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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19 17:18:25

沈砚回铺子时,赵叔正在卸门板。

雨小得几乎停了,天还阴着,空气里一股潮腥味。赵叔一回头看见他,手里的门板差点没扶住。

“一宿没睡?”赵叔盯着他的脸。

沈砚“嗯”了一声,把药箱搁在柜台上,低头去解被雨浸透的布衫。衣裳贴在身上,凉得他手指发僵。

赵叔放下门板,去后头烧水。灶膛里的火刚点着,烟顺着墙缝往上钻,屋里渐渐有了点热气。

“人咋样了?”赵叔隔着墙问。

“烧退了。”

“那就行。”赵叔说,“你赶紧把湿衣裳换了,别整出病来。”

沈砚没应,把外衣脱了,只穿着件旧褂子,坐在药柜前分药。手指头还木着,抓了三次才把一味黄芩称准。

赵叔端了碗热水出来,搁在柜台边上,也不催他,自顾自拿鸡毛掸子扫药柜上的灰。

外头有脚步声,不重不慢。沈砚没抬头,但分药的手停了。

“沈砚。”陆时予站在门外,没进来。

赵叔看了看沈砚,又看了看门口,没吭声,拿着掸子绕到后头去了。

沈砚起身走到门口。陆时予换了件干净的蓝布上衣,脸色还有点白,嘴唇上那层干皮没全好,站在门槛外头,像是不好意思进来。

“有事?”沈砚问。

陆时予把手从背后拿出来,递过来一个布包:“昨晚你留了药和砂锅,还有这个。”

沈砚接过来,是昨夜带过去的几味药材,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外头又裹了层粗布。

“你熬的药,我早上又热了喝了一回。”陆时予说,“就是太苦了,比你铺子里的味还重。”

沈砚把药包往柜台上一放:“苦才治病。”

陆时予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左边梨涡轻轻一现:“那谢谢沈大夫。”

沈砚没理他,转身去收拾柜台。陆时予却跟进来,站在铺子当中,东看西看,目光最后落在柜台角落的那只旧药箱上。

“我帮你看看那锁扣吧。”他说。

沈砚手一顿:“不用。”

“我会修。”陆时予说,“我家有个小工具箱,我会摆弄这些。”

沈砚抬头看他。陆时予眼神认真,不像是来捣乱的。

“不用。”沈砚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淡。

陆时予也不恼,走到柜台前,从兜里摸出那把铜钥匙,轻轻搁在台面上:“那这个呢?你能不能帮我看看,这钥匙是不是你家药箱上的?”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那钥匙只有小半截手指长,铜色发暗,齿口磨得圆了,尾端有个小孔,原本大概是挂在什么地方的。

他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几秒,又去翻药箱底下的暗格。药箱底下确实有一个锁眼,很小,藏在铜饰片后头,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他把钥匙试着捅进去。

没进去。口径差一点,钥匙粗了。

“不是这箱子的。”沈砚说。

陆时予接回钥匙,也不失望,在手里掂了掂:“那可能是别的箱子。我从小就带着,也不知道是开什么的。”

他把钥匙收回兜里,没再提。沈砚已经把药箱抱起来,准备往后屋走。

“沈砚。”陆时予又叫住他。

沈砚停住。

“昨晚我说的那些,不是编的。”陆时予说。

沈砚背对着他,没转身:“我知道。”

“那你就没什么想问我?”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说:“等你想说了,再说。”

他抱着药箱进了后屋。

陆时予在柜台前站了片刻,抬手在柜台上轻轻叩了两下,转身走了。

沈砚把药箱放在自己床头的矮柜上,坐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把箱盖打开。

药箱里东西不多。最上头是银针包,下面两包药材,几个白瓷小瓶,都是常用的。最底层铺着一块发黄的旧蓝布,那是他爹以前铺在药箱里的。

他掀开蓝布的一角,发现布的反面,用黑炭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陆家,火。”

他记得这块布。他爹走的前一天晚上,他起夜时看见他爹在油灯下翻药箱,手里就攥着这块蓝布。那时候他还小,没敢凑过去看。第二天他爹出门,再没回来。

这布他一直没翻过。

现在反过来看,字迹早被磨得发花,那“火”字只有最后一捺还清楚,前面的笔画全都糊了。

沈砚把布重新铺好,合上箱盖,手指在箱面上划来划去,最后停在老地方。

下午,王婶过来串门,端着一碗刚出锅的芋头糕。

“小沈,昨天辛苦你了。陆家那孩子没事了吧?”

沈砚点点头。

王婶把碗往柜台上一放,压低声音:“我跟你说,这陆家啊,不简单。我今早去河边洗衣服,听人说陆明海以前在县里可是个人物,不知得罪了谁,才被下放到咱这破镇子上来。他家那孩子也怪,好好的学不上,整天在街上瞎转悠。”

她说着,突然一拍围裙:“对了,今早我还看见陆家小子蹲在河边,拿个什么东西在泥里比划,走近一看,是把钥匙。他拿那把钥匙在泥地上按出印子来,嘴里还念叨什么‘尺寸不对’。这孩子,是不是发烧烧傻了?”

沈砚手里的药杵停了。

“什么印子?”他问。

“就一个长条条,一头圆一头方。”王婶比划了一下,“我也没看真切,就跟药箱那锁眼差不多大。”

沈砚没再说话。

王婶又絮絮叨叨说了会儿家常,端着空碗走了。

天快黑的时候,沈砚锁了铺子门,从后门出去,沿着青石板路往河边走。

雨已经停了。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泥腥气。河边没人,只有几棵老柳树垂着枝条,影影绰绰的。

他走到王婶说的那个位置,蹲下来。

泥地里果然有印子。一个接一个的,全是同一形状——长条,一头圆,一头方。有的深,有的浅。旁边还有几个脚印,鞋底纹路清晰,跟陆时予昨天穿的那双解放鞋一模一样。

沈砚伸手,在其中一个印子上比了比。

这个尺寸,和他药箱底下的锁眼,分毫不差。

他正要把手收回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叹了口气。

“就知道你会来。”

沈砚猛地回头。

陆时予站在柳树下,一手插兜,一手拿着把旧铜钥匙,夜色里看不清表情。

“沈砚,”他说,“你爹,是不是叫沈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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