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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08:05:27

城主拔剑的时候,我脑子里转过十七种方案。

第一种是抱着白浪滚进院角那口枯井里,井底通着城外暗河,但白浪不会游泳。第二种是从怀里掏出刘三刀赌坊的那瓶"闻香识运粉"撒出去制造混乱,但我连盖子都还没抠开。第三种是指望白浪体内那个玩意儿再动一下,但它藏得跟王八似的,刚才露那一丝气就再没动静了。

四种到十七种,全是死路。

然后城主的剑停在了半空中。

一道青光从巷口射过来,不偏不倚打在城主剑脊上,叮的一声轻响,跟弹蚊子似的。城主手腕一麻,剑差点脱手。

"王城主,好大的火气。"

一个穿灰袍的老头从巷子口踱进来,手上转着两颗铁胆,脸上笑呵呵的,白胡子拖到胸口。身后跟着两个穿月白道袍的年轻弟子,一看就是大宗门出来的,走路都带风。

王城主脸上僵了一瞬,然后挤出笑来:"云中子长老?您怎么到这小地方来了?"

天机阁的云中子。

这名字我前世听过。天机阁在修仙界排不进前十,但这个云中子挺出名——出名的两面三刀,表面笑眯眯跟谁都是朋友,背地里阴人一流。前世我跟他打过一次照面,他往我酒杯里下了"七日化骨散",我没喝,他解释说"老夫只是想帮血修罗阁下清一清肠胃"。我当时没杀他,因为那场宴会上人太多,杀人动静大。

那老头走到院子中间,先看了看碎了一地的门板,又看了看缩在白浪腿后面只露出半个脑袋的我,笑得更慈祥了:"王城主,老远就听见你喊打喊杀。什么大事,值得你亲自带兵围两个平民?"

王城主把剑收回去,指着他儿子肿成发面馒头的那张脸:"长老您看!被那丫头打的!三岁小孩儿一巴掌把人扇飞三丈,这是平民?这是妖孽!"

云中子低头看我。

我也仰头看他。三岁的壳子,两颗黑眼珠湿漉漉的,腮帮子鼓着因为刚才偷吃了半块包子还没咽完,嘴角还挂着点馅儿。我使劲眨了两下眼,眼圈迅速红了,扁着嘴,手指头含嘴里,含含糊糊喊了句:"爷爷……他打我爹……"

云中子的笑顿了一下。

王富贵在那边嗷嗷叫:"放屁!她打的我!"

我哇一声哭出来,眼泪说来就来,整张脸皱成一团,小拳头捶白浪胸口:"爹他凶我!爹——"

白浪这个憨憨立刻慌了,把我抱起来一边拍一边冲王富贵瞪眼:"你别吼我闺女!"

王富贵气得下巴都快掉了,指着我鼻尖:"你、你——"

云中子摆摆手。

他蹲下来,跟我平视,花白胡子垂到膝盖上。他伸出一只手,枯瘦的指头搭在我脉门上,笑眯眯的:"小丫头别怕,爷爷给你看看——"

我看你妈。

但我没躲,因为我知道他在查什么。他刚才远远感应到了那道源根的气息,他这种老狐狸,灵力波动哪怕泄了一丝他都闻着味儿来找。他在查那气息是不是从我身上出来的。

我控制着心跳,装得又怕又无辜,脉象平稳得一塌糊涂。前世为了躲仇家的追踪术,我连心脏都能捏成三种频率跳,你一个云中子在我面前装什么大尾巴狼。

云中子眉头微微皱了皱——什么都没探到。他松开我的手,又笑眯眯站起来,目光自然而然落在白浪身上。

"这位是……"

白浪紧张得舌头打结:"白、白浪。这是我闺女,我闺女叫贝贝,她打人是不对但她才三岁,她不懂事,要罚罚我——"

"白浪。"云中子把这名字念了一遍,笑得眼睛眯成两道缝,"好名字。你这孩子乖巧得很,何来妖孽之说?王城主怕是误会了。"

王城主脸一沉:"云长老,你什么意思?"

"老夫的意思是,"云中子把手搭在白浪肩膀上,掌心轻轻贴着他后颈,还是那副笑模样,"灵根一事纯属误判。这孩子老夫刚才探过,经脉全堵,半点灵光都无,确确实实是个凡人。哪来的妖孽?"

他一边说一边把灵力从掌心往白浪后颈送。

我在白浪怀里看得清清楚楚,他那两根手指头微微发颤——探到东西了。源根藏在白浪经脉最深处,被封印裹了三十层布,但云中子的灵力像条毒蛇一样往里钻,钻到第八层的时候,封印弹了一下,把他那一丝灵力震碎了。

云中子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手差点抖开,但他脸上那笑纹愣是没散。

他把手收回来,背在身后,两根手指还在袖子里微微发颤。

我一眼就看明白了。

他知道了。

王城主还在旁边叨叨:"云长老,你这么说就不讲道理了,我儿子——"

"王城主。"云中子的语气忽然沉了一度,笑得还是那么慈祥但话里的分量压下来了,"你儿子带人先砸了人家的院子,抢了人家的玉佩,还要欺负一个三岁的女娃娃。这事儿传出去,你是想让整个青云城被同道笑话?"

王城主嘴角抽了抽。

云中子转过身来,冲白浪招招手:"白浪啊,你带着孩子,在这青云城怕是难立足。不如跟老夫回天机阁,阁里缺几个洒扫的杂役,管吃管住,你闺女也能跟着享福。"

他笑得春风拂面。

白浪这个傻子,果然眼睛亮了:"真的?管住?"

我在白浪怀里翻了个白眼。

云中子看都没看我,他所有注意力都藏在白浪身上,那个眼神我太熟了——前世那些盯着我丹田想取丹的老东西,眼神一模一样。

他在看一块肉。

肥得流油的、世上独一份的唐僧肉。

"爹,"我揪了揪白浪的耳朵,嘴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别去。"

白浪低头看我:"为啥?贝贝,那可是天机阁,听说可大了——"

我说不出太复杂的理由。三岁孩子不能分析得太头头是道,会露馅。我干脆往他肩窝里一扎,使劲摇头:"不要!我怕!那个爷爷笑得好假!"

白浪愣住了。

云中子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小姑娘怕生,"他笑得纹丝不乱,"无妨,到了天机阁,慢慢就熟了。白浪你——"

"那个爷爷上个月还偷看王寡妇洗澡呢。"

院子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王富贵牙缝里倒抽凉气的声音。安静得能听见城主那匹马打了个响鼻。

我趴在白浪肩头,歪着脑袋看云中子,大眼睛眨巴眨巴,一脸天真无邪:"张婶跟我说的,张婶说她亲眼看见的,那个爷爷翻王寡妇家院墙,裤子还让狗咬破了个洞呢。"

全场的目光全聚在云中子灰袍下摆上。

云中子的笑脸终于裂了。

"胡——胡说什么!"他胡子都抖起来了,"童言无忌!谁教你的!"

王城主愣了两秒,然后嗤一声笑了出来。他后面那些亲兵里有几个没憋住,肩膀一耸一耸的。王家母子这半个月正跟王家隔壁的王寡妇打官司抢地基,消息传遍了青云城,上个月云中子是来过一趟青云城,据说还路过王寡妇家门口。

张婶当然没跟我说过这话。我编的。但架不住它合理啊,合理得跟真的一样。

"云长老,"王城主摸着下巴,那表情跟捡了宝贝似的,"原来您老人家还有这雅兴。失敬失敬。"

云中子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身后那两个年轻弟子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老夫、老夫——"云中子一口气没倒上来,指着白浪,"白浪,你跟老夫走,老夫能保你——"

"那个爷爷裤子上的洞,"我补了一句,声音清脆得像铃铛,"有这么——大。"我拿两只小胳膊比了个圈。

白浪懵了,抱着我后退一步:"闺女,你看错了——"

"我没看错!张婶说的!张婶还说那个爷爷边跑边喊'非礼勿视',跑掉了一只鞋——"

"够了!"云中子的胡子炸了,灰袍无风自动,一股灵力从他身上爆出来压得满院人都喘不上气。但他余光扫见王城主那看好戏的表情,硬生生把灵力又收了回去,胸口剧烈起伏。

我趴白浪怀里打了个哈欠。

"童言无忌,"云中子咬着后槽牙念这四个字,每个字都跟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似的,然后冲王城主一拱手,"今日多有叨扰,老夫告辞。"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后面有狗追。

那两个年轻弟子小跑着跟上,一个还偷偷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居然带着点感激——我猜他们平时也被这老东西使唤得够呛。

巷子里脚步声远。

王城主收了笑,扫了白浪一眼:"玉我先扣着。什么时候你有本事赎,什么时候来城主府找我要。"他挥了挥手,亲兵收队,一群人抬着哼哼唧唧的王富贵撤了。

院子空了。

白浪还抱着我站在碎门板中间,过了好半天,低头小声问:"贝贝……那个爷爷真的偷看王寡妇……"

"假的。"

"啊?"

"我瞎编的。"

白浪张着嘴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扑哧一下乐了:"我闺女真聪明!"

我抬手把他乐出来的口水沫子抹掉。

"爹,你坐下。"

"啊?噢。"

白浪把我放在膝盖上,自己盘腿坐在院子里那堆碎木板上,太阳快落山了,最后一点金光铺在他傻乎乎的笑脸上。

我盯着他看。

刚才云中子那丝灵力被封印弹碎的时候,我捕捉到了更细的东西——封印在那一瞬间露了一小道裂缝,底下透出来的气息浓稠得像蜜,又冷冽得像雪山顶上的风。那玩意儿认主了,它跟白浪的血肉长在一起,三十年啊,早就把他当窝了。

云中子想把源根从他身体里抽出来?抽根试试。那源根长在他骨头缝里,抽出来了人也废了。

"爹。"

"嗯?"

"你以后别跟任何人走。谁让你去你都不去。"

白浪挠头:"为啥啊?天机阁不是挺好的吗?管吃管住——"

"你要是去了,"我盯着他眼睛,一字一句说,"你会死的。"

白浪愣了。

我没办法解释更多。三岁小孩能说出"会死的"这三个字已经是极限了。我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脸贴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跳咚咚咚咚,又快又笨。

他拍着我的背,笨拙地,一下一下。

"好,"他小声说,"爹哪儿也不去。爹陪着贝贝。"

太阳彻底落了,院子里黑了。远处有狗叫,有卖糖葫芦的吆喝,有谁家灶台飘出来的葱花香味。

我闭上眼睛。

明天得想办法把玉佩弄回来。王城主那个筑基期好打,麻烦的是云中子。老东西今天被我当众下了脸,嘴上走了,心里肯定没走。他在暗我在明,他那两个弟子估摸着明天就摸回来盯梢。

白浪把外衫脱了裹我身上,自己打了个喷嚏。

我缩在他衣服底下,闻着他身上那股汗味和包子馅混在一起的味道,忽然想起来——前世我连爹妈长什么样都不知道,生下来就被扔在死人堆里,凭着一股狠劲儿活了三百年。三百年我没跟任何人靠这么近过。

"贝贝?"白浪低头,"你睡啦?"

我没理他。

他把我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搁在我头顶,轻轻哼起了调子。五音不全的,跑调跑到了西山,但调子是首摇篮曲,他娘的。

我假装睡了。

实际上我脑子里已经列好了明天的三套方案,外加刘三刀那瓶绿毛粉的七种用法。

这废物爹,我带着他活,总比他一个人作死强。

谁说不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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