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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08:05:27

天没亮我就醒了。白浪还在睡,四仰八叉躺在那块没被踩烂的床板上,一条腿耷拉在地上,呼噜打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我把他的外衫从身上扒下来盖回他肚子上,踩着碎木片出了院子。

青云城的清晨没什么人,卖豆腐的王老五刚支摊,哈欠连天。我蹲在巷口数了数手指头——白浪欠赌坊一百两,欠房东两个月房租,吃饭钱一分没有。玉佩在城主府里压着,白浪他娘就留了那么一样东西。

指望他去拿回来,不如指望猪上树。

我拍拍屁股站起来。

药铺在城东,"济世堂"三个字金漆掉了半边,门板刚卸下来,里头一个穿青布裙的妇人正拿鸡毛掸子扫柜台。三十来岁,细眉毛薄嘴唇,头发绾得一丝不苟,看着脾气就不太好。

沈青青。青云城唯一一家正经药铺的掌柜,据说男人三年前死了,独自撑铺子,脾气大但心肠不坏。我昨天啃包子的时候张婶提过一嘴,说她铺里缺个抓药的小工,工钱给得还行。

我迈着小短腿跨门槛,差点绊一跤,手撑在柜台上站稳了。沈青青低头看我,愣了两秒。

"你谁家孩子?"

"白贝贝。"我仰头,两只手扒着柜台边缘,下巴搁在台面上,从底下往上瞅她,"姐姐,你们铺招人吗?"

沈青青眉毛一挑。

"三岁?"

"我认得药。"

沈青青笑了,笑得有点无奈:"小丫头,这不是过家——"

"你左手边第三个抽屉里那包当归是假的。"

沈青青的笑停住了。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抽屉里确实是今天刚进的一批当归,她昨天就觉得成色不对,还没顾上细查。她转过头来盯着我,脸色变了。

"你怎么知道?"

"颜色不对。"我踩着小板凳爬到柜台对面的高凳上坐好,两条腿悬空晃荡,"真当归切面黄白色,木部有点状油室。你那包泛红,是用红萝卜根染了冒充的,煮出来没药味。"

沈青青盯着我看了足足十息,鸡毛掸子攥在手里忘了动弹。

我继续晃腿。

前世三百年,我为了炼一颗逆天改命的丹,把天玄大陆所有药铺都翻遍了,认错的药材没几样。这点眼力在修仙界不值钱,但在青云城这种小地方,能惊掉人大牙。

沈青青把鸡毛掸子放了,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小筐药材倒在台面上,哗啦啦铺了一片。

"这里面有几种是错的,你指——"

我没等她说完,手一指:"贝母,川贝跟浙贝混了。黄芪切太厚。还有那个——"我点了点角落一片黑糊糊的东西,"灵芝粉掺了锅底灰,你进货的被坑了。"

沈青青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她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我脸蛋:"你爹教你认药?"

"我爹连葱和韭菜都分不清。"我实话实说。

"那谁教你的?"

"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教的。"我面不改色。

沈青青嘴角抽了抽,显然不信,但她眼里的表情从"这小孩捣乱呢"变成了"这小孩有点邪门"。她蹲下来跟我平视,语气放软了:"那你来铺里想干什么?抓药?我这儿不招童工。"

"不要工钱。"我掰手指头,"管两顿饭,让我爹来铺里干活就行。他搬货还行,就是笨了点,你多担待。"

沈青青挑着眉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从架子上拿了个捣药罐塞我手里:"试试。把这点干姜捣成粉,匀不匀我看看。"

小罐比我脑袋还大一圈。我抱着它吭哧吭哧开始捣,三岁胳膊没什么力气,捣二十下就酸,但我前世炼丹的手感刻在骨子里,力道角度准得跟尺子量过一样,药粉出来细如面粉,颜色均匀透亮。

沈青青捻了一撮看了半天,嘴角缓缓勾起来。

"行,你爹明天来上工。你每天来半日,管两顿饭。"

我搁下捣药罐子,揉了揉酸胀的胳膊,忽然想起什么。

"姐姐,你铺里有这些药材吗?"我报了个单子,七种普普通通的草药,地头货,沈青青柜上全有。我拿小称逐一量了份量,又让她生了火。

沈青青抱着胳膊靠在柜台边上看我,看我踩着板凳往药锅里添水、下药、调火,忙活得额头冒汗,嘴里还嘀嘀咕咕念着什么"文火三刻""武火一刻""末了加三钱茅根收汁"。

"你到底跟谁学的?"她忍不住问。

"白胡子老头。"

沈青青翻了个白眼,但没再追问。药锅开了,满屋子飘出一股清苦的草药气,闻着喉咙里润润的。我舀了一小勺出来搁在碗里晾着,扭头冲她笑。

"姐姐你前几天是不是咳嗽?"

沈青青眼神一紧。

"你舀药的时候右肩总缩着,说话气短,印堂有虚火。"我把碗往她跟前推了推,"喝了,明早就好。"

沈青青端着那碗黄澄澄的药汤,看了半天,仰脖子一口闷了。她把碗放下的时候嘴角挂着水渍,拿袖子擦了擦,忽然伸手揉了一把我的脑袋,力道不小,我发绳差点散了。

"你叫什么来着?"

"白贝贝。"

"白贝贝。"她念了一遍,然后扯过账本翻了一页,笔尖点在上面,"记工。你爹叫什么?"

"白浪。"

沈青青笔尖顿了一下。

"城东那个白浪?"

"嗯。"

"欠赌坊一百两那个白浪?"

"嗯。"

"被人追着满街打那个白浪?"

"……嗯。"

沈青青笔搁在纸上半天没动,然后长长吐了口气,把"白浪"两个字写上了。字迹潦草但有力,看着就不好糊弄。

"告诉你爹,"她头也不抬,"明天卯时来上工,迟到了扣工钱。打碎了东西从工钱里扣。把客人药抓错了从工钱里扣。把自己摔伤了医药费自己付。"

"行。"我从高凳上出溜下来,拍了拍肚皮,"饭呢?"

沈青青看了我一眼,扭头冲后院喊了句"多下把面",然后低头在我脑门上弹了一下:"小东西,你爹能养出你这种闺女,祖坟冒青烟了吧。"

我没说话。祖坟冒没冒青烟我不知道,反正我爹脑壳里大概率灌的是浆糊。

第二天卯时,白浪被我揪着裤腰带拽进了济世堂。

"闺女,来这儿干啥?爹还没吃饭——"

"上工。以后你就在这儿搬货。"我把他往沈青青面前一推,"姐姐,我爹到了。"

白浪和沈青青面对面站着。白浪缩着脖子一脸心虚,沈青青抱着胳膊上下扫他,那眼神跟验牲口似的。

"搬货的。把那车新到的药材抬后院去,分门别类码好。"

"好嘞!"白浪撸起袖子就去搬,干劲十足,嘿咻嘿咻扛着一麻袋黄连往后院走。走了三步,脚下一绊,麻袋脱手飞出去,砸翻了架子上一排坛坛罐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沈青青脸黑了。

白浪趴在地上,麻袋压着腿,他先把麻袋推开爬起来,转头一看满地碎瓷片里滚出来一根胳膊粗的老山参,参须断了两根,参体上磕了个豁口。

沈青青倒抽一口凉气。

"三百年!这参我进价八十两——"

白浪脸刷地白了,手忙脚乱去捡那根参,手指头被碎瓷片划了道口子,血珠子渗出来。他顾不上疼,捧着参冲沈青青鞠躬:"我赔我赔——"

"你拿什么赔?!"

"我、我——"

"你工钱一个月一两,你干六年半!"

白浪嘴唇哆嗦着,眼眶又红了,扭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跟做错事的大狗一模一样。

我叹了口气,蹲下来捡那根老山参。断了两根须,磕了个豁,品相毁了,上柜台肯定卖不出价。但药材的药性没损,只要炼制得当,照样能用。

"姐,"我捧着参站起来,"这个给我,我炼成参膏,能卖三倍价。"

沈青青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白浪手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咬了咬牙:"行。但你爹——"

"我看着他。"我说,"他再砸东西,我赔。"

白浪蹲在墙角,手还攥着流血的口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想摸我脑袋,手伸到一半看见指头上全是血,又缩回去了。

我一把把他手拽过来。

"别动。"

我从柜台里摸出止血的药粉撒上去,又扯了条纱布胡乱缠了两圈,打了个蝴蝶结。白浪看着手上那个粉红色的蝴蝶结,瘪着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闺女你手真巧——"

"闭嘴。"

沈青青在柜台后面看着我们,嘴唇动了动,转身进了后院。再出来的时候端了碗热粥搁在我面前。

"你俩都吃,吃了接着干。"

白浪捧着粥碗吸溜,吸了两口抬头傻笑。我坐在板凳上喝粥,余光扫见墙角那根老山参的豁口处沾了白浪的血——他刚才摔跤的时候手划破,血滴上去了。此刻那参的断面处隐隐透出一丝极淡的青光,转瞬即逝。

封印又动了一下。

我咬着勺子愣了一瞬。那血,他的血激活了参里残留的一丁点灵气,参是野生的,三百年吸收的天地灵气微乎其微,但这根参现在跟别的参不一样了。它肚子里多了一线活气,跟白浪的血连上了。

我默默把那根参收进怀里。

沈青青来收碗的时候,铺子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七八个人呼啦啦涌进来,为首的那个脑门上还贴着膏药,正是刘三刀。他身后跟着的赌坊小弟有拄拐的有缠绷带的,昨天那一跤摔得不轻。

白浪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下意识往我前面挡。

刘三刀一瘸一拐走到柜台前,一巴掌拍在台面上,震得算盘珠子哗啦乱蹦。

"白浪!老子来收账!今天要么还钱,要么签卖身契!"他从怀里抖出一张纸展开,上面密密麻麻蝇头小字,"签了,你这条命就归老子了,干到死为止。你闺女也归老子,将来长大了——"

"将来长大了给你当闺女?"我从白浪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刘叔你长得太丑了,我不想给你当闺女。"

刘三刀脸上的肉哆嗦起来,抬手就要掀柜台。

我慢悠悠把昨天在铺里捣好的那包药粉掏出来,搁在台面上,小纸包白白净净,上面拿朱砂画了个圈。

"刘叔,"我说,"这个给你,你十天赚的能顶你一年。账一笔勾销,玉你帮我盯着,有消息告诉我一声。"

刘三刀愣了:"这是什么?"

"闻香。"我压着嗓子,一字一字,"你赌坊那帮老客最近是不是手气越来越背,坐不住了?这粉点一指甲盖大的量烧在香炉里,闻了的人手气旺三成。"

刘三刀狐疑地拆开纸包,凑近鼻尖嗅了一点点。

粉末沾进他鼻腔那瞬间,他整个人僵住了。那张横肉脸由青变红,由红变亮,最后咧嘴笑了,笑得嘴都合不拢,浑身上下一阵舒坦。

"好东西!"他吸着鼻子,眼睛发亮,"这东西哪儿来的?"

"我做。"我收了纸包揣回怀里,"一天一包,半两银子。先给三包试用,你生意好了再来续。一百两的债,分期还。"

刘三刀目光闪闪看了我半天,猛一拍大腿:"成交!"他把卖身契撕了个粉碎,伸手捏我脸,"小丫头片子,你比你爹精一百倍——"

白浪一巴掌把他的手打开了:"别捏我闺女脸。"

刘三刀嘿嘿笑着收手,冲小弟们一招手,一群人呼啦啦又走了。走的时候脚步都比来时轻快,刘三刀甚至哼上了小曲。

白浪目瞪口呆地看着我。

"贝贝……那是啥粉?"

"好东西。"

"能发财的好东西?"

"能。"

白浪搓着手笑了,憨憨地:"那咱是不是快把玉赎回来了?"

我把剩的半碗粥喝干净,碗搁在柜台上,仰头看着他发亮的眼睛。他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那粉里有三味相克的药材,连用三天之后经脉里会积热毒,到第四天热毒外发,全身上下从头发根到脚趾缝,长一层油绿油绿的细毛,痒得人满地打滚,不挠十天半个月消不下去。

谁让刘三刀昨天拿刀架我爹脖子呢。

"快了。"我说,"爹你搬货去,别在这儿杵着碍眼。"

白浪屁颠屁颠跑后院去了,一脚踩空又摔了个狗啃泥,爬起来拍拍土继续跑。

沈青青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蹲在我面前。她看了我很久,目光复杂得像团乱麻。

"那粉末我闻了,"她说,"你放了白芷和蛇床子,还放了什么?"

我不说话。

沈青青伸手把我头发上沾的碎药渣摘下来,轻声说:"那个,四天之后会怎样?"

我仰头看着她,眨了眨眼。

"刘三刀活该的。"

沈青青扑哧笑了,手指在我脑门上点了一下:"你呀——"

她顿住了,目光忽然越过我头顶看向铺子外面,脸色微微变了。我顺着她视线回头——街对面茶棚底下坐着两个穿月白道袍的年轻人,正端着茶碗往这边看。天机阁的弟子,昨天跟在云中子身后的那两个。

我认识左边那个,他昨天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东西。

沈青青压低声音:"你爹到底惹了谁?"

我嚼着嘴里最后一点粥米,含含糊糊说了句:

"惹了想吃他的人呗。"

茶棚里那两个人站起来,朝济世堂走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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