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是不是叫沈知远?”
沈砚蹲在河边,手还停在泥地上,没动。风从河面吹过来,把柳条吹得乱晃,影子落在他背上,一道一道的。
他慢慢站起身,转过身看向陆时予。
“你从哪听来的。”
“你先回答我。”陆时予往前走了一步,鞋底陷进湿泥里,拔出来时带着“啧”一声。
沈砚没说话。
陆时予等了几秒,点了点头:“那就是了。”
沈砚没否认。
陆时予把铜钥匙塞回兜里,往河岸边的石阶上一坐,也不管石头湿不湿:“我五岁那年家里着火,救我的那个人,我后来问过。我妈说,那天夜里有个姓沈的大夫正好来送药,就住在隔壁。火烧起来的时候,他先跑来救的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河面上:“后来我再问,我妈就只是哭,什么都不肯说。我爸更是一句都不提。再后来我妈走了,这事就没人再提过。”
“所以你就凭一把钥匙,找到这来?”沈砚问。
“本来没想找。”陆时予说,“我跟我爸是被下放到这的。来之前我只知道这镇子叫青岩镇。到了之后看见你家药铺,看见那箱子,我才觉出不对。”
他说着,从兜里摸出钥匙,放在膝盖上:“五岁那晚,那人把我从火里抱出来,这钥匙从他脖子上掉下来。我捡着了。我妈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这钥匙能救你的命,别丢了。’”
沈砚看着那把钥匙。铜色在夜色里发暗,像一片旧树皮。
“那你知道这钥匙开什么?”沈砚问。
“不知道。”陆时予说,“但今天白天,我拿它去比了你家药箱底下的锁眼。尺寸差不多,可我这把宽了一点,塞不进去。”
沈砚没作声。他走到陆时予旁边,没坐,站在那儿,半晌才说:“我爹三年前出门,再没回来。那天晚上也下着雨。”
陆时予抬头看他。
“他走之前,在药箱里留了块蓝布,反过来写着你家的事。”沈砚说。
“写的什么?”
“陆家,火。还有半个字,看不清了。”
陆时予把脸埋进胳膊里,好一会儿没说话。再抬起头来时,嗓子有点闷:“那他就救过我的命。可后来为什么不跟我们联系?”
沈砚摇头。
夜风大了起来。河对岸的几户人家已经熄了灯,整个镇子像是沉进水里,只有这条河还在轻轻响。
“这钥匙给我。”沈砚忽然说。
陆时予一愣,还是把钥匙递过去。
沈砚接过来,蹲在地上,就着稀薄的月光,把钥匙翻了个面。尾端小孔,齿口三道,最里面那道磨得只剩一点突起。他看得很慢,像在认一个字。
“我爹以前,也有把钥匙。”沈砚说,“挂脖子里,银的,比你这把长一点。”
他顿了顿:“后来没了。我问他,他说不小心丢了。”
“什么时候没的?”
“我六岁那年。”
陆时予手指一紧:“我五岁家里着火。你六岁你爹丢了钥匙。”
两人对视一眼。
“你觉得……”陆时予话没说完。
沈砚把钥匙还给他:“太巧了。但光凭这个,什么都说明不了。”
陆时予把钥匙握在手里,掌心里全是凉汗。他忽然问:“你爹长什么样?”
沈砚别开脸:“高高瘦瘦,左眉角有颗痣。”
陆时予没再说话。
过了很长时间,他轻轻“嗯”了一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他。”
沈砚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你确定?”
“抱我出来的时候,我抓过他领子。他眉角有颗痣,我记了十几年。”陆时予站起来,衣服后面湿了一大片,他也没管,“你爹救过我,这事错不了。”
沈砚站在原地,手指慢慢攥紧又松开。他张了张嘴,好像想问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天晚了,回吧。”
陆时予没动:“你就没别的要问?”
“有。”沈砚看着他,“等你不发烧了,脑子清楚了,再说。”
陆时予想笑,没笑得出来:“我脑子现在很清楚。”
沈砚不理他,转身往巷子口走。
陆时予追了两步,又停下来,在背后喊:“沈砚,那箱子你好好收着。我觉得那锁眼没那么简单。”
沈砚没回头,手不自觉地按在药箱带上,那根带子早就磨得起了毛边。
回到铺子,赵叔已经睡了。沈砚轻手轻脚进了后屋,把药箱搁在床头,点上油灯。
他坐着没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把药箱拖到膝上,打开。蓝布还在,字迹朝下压着。他伸手在药箱内壁上摸索,从左边摸到右边,又摸到底部夹层。
手指触到一处极薄的木片,和箱壁之间几乎没有缝。
他轻轻一按。
“咔。”木片弹开。
里面什么也没有。
沈砚不死心,把油灯凑近,才看见夹层最里头刻着两个小字。
“陆家。”
字刻得极浅,像是用指甲划的。如果不是这个角度,根本看不见。
他合上木片,把药箱放好,正要吹灯,忽然瞥见柜台方向有什么不对劲。
他走出去,点上柜台上的灯。
药箱锁扣旁,他早上垫进去的那片薄橡皮,不见了。
地上没有,柜台缝里也没有。
窗子关着,门从里面栓着。
沈砚站在柜台后头,慢慢转过头,看向后院的方向。
后院门开着一道缝。
风从那边吹过来,带着雨后的泥腥味,还有一丝极淡极淡的药味。
不是他铺子里的味。
他站了一会儿,走到后门边,把门栓重新插好。那门栓是赵叔用枣木削的,比原来那根粗一圈,卡进去很紧。
沈砚回到后屋,没脱衣服,就着灯坐了半宿。
第二天清早,赵叔发现晒在院子里的半夏被人动过,有几片落在了地上。他捡起来,嘴里“奇了怪了”地嘟囔。
沈砚从屋里出来,把昨夜的事说了。
赵叔手里的半夏差点又掉地上:“你说啥?有人半夜摸进咱院子里?”
沈砚点头。
“丢了啥没?”
“没有。”
赵叔脸色难看:“这还了得,我去找张主任,让他给评评理!”
“别去。”沈砚说,“没凭没据,闹大了更麻烦。”
赵叔气得在院子里转圈,转了几圈,忽然停住:“小砚,你说会不会是陆家那小子……”
“不是他。”沈砚说。
赵叔还想说什么,看沈砚脸色不对,硬把话咽了回去。
吃早饭的时候,外头有人敲门。
沈砚放下碗去开。
陆时予站在门口,头发湿着,像是刚洗过,手里攥着个油纸包:“给你。”
沈砚没接:“什么?”
“我早上路过供销社,买了点桃酥。”陆时予说,“上次你守我一夜,没收药钱。”
沈砚看着那油纸包,油已经渗出来,把纸浸得透亮。
“药钱归铺子,不收你的。”他说,“桃酥拿回去。”
陆时予“啧”了一声,把油纸包往他手里一塞,转身就走。
沈砚捏着那包桃酥,纸还是温的。
他站在门口,看着陆时予的背影拐过巷角,突然想起什么。
昨晚那股陌生的药味,不是镇上的。
是县里医院才有的,来苏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