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音是从二楼方向来的,闷沉沉的,响了一下就没了,跟着是极轻的布料摩擦声,窸窸窣窣擦过墙面,快得像错觉。
我和卡卡对视一眼,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我抬手示意她躲在楼梯立柱后面,自己贴着墙根,重心压在脚掌上,慢慢往上摸。水泥墙皮粗糙冰凉,蹭得掌心发涩,我每走一步都停两秒,屏着气听走廊里的动静。
走廊里静得反常,只有风从破窗户灌进来的呜呜声,卷着灰尘打旋。
走到二楼转角,我探出头快速扫了一眼。
走廊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位置倒着一把办公椅,四条腿翘着一只,椅腿蹭着地砖,风一吹就晃一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窗外的灰雾顺着破洞飘进来,光柱里浮着细密的灰尘,慢悠悠地转,看着像有人在里面动。
风刮的。
我松了口气,冲身后挥了挥手,指尖示意安全。
卡卡轻手轻脚跟过来,目光扫过两侧的办公室。门都大敞着,桌椅东倒西歪,文件撒了一地,像被人仓皇翻过。地上零星几个血脚印,从走廊一头延伸到楼梯口,已经半干发黑,拖得长长的,像是有人拖着受伤的腿跑过,步幅很大,跑得很急。
“应该都跑下去了。” 我压低声音,气音擦过喉咙,只有我们俩能听见,“没往楼上去。”
卡卡点点头,指尖轻轻碰了碰墙面的灰。灰层很薄,均匀平整,没有被手掌蹭过的痕迹。说明暂时没有狂化体往这边来过 —— 狂化体走路不稳,总爱扶墙。
我沿着走廊往里面走了两步,挨个儿往办公室里瞟。最里面那间经理室,桌子翻了,保险柜门开着,里面空了,文件撒了一地。墙角歪着个饮水机,水流了一地,泡着散落的纸,湿乎乎的。
“有人跑的时候翻过东西。” 我低声说,“跑得很急,钱和文件都没拿,就拿了值钱的轻便东西。”
卡卡蹲下来,指尖碰了碰地上半块没拆封的面包,包装袋还完好,滚在墙角,没被带走。“连吃的都没顾上拿,要么是吓慌了,要么就是…… 出事了。”
我没说话。
出事的概率大。这楼里几十号人,到现在就遇见了张健俩手下,还有三具狂化体。其他人呢?要么跑了,要么就没了。
我心里有点发沉。上个月项目部还一起团建,一桌人喝酒吹牛,说等项目完工了集体去海边。这才多久,就各奔东西,连人在哪都不知道了。
“往上吗?” 卡卡抬头看了眼楼梯口,“说不定还有活人。”
我抿了抿嘴。
想上去。可理智知道,真要是还有活人,早就喊救命了,不会这么安静。要是狂化体,贸然上去就是送菜。刚才那一下电墙耗了不少力气,现在还没缓过来。
“先不冲。” 我最终还是摇了头,“天快黑了,晚上狂化体活跃,视野差,往上闯太危险。先回储物间熬一夜,等天亮视野清楚了,再逐层清上去。”
卡卡没意见,点了点头。
往回走的时候,她停在走廊边,对着地上两箱未拆的打印纸伸了伸手,两箱纸轻飘飘浮起来,跟着她的手往空间里收。“说不定能用得上。” 她解释了句,“真要是堵门、垫东西、或者引火,都能用。”
我没反对。末日里,什么都可能派上用场。她管物资的,想得比我细。
除了打印纸,她顺手还收了几盒没拆的记号笔、一板备用手电筒电池,还有墙角扔着的卷警示胶带,都捋得整整齐齐收进去。看着不起眼,真要用的时候,都是能救命的东西。
回到储物间,关上门,反扣两道锁,我们才松了口气。
黑暗里只有应急灯的绿光从门缝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亮线,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
我们一人靠一个货架,隔着两米远,保持着安全距离。
“你说,这楼里还能剩多少活人?” 卡卡忽然轻声问。
“不好说。” 我摇摇头,“一楼正门堵着,二楼这边暂时没看见往上去的脚印,说不定大部分都从正门冲出去了。冲不出去的,估计就……”
后面的话没说,都懂。
沉默了会儿,我又开口:“后半夜我盯前半宿,你后半宿眯会儿。有事我喊你。”
“不用。” 卡卡摇摇头,“我觉少,平时库房值夜班也熬惯了,后半夜我精神。你前半夜歇,后半夜换你。”
我没争。都这个时候了,没必要客气。养足精神才好活命。
我靠在货架上,闭着眼养神,没真睡着。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偶尔有嘶吼声飘过来,很远,闷沉沉的,像是在一楼晃。还有爪子刮墙的声音,刺啦刺啦的,刮得人牙酸。
后半夜的时候,顶楼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声音很响,穿透了楼板,从正上方传下来,拖得很长,从惨叫变成嗬嗬的气音,最后戛然而止。
我瞬间睁开眼,手一下子攥住斧柄。
卡卡也坐直了,扳手握在手里,看着我。
两人都没说话,就静静听着。
上面没动静了。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再没传出第二声。
“上面的,没了。” 我低声说。
卡卡轻轻嗯了一声。
都懂。那声惨叫之后没了挣扎声,说明咬得很准,直接咬断了喉咙。楼上还有没有其他人,不好说,但至少刚才那个,没了。
我们都没提要上去看看。
没必要。上去了也救不了,反而把自己搭进去。
天快亮的时候,灰雾稍微淡了点,能见度高了些。
我走到门边,活动着手腕,试着催动指尖冒出一点电流。细丝一样的淡蓝色电光闪了闪,顺着门缝往外窜了一点,打在门板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焦痕。
比最开始顺多了。最开始在门口逼出那道电墙,整只胳膊都麻了半天,现在指尖动动脑筋就能控制方向和长短。
“别太费力气。” 卡卡站在后面,轻声提醒,“省着点,一会儿上楼还得用。”
“没事。” 我收了劲,甩了甩手,“找找手感,省得一会儿掉链子。”
天亮透了之后,我们动身往上清。
每走一层,先停在楼梯口听半分钟动静,确认没怪了再往前走。我在前开路,斧子端在胸前。卡卡跟在后面半步,攥着扳手,负责看身后和两侧的办公室。
走到一楼大厅转角的时候,能听见正门那边的动静了。
玻璃门碎了大半,外面的狂化体挤得严严实实,嘶吼声闷沉沉的像闷在水里。碎玻璃和桌椅堆了半人高,挡住了入口,它们挤不进来,就拼命撞,撞得障碍物哗哗晃。
还好楼梯口在侧面,有拐角挡着,它们暂时发现不了这边。
我对卡卡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尖示意脚步放轻。
两人屏住呼吸,踮着脚顺着消防楼梯往上走。狂化体的嘶吼声在身后慢慢远了。
一楼到二楼转角,蹲着一只。穿着物业制服,背对着我们,正低着头啃地上的碎块,肩膀一耸一耸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咀嚼声,地上淌了一滩血。
听见我们的脚步声,它缓缓转过头,脸已经啃烂了一半,露着白森森的牙,浑浊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看见人,它喉咙里嗬嗬一声,就要站起来。
我没等它起来,跨步上前,斧子抡圆了,照着天灵盖劈下去。
“咔嚓” 一声。
狂化体晃了晃,直挺挺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血溅了我半袖,温乎乎的。我扶着墙,强忍着没吐。
比昨天利落多了。下手不再犹豫,也不会干呕半天了。
没办法,末日逼的。
我们接着往上走,刚到财务室门口,里面忽然传出 “哗啦” 一声,像是抽屉被拽掉的声音。
我和卡卡同时停住脚步,对视一眼。
里面有东西。
我贴在门框边听了听,有沉重的呼吸声,嗬嗬的,还有扒拉东西的声音。
我刚要抬手推门,里面忽然窜出来一只,很瘦,动作很快,直扑我面门。
“小心!” 卡卡在后面喊了一声。
我下意识往后一躲,肩膀擦过门框,疼得一咧嘴。斧子挥空了。
那狂化体扑了个空,撞在门框上,发出 “咚” 的一声闷响,转身又扑,喉咙里嗬嗬作响,涎水顺着下巴滴。
我抬脚踹在它肚子上,它往后退了两步,没倒,嘶吼着又冲。
就在这时,卡卡从旁边绕过来,手里的扳手高高举起,借着它往前扑的力道,照着它太阳穴狠狠砸下去。
“咚” 的一声闷响。
狂化体晃了晃,眼睛一翻,直挺挺倒在地上,不动了。
我愣了一下。我还以为她只会躲在后面打辅助,没想到反应这么快,下手也准。
“没事吧?” 卡卡握着扳手,额头上有点汗,看向我。
“没事。” 我摇摇头,笑了笑,“谢了啊,反应够快的。”
“搭伙嘛。” 她也微微勾了勾嘴角,把扳手收回来。
两人把财务室搜了个遍。抽屉里翻出两盒备用电池,几板巧克力,还有半盒水果糖,都是高能量的东西。文件柜里还有几捆扎带和防水布,还有一盏手摇式应急灯,卡卡也一并收了。都是物资,都有用。
“还往上吗?” 她问。
“上。” 我点点头,“目标五楼资料室,拿卫星电话,联系外界问问情况。”
刚走到楼梯口,我脚步一顿,低头看向墙根。
墙面上有一道新鲜的摩擦痕迹,还有半个浅浅的鞋印。
女式运动鞋的纹路,很小,沾着黄土,纹路清晰,鞋码最多三十六码。
边上还蹭着一点极淡的红色痕迹,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楼里还有别人?
还是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