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予那话在沈砚脑子里转了一晚上。
“这箱子,我好像在哪见过。”
哪见过?这箱子从他爷爷那辈就搁在沈家药铺里,除了本镇的人,外头没谁碰过。陆家从县里来,头一天到镇上,能搁哪儿见?
沈砚越想越烦,半夜起来点了盏煤油灯,把箱子从床头搬过来,就着那点火光翻来覆去地看。箱盖上那道划痕被灯一照,更糊了。锁扣还扣着,半块橡皮挤在缝里,露出灰白一截。
他看了半晌,没看出名堂,把箱子推回原处,灯灭了,人却睡不着。
第二天清早,赵叔来卸门板,一推门就看见沈砚蹲在药柜前头分药。
“这么早?”赵叔打了个哈欠。
“醒了。”
赵叔没多问,拖过竹匾开始摊豆蔻。潮湿的药香漫开来,整条街都能闻着。
太阳升到瓦沿上,镇子才活泛起来。卖豆浆的敲着竹梆子过去,几个孩子追着跑,踩得青石板“啪啪”响。沈砚把分好的药一包一包码进抽屉,听着外头的人声,心里倒比夜里静了些。
铺子开门没多久,陆时予又来了。
这回没坐车,自己一个人晃过来的。白衬衫换了件灰蓝色的,袖口卷到小臂,没怎么收拾,比昨天那副少爷样随意不少。
“沈大夫,抓药。”他往柜台前一站,脸上堆着笑。
沈砚头都没抬:“哪不舒服。”
“头昏,睡不好,身上没劲。”陆时予说得正经,眼里却一点病态没有。
沈砚抬起眼皮看他一眼,又低下去:“张嘴。”
陆时予愣了一下,乖乖把嘴张开。
沈砚看了一眼舌苔,伸手搭脉。指腹压在陆时予腕上,少年人的脉搏跳得又稳又沉,一下一下,半点不像有病。
沈砚的食指又蹭了一下。
这回他察觉了,手顿了顿,不动声色地移开。
“没病。”他收手,“回去多睡。”
陆时予把手腕缩回,揉了两下:“你这就看完了?不问问别的?”
“问什么?”
“比如我为什么头昏,是不是水土不服,是不是这两天没吃好,是不是——”
“你昨晚去河边了。”
陆时予不说话了。
沈砚这才抬头:“后半夜河风凉,你站在那儿吹了至少一个时辰,不头昏才怪。”
陆时予脸上的笑敛了大半,像是没料到对方能说这么准。他盯着沈砚看了两秒,忽然又笑开:“沈大夫好本事。那你说说,我大半夜不睡觉跑河边干什么?”
“那是你的事。”沈砚低头去理药方,“没事别耽误工夫。”
陆时予没走,反倒往柜台上一靠,掏出把钥匙在手里转。那钥匙旧得很,铜色发暗,边缘磨得圆滑,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东西。
“你那个箱子,”他顿了顿,“哪来的?”
沈砚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抬头:“家传的。”
“传了几代?”
“跟你没关系。”
陆时予“啧”了一声,钥匙在指间翻了个花:“我就是觉着眼熟。那锁扣,还有盖上那道划痕——”
沈砚猛地抬头。
陆时予正看着他,眼珠子黑亮,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我家以前也有一把这样的钥匙。不过不是铜的,是铁皮包的。我小时候见过一次。”
他说着,把钥匙放回兜里,站直了身体:“算了,可能记错了。”
沈砚没说话,攥着药方的手慢慢收紧。
陆时予走到门口,又回头:“沈砚,你家那药箱,除了你和赵叔,还有谁碰过?”
“没人。”
“你爹呢?”
“我爹走了三年。”
陆时予沉默了一会儿,“哦”了一声,抬脚跨出门。
沈砚坐在柜台后,听着那脚步声慢慢变远,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翻了起来。
他爹走了三年。药箱就搁在他屋里三年,连赵叔都没打开过。锁扣坏了他自己修,划痕他天天擦。这箱子就跟他的命似的,谁也碰不得。
陆时予一个外来的,凭什么说眼熟?
他正出神,赵叔从后头走出来,手里端着碗稀饭:“人呢?刚不是有人来抓药?”
沈砚接过碗,没说话。
赵叔往街上看一眼:“陆家的孩子?”
“嗯。”
赵叔“啧”了声:“他爹昨天去镇政府,跟张主任拍桌子,要房子要待遇,闹得挺不痛快。这陆家小子跟他爹一个样,不好惹。你离远点。”
沈砚喝了几口粥,放下碗。
“赵叔。”他说,“我爹以前,认识县里的人吗?”
赵叔愣了愣:“你爹?你爹一辈子没出过镇子,县里那些大人物,他见都没见过。”
沈砚点点头,没再问。
可心里那根刺,越埋越深。
傍晚的时候,天阴下来。南方的雨天来得快,黑云从后山压过来,风里都是潮味。沈砚把门口的草药收进里间,又去检查后院药库的窗户。第三扇窗插销坏了,他弯腰去弄,听着外头有人敲门。
“沈大夫!沈大夫在不在!”
他直起身,穿过堂屋去开门。
是王婶,街对面卖针线的,怀里抱着件旧雨衣,一脸急:“你快去看看陆家那个小孩,他发烧,烧得厉害!”
沈砚眉头一皱:“哪个陆家?”
“就新来的陆家!那个小子,陆时予!他爹去县里开会了,家里就他一个,烧得说胡话呢!”
沈砚站了两秒,转身回去拿药箱。
赵叔追出来:“哎,你——”
“看门。”沈砚说完,抱着药箱走了。
雨点子开始往下砸,打在青石板上,“啪嗒啪嗒”的,越来越密。沈砚没打伞,把药箱护在怀里,小跑着穿过两条巷子,到了陆家。
那是镇东头一处独门小院,门虚掩着。沈砚推门进去,屋里黑黢黢的,没开灯。
“陆时予?”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往里走,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天光,看见陆时予歪在竹床上,脸烧得通红,额头上一层细汗,嘴唇干得起皮。
沈砚蹲下,把药箱放在地上,伸手探他的额头。滚烫。
“陆时予。”他又叫了一声。
床上的人动了动,眼睛半睁,眼神发虚,像没认出他来。
“你……怎么来了……”
沈砚没应,翻出银针,又去厨房找了条湿毛巾,敷在他额头上。
“别动。”
陆时予却忽然抓住他的手腕,滚烫的手指扣得死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
“箱子呢?”他嗓子哑得厉害。
沈砚一愣。
陆时予眼睛睁大了些,盯着他,脸烧得通红,眼底却清亮:“那个箱子,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家被烧过一回……有个人抱着个箱子从火里跑出来……那人……跟你长得……”
话没说完,手一松,人彻底晕了过去。
沈砚半跪在竹床边,一动不动。
窗外一声闷雷滚过去。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