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青石镇到落剑山,前二十里有猎户踩出的旧道。
李逸走得不快。
周守山教过他,冬日进山最忌出汗。衣裳一旦湿透,停下来便会结冰,体力再好的人也撑不过一夜。因此每走五里,他就停在背风处喝两口温水,再检查鞋底绑带。
日上三竿时,他抵达第一道山梁。
回头望去,青石镇已经缩成雪原上的一团灰影。更远处是连绵荒地,看不见城,也看不见大宗门。西北洲的“荒”字,不只因为灵气稀薄,更因为人与人之间总隔着太远的路。
李逸收回目光,翻过山梁。
背阴坡上的雪比别处厚。他用木棍探路,走十步便拨开一次积雪,寻找铁线草露在外面的黑色叶尖。
第一株是在一块倒木下找到的。
铁线草的叶片细长坚韧,根却脆,稍一用力便会折断。李逸先用柴刀挖开冻土,再一点点清理根须。挖完整株,足足花了两刻钟。
十四文。
他把草根用湿布包好,放进竹篓最底层。
倒木旁还留着一道陈旧刀痕,两短一长,是周守山生前惯用的猎路标记。李逸用手擦去上面的薄冰,发现长痕指向坡下,代表前方有水;两道短痕则朝向北面,意思是那边曾出现过大型兽迹。
刀痕至少已有数年,边缘被风雪磨得发白。
李逸沿着长痕方向找到一条未封冻的细溪,补满水囊,又避开北侧密林。老人已经不在了,留下的记号却仍替他指了一次路。
整个上午,李逸只挖到七株,合起来不到两斤。照这个速度,十天之内根本凑不够四百多文。
他没有因此往深山走,只沿背阴坡横向搜寻。
老周说过,人一急,就会把侥幸当本事。
午后,风向变了。
山谷里飘来一股淡淡腥味。李逸蹲下身,发现雪地上散着几撮灰兔毛。没有脚印,也没有撕咬痕迹,只有一条细细血线向林中延伸。
他用树枝拨开兔毛。
下面压着一枚黑色鳞片。
鳞片有半个手掌大,边缘锋利,表面却不是妖兽自然生长的暗光,而是附着着一层油腻黑气。黑气在日光下缓慢扭动,像细小活虫。
李逸立刻用积雪盖了回去。
他认得黑鳞蜥的鳞片,却没见过这种黑气。
周围太安静了。
从发现兔毛开始,林中便再没有鸟叫。树梢积雪偶尔坠落,声音清晰得像有人踩断枯枝。
李逸背起竹篓,沿原路后退。
走出百余步,他发现自己来时插在雪中的一根树枝倒了。
不是被风吹倒。
枝条从中折断,断口还很新。
有东西经过这里,而且正在他与下山路之间。
李逸没有继续向前。他从侧面绕上山坡,想借高处看清林中动静。刚走到一半,天上忽然落下更密的雪,山风也迅速增强。
雪幕遮住视野,不到一刻钟,来路便被完全覆盖。
这种天气强行下山,比留在山里更危险。
李逸在坡上找到一处天然岩洞。洞口不深,里面留着陈年灰烬,应当是猎户避雪的地方。他先用长棍探遍角落,确认没有蛇兽,才进去生火。
竹篓里共有三斤半铁线草。
就算根须完整,也只值四十九文。
李逸把草药摊开烘干,随后取出那张引气法。洞外风雪太大,他无事可做,便依照口诀盘膝呼吸。
一个周天过去,仍然没有灵气入体。
他停下来,没有强行练第二遍。
柴火噼啪作响。李逸借火光观察岩洞,忽然发现对面石壁上有一道极直的痕迹。
那痕迹从洞顶斜落到地面,深入岩石半寸,表面平滑,没有凿刻留下的崩口。
像剑痕。
他伸手触碰。
掌心那道消失的金痕骤然一热。
李逸眼前恍惚,再次看见梦中混沌。那柄遥远的金色长剑似乎比往日近了一些,剑身轻轻震动,回应着石壁上的旧痕。
幻象转瞬即逝。
李逸收回手时,指尖微微发麻。
洞外忽然传来一阵拖行声。
沙——
沙——
像有沉重的东西拖着受伤身体,从风雪中缓缓经过。
李逸立刻抓起柴刀,用积雪压灭火堆,只留下最里侧一小点炭红。
拖行声停在洞口外。
一股腐肉般的腥气随风灌了进来。
黑暗中,两点暗红色光芒慢慢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