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武馆每年腊月开门三日，免费替镇中孩童测试根骨。
说是免费，进门时仍要交十文灯油钱。
李逸站在武馆门外，隔着衣服摸了摸钱袋。里面共有六十三文，十文足够买两斤粟米，也够他烧半个月的灯。
他最终还是交了。
六岁那年，周守山曾带他来测过一次。结果是下品闭脉，天地灵气难以入体，除非用昂贵灵药强行开脉，否则一辈子都跨不过修行门槛。
老周不死心，总说孩子还小，等长大些可能会变。
三年过去，李逸也想知道，自己究竟变没变。
武馆前院挤着数十个孩子，最小的五六岁，最大的已经十二三岁。有人穿着崭新棉袍，由家中仆人撑伞；也有人和李逸一样，鞋底沾满泥雪，进门前还在反复数那十枚铜钱。
测试用的是一块半人高的青色石碑。
孩子把手放上去，若能引动灵气，石碑便会发光。白光为下品，青光为中品，紫光为上品。偶尔出现金色，据说会有大宗门当场抢着收徒。
排在李逸前面的是刘管家的侄子刘成。
刘成十一岁，锦袍外罩着狐皮坎肩，手按上石碑不久，碑中便亮起一道稳定青光。
“中品根骨，三脉通畅。”负责测试的武师点头，“可以入馆。”
刘管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当场替侄子交了半年束脩。
轮到李逸时，院中已经有人认出了他。
“那不是额头长眼睛的孩子吗？”
“三年前测过，下品闭脉。”
“闭脉还来做什么？”
李逸没有理会。他走到石碑前，伸出右手。
石面冰冷。
十息过去，没有光。
二十息过去，石碑深处终于浮起一点微弱白芒。那点光只闪了一下，便像被什么东西吞掉，彻底熄灭。
武师皱起眉，扣住李逸手腕，又查了一遍经脉。
“还是下品闭脉。”
李逸问：“那道白光为什么会消失？”
“灵气刚入体便散了。你的经脉细弱，又有几处先天闭塞，留不住气。”武师看见他额头的竖痕，手指顿了一下，“你体内或许还有别的东西在夺灵，但我看不出来。”
“能治吗？”
“通脉丹可以试。”
“多少钱？”
武师沉默了一下：“最普通的，也要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
李逸一天劈柴最多挣十五文，不吃不喝，也要近十年。
院中已经开始教新入门的孩子吐纳。刘成盘坐在最前面，第一次引气便让衣角轻轻扬起。武师告诉众人，修行第一境名为凝息，共分九层；能在一年内踏入三层，才算真正有资格继续向上走。
李逸站在测试碑旁，把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对别人而言，这只是第一道门槛。对他而言，门还没有开。
刘成在旁边笑出声：“十年后你都十九了，还练什么？不如早点给我家当长工，我让叔叔多赏你一口饭。”
刘管家假意呵斥：“别乱说，人家有院有田，怎么会给你当长工？”
他说着“有院有田”，语气却意味深长。
李逸看了他一眼，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测试结束后，武师叫住李逸，递给他一张抄得发黄的纸。
“这是最基础的引气法，不算武馆秘传。你若不死心，可以自己试。”
李逸接过纸，郑重行礼：“多谢。”
“先别谢。”武师叹道，“闭脉者强行引气，容易伤肺腑。每日最多一个周天，胸口发闷就停。”
回到破院，李逸把那张纸摊在桌上。
引气法只有三幅坐姿图和数十句口诀。他看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能闭眼复述，才盘膝坐下，依照图中方法调整呼吸。
一个时辰过去，除了腿麻，什么也没发生。
他没有放弃，又试了第二次。
这一次，胸口很快传来闷痛，像被石头压住。李逸想起武师的警告，只能停下。
窗外天色已经全黑。
他伏在桌边睡着，再次进入那片混沌。
金色长剑仍悬在遥远处。
李逸没有像往常一样追赶，而是坐了下来，照着引气法调整呼吸。
第一次，没有变化。
第二次，四周光点微微闪烁。
第三次，那柄永远遥不可及的长剑轻轻震了一下。
嗡——
剑鸣穿过梦境。
李逸猛然惊醒。
屋里没有剑，只有桌上的灯火被无形气流压成一线。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道极淡的金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