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师傅”。
声音是从走廊传来的。
林砚正在关更衣柜的门,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回应。
刚才那声不大,好像有人站在门外喊了一声。可休息室的门开着,外面看不到有人。两辆推车靠着墙,拖把桶倒扣在门边,地上还有几道没干的水印。
业务厅那边有说话声,隔着墙,听不清是谁在打电话。
林砚停了一下,又把柜门合上。锁坏了,他拿一枚旧夹子夹住门缝。夹子有些松,试了两回才夹牢。
他刚转身,那声音又来了。
“林师傅”
这次是从冷库门口传来的。
林砚看过去。
冷库的门开了条缝。
他记得自己出来时关过。至于有没有关严,他想不起来了。昨晚没睡,早上又碰到了吴桂兰那一伙人,脑子一直发木,很多事做完就忘。
林砚走到门口,往里看了。
白气从门缝下面往外溢。
“谁在里面?”
没有人回答。
他站在门边,没进去。冷库里的机器响了一阵,然后就停了。停下来之后,里面就安静得过分,只有水珠顺着管道往下滴。
滴
滴。
林砚骂了句脏话,把手电从口袋里拿出来。
丙区那几排柜子都沉在白雾里,灯光照得一块亮,一块暗。丙—07在最里面,柜门上的标签已卷边,吴桂芳三个字被水汽泡得皱皱巴巴的。
尸体早已转走。
按道理,这里没什么可看的。
可林砚还是走了过去。
他先查看门锁。锁扣没有被撬过,密封条也没有明显破损。伸手摸了摸门把手,冷得发硬。
林砚将柜门拉开。
冷气一下扑到脸上,手电的光在白雾里晃了晃。柜底结着霜,原来铺在里面的垫布已被拿走,铁皮上还有一道水痕。右下角的接缝处,有一根白色的线。
他蹲下,伸手碰了碰。
线卡得不深,指甲一勾就露出一截。林砚捏住线头,往外拉,刚拉了点劲,线头就断了。
断口落在他掌心。
他看了一会儿,把线放进塑料袋。
塑料袋里原先那两根还在。三根线都放在手心,它们的长短不一,颜色也有细微差别。最早那根偏白的,第二根灰一点,刚取出来的这根沾着霜,看不真切。
林砚拿出残帛。
这东西被他折得不成样子,烧焦的边上有一块,毛丝支棱着,稍微一碰就往下掉黑渣。
他把白线放到了残帛的边上,换过几次位置。
第一根不对。
第二根差了一点。
第三根搭上之后,线的方向正好接住了帛边的毛口。
林砚低头,重新看了一遍。
真是从这块帛上扯下来的。
爷爷以前教他辨帛,教得不咋正经。拿一张旧布,指着上面的线,说这是经,那是纬,又说什么好的帛丝拧得紧,断了以后不会全散。林砚当年嫌烦,听一句忘一句,只记住爷爷总把坏掉的东西留着,不肯扔。
“看线,不要看颜色。”
这是他唯一记得的一句。
林砚把三根线收进塑料袋,手电照着柜子里面。
底板无东西。
他正要关门,忽然闻到一股味。
不是冷柜里的腥味,也不是消毒水。味道很淡,像油烧过之后粘在墙上的气息。林砚又闻了一下,喉咙里发苦。
桐油
他小时候打碎过爷爷的一只桐油瓶。那时以为是食用油,用抹布擦了好久,爷爷回来后问是谁动的。他说是自己,爷爷没骂,只把抹布拿到院子里烧了。
烧完之后,院子里一整天都是这个味道。
林砚拿手电照右下角。
铁皮接缝处有一小团暗褐色的物体,其表面呈亮色,不像普通铁锈那样。旁边有几粒黑点,隔着霜看不清,像灰,也像烧焦的布丝。
他用指甲刮了一下。
没动。
林砚出了冷库,去旁边的清洁间拿了一把小螺丝刀,还找了个装遗物用的透明袋。回去之后,他把袋子垫在接缝之下,蹲着一点点刮。
螺丝刀尖碰到铁皮时,声音很细。
第一下,掉出了红褐色的锈。
第二下,刮下来几粒黑东西,沾在袋壁上。第三下,里面的褐色粉末才松动,散落在袋底,只有一点点。
林砚停了手,看向周围。
没有人来。
他把袋口封好,还用记号笔在袋口上写字。
丙—07,右下角。
写完标记之后,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十二点整。
他把时间也写上。
东西不多,袋子捏在手里,分量不大。林砚却没把它放在冷库里。他把残帛、帛线以及这袋粉末塞进工作服内袋,走出两步,胸口就难受了。
那块玉佩也在胸口。
林砚停下来,将玉佩取出。
爷爷给的玉,颜色暗淡,边上有一道细裂纹。戴了这么多年,平时跟一块普通石头没什么差别,昨晚以后就一直发冷。不是冷库里出来的那种冷,是贴着皮肤,慢慢往里面钻。
他把玉佩放在掌心,又查看那透明袋。
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原因,他把袋子往玉佩旁边靠了靠。
什么也没有。
机器重新启动,风声从头顶灌下来。林砚等了几秒,正要把袋子收回去,手指忽然感觉到一点热。
像袋子里的粉末被晒过。
只有一瞬。
他立刻把袋子移开。
那点热意就没了。
林砚捏着袋子,翻了两遍。里面的东西都堆在袋底,几粒黑色的小渣粘着边上,没有冒烟,也没有变化。
“冻麻了?”
他对自己说。
手指在冷库里待久了,会感觉出错,这是很正常的。
林砚将袋子放回口袋,关掉丙—07柜门。
柜门没有完全贴紧。
他又推了一下,直到密封条压出一声轻响。
转身时,门外的白雾正往地面散开。
走到走廊的中间,身后突然传来“当”的一声。
像有小东西掉在柜底。
林砚停下。
他没有回头。
过了片刻,里面又响了起来。这次很轻,指甲在铁皮上蹭过,声音拖得很长。
林砚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前行。
走廊的灯一盏接一盏落在脚边,亮一下,暗一下。快到门口的时候,胸口的袋子又热了。
这次的热感停得久一些。
林砚隔着衣服,能都感觉到。
他伸手按住袋子,不敢拿出来。
身后冷库门慢慢合拢的声音,轴承缺油,拖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林砚回头看了一眼。
丙—07的柜门已经关上。
门缝处没有白气,标签上的“吴桂芳”三个字被灯光照得发白。
林砚回到休息室,把东西全拿出来了,放到了桌上。
残帛,三根白线,一小袋褐色粉末。
他坐在桌边,看了很久。
外面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卡了一下,还骂了一句“什么破东西”。小周在业务厅喊复印机没墨,馆长的电话响了两遍,没人接。
什么都和平时一样。
林砚把袋子刚拿出来,想拆开看看,手指刚碰到封口,门外有人敲门。
“林哥”
林砚把东西放在桌上,用登记簿盖住。
“什么事?”
“馆长找你”让你过去”。
“知道了。“
“你脸色怎么那么差? ”
“没吃饭”
“食堂还有馒头”
“等会儿去。”
小周在门外站了一会,脚步声才走远。
林砚没有马上去馆长办公室。
他看着登记簿下露出的那截透明袋,突然想起吴桂兰那句话:“
什么布头都没有。
吴桂芳手里的那块,可不就是她自己攥着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