刮铁皮的声音停了半分钟，里面才传来一句很轻的女人声音：“外面…… 是人吗？”
声音偏哑，很稳，没有惊慌失措的颤音，也没有濒死的哭腔，不像是吓破了胆的样子，倒像是隔着门确认情况，分寸拿捏得刚好。
我攥紧斧子，指节绷得发白，没有马上回答。
刚从门口的死局里杀出来，浑身还沾着血和焦糊味，神经还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这时候谁都信不过 —— 门后要是藏着个狂化体，故意学人说话诱我开门，那就是另一场死战。
我侧过耳朵贴在门板上听。里面的呼吸声很匀，很慢，一点都不乱。门后只有一个人，呼吸绵长平稳，没有狂化体那种嗬嗬的痰音。刚才那阵动静那么大，又是电流又是惨叫的，她还能这么稳，要么胆子大，要么手里有底气。
“门外的狂化体是我解决的。” 我压着嗓子，声音隔着门板传过去，有点发闷，“你要是没被感染，就开门。敢耍花样，我让整个门都通上电，把你困死在里面。”
这话不是虚张声势。虽说刚才那一下电墙耗了了我大半力气，但要再催出一点电裹在门板上，还是能做到的。
里面顿了几秒，先传来一声很轻的 “别”，语气很平，不像是怕，倒像是怕我真的费那个劲。随后传来开锁的声响，很轻，“咔嗒” 一声，是门闩拨开的声音。
铁皮门往里拉开一条缝。
先露出来一截手腕，很白，骨节分明，手腕内侧一道浅划痕，还渗着点血珠，血珠没有往下滴，就停在伤口边缘，眼看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干、结痂，长好的地方泛着淡粉色的新皮，像天生就长那样。
门开得不大，刚好够一个人侧身出来。
她个子很高，几乎到我肩膀以上，穿着纯白衬衫，同色系的短裙，肩线挺拔，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的手腕很瘦。衬衫领口还别着枚物资部的塑料工牌，边角磨得发白，沾了点浅灰。短裙下摆蹭了点黄褐色的锈迹，应该是靠在货架上蹭的。脸是冷调的瓷白色，五官比例恰到好处，像是造物主精心雕琢过的作品，每一处线条都恰到好处地落在该在的位置。只是脸色偏白，没什么血色，衬得嘴唇颜色更淡。
是卡卡。物资部的管理员。
我对她有印象。每天项目部的配餐、物资申领，都是她签字送过来的，话很少，每次递单子都安安静静的，点清数目就走，从来不多说一句闲话。
很美，第一印象给人的感觉是高冷话少，还有点生人勿近的距离感。
“陈轩。” 我报了名字，没提自己能力的细节，只补了句，“张健反水把我们卖了，楼上的人估计撑不住了。”
我没说太细，但她肯定听得懂。刚才楼上的动静那么大，哭喊、撞门、嘶吼，她在库房里不可能听不见。
“卡卡。” 她点点头，目光扫过我手里沾血的斧子，又落回门板上那圈焦黑的灼痕，停留了两秒，“我知道你，你们每天的配餐都是我送到办公室的。”
她说话很稳，眼神也稳，明明刚撞见这么血腥的场面，脚边就是三具焦黑的尸体，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像是见惯了似的。
我目光扫过她手腕。刚那道划痕我看得清楚，不算浅，换普通人至少得流会儿血，拿纸按住都得按半天，这才几句话的功夫，居然已经结了薄痂，连血都收干了。
“你手上那伤……” 我抬了抬下巴，“为什么好得这么快？”
她抬起左手看了眼，指尖蹭了蹭结痂的地方，指尖很白，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才反应过来自己受伤了似的。
“灰雾来那天整理货架，掉下来的铁皮托盘划的。” 她放下手，语气没什么起伏，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当时划得挺深，流了不少血，我找了创可贴贴上，结果第二天拆的时候就长差不多了。才发现…… 好得比平时快很多。”
她顿了顿，抬眼扫了眼身后空了大半的货架，眼尾动了动，算是补了句：“还有这个。”
话音落，她掌心对着空货架微微一动，没有多余的动作，就见一箱压缩饼干凭空浮现在半空。最开始是半透明的虚影，朦朦胧胧的，慢慢凝结成实体，瓦楞纸箱的封条完好，连一点灰都没有，像是刚从库房货架上拿下来的一样。箱子悬浮在半空稳了两秒，才轻轻落在地上，没发出一点声响，连灰尘都没溅起来。
我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果然不止我一个人有特殊能力。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有点警惕 —— 不知道对方还有多少底牌；也有点莫名的安心 —— 原来不是我一个人变成了 “异类”。
毕竟我们刚认识，互相都藏着底，能说这些已经算是交换信息了。毕竟我刚才在门口露了那一手电墙，她心里肯定也有数，大家彼此彼此，都有秘密。
“现在怎么办？” 她看向我，眼神很平静，没有慌乱，也没有盲从，像是在等我拿主意，同时也在观察我的反应。
我走到门边，贴在门板上听外面的动静。
刚才的电流引来了不少狂化体，走廊里至少有五六只，都堵在那头，嘶吼声闷沉沉的，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震动。铁皮门微微发颤，细碎的灰尘从门框缝里震下来，落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
硬冲肯定不行。刚才放那一下电墙耗了大半力气，现在胳膊还酸，指尖都还发麻，跟灌了铅似的。真要硬冲，没等跑出去，力气先耗光了。
“先歇着。” 我找了个干净纸箱，拍了拍上面的灰坐下，“等它们散了，往上走，去六楼资料室拿备用卫星电话，联系外界。”
卡卡点点头，没说反对的话，走到另一边的纸箱旁，轻轻拂了拂上面的灰，坐了下去。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姿很端正，像在库房盘点似的，看着像尊冰雕。
暂时的同盟就这么达成了。没人说信任，也没人说以后怎么办，就只是默认了两个人搭伙。毕竟这情况，两个人总比一个人活的概率大。
铁皮门外，嘶吼声时远时近。爪子刮铁皮的声音刺啦刺啦的，一下一下挠在门板上，听得人牙酸。
我坐在箱子上活动手腕，试着催动指尖冒出一点电流。
细丝一样的淡蓝色电光闪了闪，带着点麻酥酥的触感，像条小蛇似的窜了一下，跳了个小火花就灭了。
比最开始顺多了。最开始在门口逼出那道电墙，整只胳膊都麻了半天，现在指尖动动脑筋就能出点小火花。
“好像越用越顺手。” 卡卡轻声说。
她也在练。掌心对着地上的纸箱，纸箱晃晃悠悠飘起来几厘米，晃了晃，有点不稳，又轻轻落回去，依旧没发出一点声音。
“跟练力气似的，越练越强。” 我说。
她点点头，指尖微微蜷了蜷，像是有点累：“就是用多了头晕，有时候忘事。过会儿就好。”
我了然。合着这特殊能力都有代价。我是脱力、肌肉酸痛，用多了胳膊抬不起来；她是头晕、短暂失忆，东西放多了脑子发空。
天下没有白来的东西。灰雾给的这点能力，暗地里都标好了价。
聊着聊着，我忽然觉得胳膊上刚才蹭的口子发痒。
低头一看，本来渗血的划痕，已经结痂了，结的痂很薄，淡褐色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
刚才她侧身进来的时候，胳膊蹭了我胳膊一下。就碰了一下？
“你的自愈，对别人也有用？” 我皱了皱眉。
卡卡愣了一下，摇摇头，眼神里有点茫然，像是从没往这方面想过：“不知道。刚才看见你流血，下意识想了下快点好。”
我若有所思。
近距离还能帮别人愈合？这要是真的，末日里这本事可比能打值钱多了。等于带了个移动医疗包。
“以后战斗，你站我后面点。” 我说。没说原因，但意思很明显。
“哦。” 她点点头，没多问，也没反驳，很干脆。
我能感觉到，刚才那一下，我们之间的戒备少了一点。
又过了会儿，外面的嘶吼声渐渐远了，爪子刮门的声音也没了。
窗口期来了。
“走，往上清。” 我站起身，拎紧斧柄，手腕转了转，把酸劲压下去，“我开路，你跟后面，别落单。”
卡卡站起身，从空间里摸出个大号活动扳手攥在手里。扳手是镀铬的，擦得很亮，反光映着她的眼睛。
我刚拉开门，楼上传来 “咚” 的一声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闷沉沉的，紧跟着是很轻的布料摩擦声，窸窸窣窣的，很快就停了。
我猛地停住脚步，全身肌肉瞬间绷紧。
楼上还有人？
还是…… 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