示,遗体入库都记录了。

“记录有什么用处?”我妹送来时,还好好的。“

林砚从后面出来。

女人看见他,立刻问:“你是昨晚值班的?”“

“是。”

“那你说。”

林砚走进柜台,先给她倒了杯水。女人没接,指着袋子里的衣服说:

“这些都是她原本的。我已经告诉你们,别给她换衣服,别乱动她身上的东西。结果,我今天看见她,嘴唇发紫,手也硬了。你们是不是根本没人管?“

“冷藏之后,脸色是会改变的。”

“变成什么样都能往冷藏上推?”

“请把情况说清楚。林砚拿了一张意见单,如果对保存有意见,登记后,馆里会处理。“

女人接过单子,没看,就报了自己的名字。

“吴桂兰”

林砚在登记簿上寻找到吴桂芳的名字。

“您和死者是怎样的关系? ”

“亲姐妹”。

还有其他家属吗?

“她丈夫在外面工作。”

“昨天送人来的是她丈夫?”

“是”。

女人回答的时候,每次都得先想一想。站在她身后的年轻人,却一直没说话。看起来二十多岁,穿着灰色夹克,袖口磨得很亮。进门之后,他没看过那只塑料袋,也没听女人说话,目光一直往业务厅后面瞟。

那边有扇小窗,后面是走廊。

冷库在走廊的尽头。

林砚把登记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

“吴姐,死者身上有没有别的东西? 手机、钥匙、首饰等物品,我们得登记。”

“手机在我这里”

“钥匙有”。

“衣服口袋里?“

“没有。”

“布料、小物件,或者别人放进去的东西——”

“没有布头”

女人接得太快。

林砚抬眼看她。

“我说的是布料”

“都一样”。“女人把单子推到他面前,“没有。” 什么都没有。

林砚在“其他物品”这一栏写的是“无”。

他写完后才看到年轻人的手。右手虎口有一块厚茧,指腹也有些发硬,这可不像干体力活磨出来的,倒像是长期写字、刻东西留下的。

年轻人察觉到打量自己的目光,立刻把手插进口袋。

“这位是?林砚问。

“我儿子,裴成”

“他陪我来办理手续的”

裴成抬头看了林砚一眼,很快又看向后窗。

女人从袋子里拿出一张纸,推到面前。

“死亡证明,医院开具的。

林砚拿起来看了看。

姓名正确,日期也正确。心源性猝死。下面的医生签名被黑墨涂成一团,墨很厚,纸背也透出一点颜色。

“这里咋回事? ”

“医院签错了”

“有重新开一张吗? ”

“没有,就这一张。”

“那为什么把签名涂掉”?

女人的脸变得沉了:“医院的人称笔坏了,后面补过。”你们收手续就收手续,问这么多干什么”?

“按照规定要留档”

“那就留。”

她说完就不再理他了。

林砚将证明交给小周去复印,自己继续查看登记簿。女人站在柜台前,手指不断敲着那张意见单。她的右手食指戴着一枚金戒指,戒面很亮,看起来戒指像刚买没多久。

裴成突然问:“什么时候能领人?”

女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火化时间的安排得看排班情况。手续已经完成的情况下,最快也要明天了。”

“昨天不是说今天可以吗?“女人问。”

“谁说的?”

“你们的人”

“谁?”

女人没有回答,拿起笔在意见单上签了字。

后面的手续较为简单。她还是拿手机记了一下骨灰领取的时间。她没再纠缠,而是催着裴成出去。

这和刚刚进门时的样子不太一样。

小周将复印件拿给林砚,林砚将复印件夹在登记簿里。

我妹的衣服能不能先给我?“女人问。”

“手续要统一交接。”

“那算了。 ”

她拎起袋子,往外走。

林砚站在柜台里面,看着他们走出门。

外面停着一辆面包车,女人先上车,裴成走到车边时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业务厅。

而是看向冷库的方向。

林砚隔着玻璃门看见了这一幕。裴成似乎也看到了他,他脸上没有表情,只是把车门拉开,上了车。

面包车倒出来,车轮压过碎石,车尾晃了一下。

林砚记住了车牌的最后三个字母与数字:K36。

小周走到他旁边。

“刚才那人是不是还会来? ”

“不知道”

“我瞧着她不像是来投诉的。”

“你看出来了? ”

她骂了许久,意见单上就写下了两句。

“真想闹的人不会这么快走。”

林砚没接话。

“林哥? ”

“没事,先把单子放好。“

他拿起了死亡证明的复印件,前往休息室。

窗户开着一条缝,风把桌上的纸吹得翻了个面。林砚把复印件摊平,然后拿到窗边看。

那团黑墨盖得挺厚,普通光下看不出原来的字。他把纸翻过来,纸背的纤维被墨水浸透,几道模糊的红黑色痕迹就露出来了。

不像医生签名的笔画。

他换了个角度,发现里面有一横,下面有两竖,最后笔往折。

林砚盯着看了很久。

“裴。”

他认得这个字。

爷爷提过一次。

那时候林广德喝多了,坐在院子里烧一块旧帛。火烧得慢,帛卷起来,边角黑了,半天还没断。爷爷用火钳拨了拨,骂了一句:

“裴家还没完。”

林砚问裴家是谁。

爷爷当时正在找酒瓶,没理他。过了很久,才说:“小孩子少问。”

那块帛最后烧成了灰,灰里没剩下线头。

林砚把复印件折了两下,压到抽屉里。

外面有人经过。

脚步声到了休息室门口,停了。

林砚抬头看向门口。

过了一会,门外的人又走了,没有敲门。

他等了一会,才去更衣室。

旧夹子掉在地上,柜门开着一条缝。

林砚站在柜前,没马上伸手。

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夹子是横着夹的,现在夹子掉在地上。锁坏了,柜门也不会自己打开吧。

里面的塑料袋依旧在原来的位置。

林砚把袋子拿出来,拆开一角。

残帛没有改变,那根白线却沾了点红。

他用纸巾擦了擦线头。

纸巾上什么都没有。

林砚又闻了一下。

一股很淡的腥味,像冻肉放久后化出来的水。不是很重,凑近了才闻得到。

他正要把东西重新包好,休息室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林师傅”

声音不高,像是从走廊那头传来的。

林砚抬起头。

外面没人。

那声音又喊了一次。

“林师傅。”

这回更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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