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后。
西北洲的冬天来得一年比一年早。
天刚蒙蒙亮,青石镇西边那间破院已经升起炊烟。烟被寒风压得很低,沿着残缺的土墙爬出一段,才勉强散进灰白天空。
李逸蹲在灶前,把昨夜劈好的松枝一根根送进火里。
锅里煮着粟米粥,说是粥,其实只有锅底薄薄一层米。水滚起来以后,米粒跟着翻动,清得能照出他的脸。
九岁的孩子本该还有些圆润,他却瘦得肩胛分明。粗布衣裳是周守山生前留下的旧衣改成,袖口缝了又缝,仍挡不住风。
粥熟以后,李逸盛出半碗放到桌对面。
那里没有人。
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半碗粥倒回锅里。
周守山已经死了三年。
老猎户一生没有娶妻,也没有儿女。九年前,他从雪地里捡回一个来历不明的婴儿,从此家里便多了一张嘴。
镇上有人劝他把孩子送去善堂,也有人说那孩子额头生着怪眼,兴许是不祥之物。老周听完只啐了一口,说自己打了一辈子猎,还没见过会哭会饿的不祥之物。
他把李逸养到六岁,死在一场拖得太久的风寒里。
临终前,老人还惦记着房梁漏雨,叫李逸开春记得找两块完整瓦片。
李逸每年都记得。
只是三年过去,房梁上的瓦换了又碎,桌对面的人再也没有回来。
他喝完粥,背起两捆柴出了门。
青石镇不大,一条东西长街,两百余户人家。镇东住着王家、刘家和几户开铺子的富户,房屋都是青砖灰瓦;镇西挤着猎户、短工和外来逃荒的人,雨一大,土墙便能塌掉半边。
从镇西走到镇东,要经过一座石桥。
几个正在桥边玩冰陀螺的孩子看见李逸,动作慢了下来。其中一个盯着他额头的竖痕,故意压低声音:“闭眼怪来了。”
另一个孩子跟着笑:“你别看它,说不定半夜会睁开。”
李逸从他们身旁走过,没有停步。
最小的那个孩子没笑,只悄悄把落到路中央的陀螺捡了回去,给他让开一条路。
这种事李逸遇得太多,早已学会不去争。不是因为脾气好,而是他知道,争赢一句话换不来一顿饭,打伤任何一个有父母的孩子,最后赔钱的只会是自己。
走过石桥时,先前没跟着起哄的那个小孩忽然追了上来。他的冰陀螺裂开一道口子,细声问李逸能不能修。李逸放下柴捆,用随身麻线把裂口缠紧,又削了一截细木楔进去。
“只能再玩两天。”李逸把陀螺还给他。
小孩小声说了句谢谢,刚才笑得最响的几人也安静下来。李逸重新背起柴,没有回头。
他把柴送到福来酒楼后门。
掌柜掂了掂分量,说其中一捆受潮,只肯给十二文。李逸指着最下面干燥的树皮,说柴是在雪前劈的,里面不可能湿。
掌柜不耐烦地把一根柴折开。
断口干燥,木屑飞散。
“十五文。”李逸说,“去年就是这个价。”
掌柜看了他一眼,最终数出十五枚铜钱。
李逸一枚枚验过,装进贴身布袋。
走出酒楼时,后厨伙计追出来,塞给他半块冷硬的杂粮饼。
“昨日客人剩的。”伙计说,“别让掌柜看见。”
李逸道了谢,把饼收好,没有立刻吃。
今天是老周的忌日。
午后,他带着那半块饼来到镇外坟坡。老周的坟很小,木牌被风吹得有些歪。李逸重新培好坟土,又从怀里取出一小壶劣酒,沿着碑前缓缓倒下。
“ 今年米又贵了。”
他蹲在坟前,把镇上的琐事一件件说给老人听。
“杜铁匠的腰好了。药铺孙老头还是不肯赊药。王家的马踢坏了车,没人敢笑。”
风吹过枯草,发出沙沙声。
“我也还活着。”
说完这句,李逸沉默了一会儿,把那半块杂粮饼掰成两份,一份放在坟前,一份自己慢慢吃掉。
天快黑时,他才回家。
夜里又下起雪。寒风从门板缝隙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晃不定。李逸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颈间那枚玉佩,很快坠入那个重复多年的梦。
梦里没有青石镇,也没有落雪。
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昏暗混沌。
无数光点在远处明灭,像星辰,也像某种他看不懂的文字。一柄金色长剑悬在混沌中央,剑尖朝下,剑柄上同样刻着一只闭合的眼睛。
李逸朝它走去。
一步,两步。
无论走多久,那柄剑始终与他隔着同样的距离。
自有记忆起,他便一直在做这样的梦。
也不知追了那柄剑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