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时予这一觉睡得很不安稳。
外头雨越下越大,砸在屋顶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撒豆子。沈砚蹲在竹床边,把湿毛巾翻了一面,重新贴在他额头上。烧还没退,脸还是红的,呼出来的气都烫手。
他刚才那句话,沈砚听得清清楚楚。
“有个人抱着个箱子从火里跑出来,那人跟你长得……”
跟谁?沈砚等他后半句,可陆时予已经没声了,人软在竹床上,手还攥着他手腕,滚烫的掌心贴着皮肤,像块烧红的铁。
沈砚没动。好一会儿,他才把陆时予的手掰开,轻轻放回去。
他站直身,环顾这间屋子。陆家刚搬来,东西没几样,角落里堆着两个箱子,一个半开的藤条箱里塞着几件衣服,桌面上一层薄灰。外屋没点灯,黑得很,只有里间这盏煤油灯散着点黄光,照得人脸半明半暗。
沈砚把药箱抱过来,打开,取出银针包和几味退烧的药。他给陆时予扎了两针,又在屋里翻出个旧砂锅,接了点水,把带来的柴胡、黄芩、甘草放进去,蹲在屋角的小炉子前慢慢熬。
火烧不旺,烟有点熏眼睛。沈砚用袖子擦了把脸,盯着砂锅里的水一点点冒泡,慢慢腾腾的,像这雨夜一样熬人。
药香飘出来,混着潮气,满屋子都是苦味。
陆时予又哼了两声,像是难受。沈砚端着药碗过去,托起他的头,想喂他。陆时予烧得迷迷糊糊,嘴巴闭得死紧,喂进去一点,又顺着嘴角流出来。
“张嘴。”沈砚低声说。
陆时予没反应。
沈砚没再喊,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的棉帕,垫在他下巴底下,然后一手托住他后颈,一手端着碗,一点一点往里喂。喂两口,就拿帕子擦一下。
陆时予偶尔呛一下,眉头皱起来,沈砚就停下来,等他不咳了再继续。
外头有人拍门。
“小沈!小沈你在里头不?”是赵叔的声音。
沈砚把碗放下,起身去开门。
赵叔披着件黑胶雨衣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盏马灯,雨水顺着雨衣下摆直淌。他把灯往沈砚跟前凑了凑:“咋样?陆家小子厉害不?”
“烧得厉害。今晚我留下。”沈砚说。
赵叔“啧”了一声:“那铺子呢?”
“你看着。”
赵叔没再说什么,把马灯塞给沈砚,又从怀里掏出两个热乎乎的煮鸡蛋:“夜里饿了自己吃。别又不吃东西。”
沈砚接过去,点点头。
赵叔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小砚,你这人心软,可陆家跟咱不是一路人。他爹是官,咱是平头百姓。能帮就帮,别太往心里去。”
沈砚“嗯”了一声,把门关好。
回到里屋,陆时予的呼吸已经平稳了些,额头上出的汗把毛巾都浸湿了。沈砚又给他换了一块。
他坐在竹床边,背靠着墙,把马灯的光拧小,屋里暗下来。雨声像一层罩子,把外头所有声音都隔开了。
沈砚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的时候天刚亮,雨小了些,变成细细密密的雨丝。他动了动,后颈又僵又酸,身上的灰布衫子潮乎乎的。
陆时予还没醒,但烧已经退了,脸色也没那么红,嘴唇还干着,起了层白皮。
沈砚起身,去外屋倒了杯水,回来时发现陆时予正睁着眼看他,眼神已经清明了。
“醒了。”沈砚说。
陆时予没说话,撑着身子想坐起来。沈砚把水递过去,他接过去喝了几口,嗓子还是哑的:“你在这守了一夜?”
沈砚没应,去收拾地上的药碗和砂锅。
陆时予靠在床头,看着他的背影,半晌,哑着嗓子说:“谢谢。”
沈砚的动作没停,把熬剩下的药渣倒进墙角一个豁口的碗里:“你昨晚说胡话了。”
陆时予沉默了一会儿:“说什么了?”
“你说你见过我的药箱。”沈砚转过身,“还说你家被火烧过。有个抱箱子的人,从火里跑出来。”
陆时予的神色明显顿了一下。他低下头,把水杯慢慢搁在床边的小凳上,指节无意识地攥了一下被角。
“我那会儿烧糊涂了。”他说。
沈砚看着他:“烧糊涂才说真话。”
陆时予不吭声。
沈砚走到竹床边,蹲下,开始往药箱里收东西。银针一根根擦净,归位;药包重新折好;那条沾了汗的毛巾他没带走,叠了叠,搭在床尾。动作很慢,像在等对方开口。
陆时予终于出声:“我五岁那年,家里确实起过一回火。半夜烧起来的,我睡在二楼,被烟呛醒。窗户太高,我爬不上去,就在屋里哭。后来有个人踹开门,把我从床上抱起来,从窗户跳下去。他怀里还抱着个箱子,很旧的那种。”
沈砚的手停住了。
“那时候太小了,就记得他个子高,脸被烟熏得黑,身上一股药味。”陆时予顿了顿,盯着沈砚,“跟昨天我在你家铺子里闻到的味道,一样。”
外头的雨还在下,像从瓦檐上淌成一道细流,滴滴答答砸在青石板上。
沈砚没说话。他盯着手里的银针,针尖在灯下反着一点冷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你爹知不知道这件事?”
陆时予摇头:“他从来没提过。”
沈砚把药箱扣上,起身挎在肩上:“我回去了。”
陆时予没拦他。
沈砚走到外屋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栓,又停住。他没有回头,声音不大:“那个抱你出来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身后安静了很久。
“不知道。”陆时予说,“他把我放在院子里就跑了。我后来问过,没人知道他是谁。”
沈砚“嗯”了一声,拉开门。
雨丝飘进来,带着清晨的寒气。他往外走,鞋底踩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没声。
走了一段,他听见身后有人喊他。
“沈砚。”
他站住,没回头。
陆时予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有些沙,却很清楚:“你爹,真的是三年前走的?”
沈砚站在雨里,手指慢慢攥紧了药箱带子。
“他走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这么大的雨?”
沈砚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灰蒙蒙的,雨不大,细得跟线一样,缠在人身上。
他抬脚继续走,步子很稳,药箱在身侧轻轻晃着。
陆时予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一点点被雨丝吞掉,直到街口拐角,再也看不见。
他慢慢低下头,从裤兜里摸出那把旧铜钥匙。铜片上沾了雨水,摸上去又凉又滑。
“是这把吗。”他轻声说,“还是我记错了。”
屋内,那盏没灭的马灯还在跳。火苗缩成一粒豆子,在雨天的潮气里,忽明忽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