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晓下山的时候,腿还在抖。
墨渊消失的方向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山雾,好像刚才那个压迫感铺天盖地的男人压根没出现过。她靠着岩壁站了好一会儿,等心跳从嗓子眼降回胸腔,才低头摊开手心。那枚黑色玉佩安安静静躺着,触感冰凉,像一块从深冬的井底捞上来的石头。翻到背面,两个极细的字,笔画纤弱,是女子的手笔。
阿棠。
苏晓盯着这两个字,呼吸停了半拍。苏晓棠。她穿过来之后一直没细想过这个名字,只觉得是原著里随手起的炮灰名。可现在这两个字刻在墨渊母亲的遗物上,那就不可能是巧合。
“阿棠,苏晓棠……墨渊的母亲认识苏晓棠?”她低声念了一遍,随即摇头,“不对。苏晓棠才十六,墨渊的母亲死的时候墨渊还小,算起来至少二十年前的事了。除非……”
除非苏晓棠这个名字,本来就是从墨渊母亲那里来的。除非苏晓棠的身世,和魔道有某种她不知道的联系。苏晓把玉佩翻到正面,云纹的间隙里藏着极细的一圈暗纹,她凑近看了半天,那形状像一个铃铛。她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是苏晓棠的记忆碎片,极模糊,像隔着水看东西。一个银色的小铃铛,被一只粗糙的手拎着,然后丢进了草丛里。
那是老杂役的手。他把襁褓里的苏晓棠捡回来的时候,嫌铃铛碍事,扔了。
苏晓把玉佩贴身收好,深吸一口气往山下走。心里翻江倒海,但脚下的步子没停。一个孤儿,身上戴着和魔道至尊母亲遗物配对的铃铛,又被下了三年的寒毒。周长老知道寒毒,沈清音在找她身上的东西,陈小翠是魔道卧底却不知道苏晓棠的存在,所以死了。
“这盘棋比我想的大。”苏晓走到半山腰,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后山。太阳升高了,山腰的雾气散开,露出光秃秃的岩石和枯黄的草木。墨渊早就没影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下山。回到外门院子的时候,采药弟子们还没回来。院门虚掩着,和她离开时一样。苏晓推门进去,屋里看着没什么异样,但她蹲下来看了一眼门槛内侧的灰尘,有一个极浅的鞋印,比她自己的脚大一圈。李默又来过了。这次她没生气,反而扯了扯嘴角。
“翻吧。那张纸条在墨渊手里,你们沈师姐想要,找魔道至尊要去。”
她关上门,从怀里掏出周长老开的免役条子。这玩意现在没用了,但她没扔。她把条子翻过来,在背面空白处用炭条写了几个字——“铃铛·玉佩·阿棠·寒毒”。然后把纸条折好,塞进床板最里面那条缝里。万一她今晚回不来,有人收拾屋子,至少能顺藤摸瓜。
做完这些,她打开系统面板。215点情绪值,一个C级词条能刷,但刷完就只剩65点,底裤都不剩。她犹豫了三秒,最终还是关掉了面板。今晚只是去沈清音屋里看看,不带词条也行。省着。
傍晚的时候,沈清音来了。和昨天一样,食盒、笑容、关切的眼神,一样不少。
“晓棠妹妹,今日身子如何?”沈清音把食盒放下,目光从苏晓脸上扫过,又扫过她身后的屋子,“听说后山出了事,陈小翠死了,巡逻队说是魔道的人干的。妹妹没去真是万幸。”
苏晓心里一跳。陈小翠死在墨渊手里,这事儿宗门已经知道了?她面上做出吃惊的表情:“陈小翠死了?就是昨天在食堂打我的那个?”
沈清音点头,走近一步,握住她的手:“所以姐姐来提醒你,这两天别出门。宗门现在到处在查魔道的探子,外门弟子被盘问了好几个。你身子不好,万一被当成嫌疑人……”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苏晓低下头,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我哪也不去,就在屋里养病。”
沈清音拍了拍她的手,又坐了一会儿,走了。临走前照例看了一眼她的床铺方向,动作很轻,但苏晓注意到了。
门关上后,苏晓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她推开窗,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外门的灯火稀稀拉拉,弟子们大多歇下了。她翻出窗户,贴着墙根往东南方向摸。
沈清音的院子在外门东南角,靠近内门的方向,位置比苏晓的好得多。独门独院,院墙不高,门口种了一棵桂花树。苏晓绕到院子后面,踩着墙根下一块石头翻了进去。落地的时候脚踝崴了一下,疼得她龇牙,但没出声。
屋里没亮灯。沈清音不在。苏晓推了推后窗,窗闩没锁,一推就开。她翻了进去,脚踩在实地上,稳住身子,等眼睛适应了黑暗。
沈清音的房间比她的干净整洁得多。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衣柜,角落里还有一个上了锁的木箱。苏晓先摸到桌边,桌上摆着几本书和几瓶丹药,没什么特别的。她拉开抽屉,里面是一些零碎物件,发带、荷包、几枚灵石。抽屉最里面,她的手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一个字。
沈。
苏晓皱眉。沈清音姓沈,刻个“沈”字不奇怪。但这块木牌的木质和沈清音平时用的东西完全不一样,色泽暗沉,纹理粗糙,像是从某个旧物件上拆下来的。她翻到背面,背面还有字,刻得很浅,几乎摸不出来。她凑到窗边,借着月光辨认。
“沈氏旁支,癸卯年入宗。”
癸卯年。苏晓算了算,是二十一年前。沈清音今年才十七,不可能是她。这块牌子是她长辈的。沈清音是修仙世家的人?可原著里沈清音的人设是“出身低微、靠善良坚韧获得男主青睐”的草根女主。如果她其实是世家子弟,那整个原著的人设都是假的。
苏晓把木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突然注意到木牌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她把木牌凑近月光,那刻痕的形状,是一朵棠花。
和苏晓棠名字里的“棠”一模一样。
苏晓的手指猛地收紧。沈清音家里有人和“棠”有关联。沈清音接近苏晓棠,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的。她替苏晓棠挡那一巴掌,沈清音的愧疚和感激全是演的。她喊“晓棠妹妹”的时候,心里想的恐怕是别的什么。
苏晓把木牌放回原处,正要转身离开,脚下踢到了什么。她低头一看,床脚内侧的阴影里,藏着一个布包。她蹲下去,把布包拖出来。打开,里面是一只银色的小铃铛。
和她记忆碎片里那只一模一样。
苏晓的手悬在半空,不敢碰。铃铛表面刻着细密的花纹,云纹。和墨渊玉佩上的云纹如出一辙。铃铛底部有一个极小的字,她凑近了看——
“棠。”
一个“棠”字,刻在铃铛上,和玉佩背面的“阿棠”字迹完全相同。这是同一只铃铛,当年老杂役从襁褓里取下来扔掉的那只。它怎么会出现在沈清音的房间里?
苏晓把铃铛放回布包,布包放回床脚,一切恢复原样。然后她翻窗出去,翻墙出院,贴着墙根往回走。脑子里像烧开的水,翻腾不止。沈清音的家族二十一年前入宗,和“棠”有关联。苏晓棠襁褓里的铃铛在沈清音手里。沈清音在找苏晓棠身上的东西。周长老知道寒毒。墨渊母亲遗物上有“阿棠”。
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苏晓棠的身世,和二十年前墨渊母亲之死有关。而沈清音,从一开始就知情。
苏晓摸回自己屋里,关好窗,坐在床上,后背全是冷汗。她掏出玉佩,又把今晚看到的铃铛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铃铛上的“棠”和玉佩上的“阿棠”出自同一人之手。那个人是谁?墨渊的母亲,还是苏晓棠的什么人?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明天,她要去魔道。墨渊说能解她的寒毒,要她拿沈清音的动机来换。现在她手里有了一个线索——沈氏旁支,癸卯年入宗,棠花刻痕,银色铃铛。这些东西串起来,足够让墨渊相信她在查。
但她还缺最关键的一环。沈清音为什么要杀苏晓棠?寒毒是谁下的?周长老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苏晓睁开眼,把玉佩收好,躺下来。明天。明天去魔道,把今晚的发现告诉墨渊,换他解寒毒。然后回来,继续查沈清音。一步一步来。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但还没等她睡着,院子里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苏晓猛地坐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苏晓棠,开门。我是周长老。”
苏晓僵在床上。周长老?半夜?她想起药房里周长老那句“你中的是寒毒”,还有他丢给她条子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早就知道。他一直在等。
她攥紧被子,深吸一口气。门外又响了一声,这次更重。
“我知道你去了沈清音的屋子。开门,我有话问你。关于那只铃铛,关于你身上的寒毒,关于——”周长老的声音停了一瞬,再开口时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关于你娘。”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