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时,李逸掌心的金痕已经消失。
他对着晨光看了很久,又照昨夜的引气法运转一个周天。天地间仍没有半点灵气回应,仿佛梦中的剑鸣和掌中金痕都只是睡迷后的错觉。
可桌上的油灯歪倒了。
灯芯已经熄灭,灯座却向右挪了半尺,桌面留着一道细长划痕,像被什么锋利之物擦过。
李逸用指腹摸了摸划痕,没有声张。
他把引气法折好,藏到周守山留下的猎箱最底层。箱中只有几件旧物:一把缺口砍刀、一卷磨得发亮的麻绳、半罐驱虫药粉,以及一本记着欠账和猎物价格的薄册子。
李逸刚合上木箱,院门便被人拍响。
“开门!”
来的是王家管事刘福。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独自前来,身后还跟着两名王家长工。其中一人夹着账本,另一人提着一桶红漆。
李逸看见红漆,便知道他们不是来收普通房钱的。
“刘管家。”
刘福迈进院子,先抬头看了一眼漏风的屋顶,又用鞋尖踢了踢墙根。
“这院子破是破了些,地方倒不小。”
“你要做什么?”
“不是我要做什么,是你周伯欠下的债到期了。”刘福从账房手里接过册子,翻到夹着红纸的一页,“三年前,他看病时向王老爷借了三两银子,以院子和两亩薄田作押。前两年利钱勉强交上了,今年一文没有。”
“周伯去世前,已经还了二两六钱。”
李逸记得很清楚。那两年老周咳得最厉害,仍坚持带伤进山,就是为了还债。
“还的是本钱。”刘福慢悠悠道,“利钱另算。”
“借据上写的是年息一成。”
刘福眼皮微抬,似乎没想到他看过借据。
“不错。利滚利,再加今年的地租、代缴税钱,一共四百八十文。”他合上账本,“十日后便是岁末。交钱,你继续住;交不出,王家收契。”
李逸问:“借据呢?”
“在老爷手里。”
“我要看。”
刘福笑了:“看可以。十日后带着钱来王家,一并给你看。”
他说完示意长工放下红漆。
“先别在门上做记号。”李逸挡在门前,“期限还没到。”
两名长工看向刘福。
刘福盯着这个只到自己胸口的孩子,最终摆了摆手。
“好,我讲规矩。”他走出院门,又回头道,“十天后,别说我没给过你机会。”
脚步声远去,李逸才打开钱袋。
五十三文。
还差四百二十七文。
他一天劈两捆柴,最多挣十五文。十天不吃不喝,也只够一百五十文。
李逸先去了酒楼,问能不能多收几捆柴。掌柜说雪天柴价低,最多再要四捆。他又去车马行问短工,车马行掌事看了看他的身板,让他再长五年。
采石场倒是要人。
工头开出每日四十文的价钱,同时指了指坡下新立的两座坟,说石壁冻裂,命硬的就来。
李逸没有逞强。
他最后走进镇上的回春药铺。
药柜后坐着孙老头,正在用小秤称干草根。听完李逸来意,他头也不抬地说:“冬天哪有好采的药?雪下埋着的都是烂根。”
“落剑山背阴坡的铁线草呢?”
孙老头这才看他:“你听谁说的?”
“周伯以前采过。”
“有是有。一斤十二文,根须完整再加两文。”孙老头放下药秤,“可那地方离妖兽活动的山谷太近,入冬后连老猎户都不肯去。你想钱想疯了?”
“还收别的吗?”
“黑鳞、兽胆、妖核都收。你若真能拿回来,一副完整黑鳞至少三百文。”
孙老头说完便觉得不妥,板起脸补了一句:“我只是告诉你价格,不是叫你去送死。”
李逸道谢离开。
他又去了杜家铁匠铺。
杜铁匠是周守山生前的酒友,听说他要进落剑山,放下铁锤便骂:“老周坟头的草还没黄,你就急着去陪他?”
“我只去背阴坡,不进兽谷。”
“山里的畜生认路牌?”
李逸不说话。
杜铁匠骂了半天,最终从墙上摘下一把短柴刀,又找出一件旧皮坎肩扔给他。
“刀算借的。人回来,再还。”
“好。”
“真遇到妖兽,把竹篓扔了,往窄石缝跑。别想着兽皮值钱,死人的钱一文都花不出去。”
李逸把每句话都记下。
当晚,他修好麻绳,磨利柴刀,把干粮、火石、药粉和地图分开放好。做完这些,他走到老周坟前,将进山的事说了一遍。
风吹过木牌,没有回应。
“我知道你不答应。”李逸说,“可院子不能丢。”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背起竹篓,独自出了青石镇。
雪地上只留下一串很小的脚印,一直伸向落剑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