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窝里那声"喵！"之后，柴房里安静了一小会儿，随即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某只银发小猫娘在被窝里翻了个身，把破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只留一对雪白的猫耳尖在外面，一副"人家已经睡了，谁都别想叫人家下棋"的架势。
夏绝端详着那个雪白的蚕蛹，又抬起手，端详了会儿指间的小花戒指，心情好得不能再好。
"第二局接着来。"
"好。"
怀里的小黑莲应了一声，重新捏起黑炭粒。
第二局夏绝拼尽全力，一步一步算得头都大了，结果在中盘的时候，小黑莲忽然指着棋盘的角落，淡淡说道：
"这里，黑莲，早就围好了。"
夏绝低头一看——那片角落里黑棋早已悄悄连成一片，白子从三十手之前就再没有活路了。
"……你什么时候围的？"
"主人想白莲的时候。"
"……"
被自家萝莉一句话戳穿走神实况，夏绝试图挣扎："这手不算，我刚才没看棋盘，重来。"
"下棋，不许悔棋。"小黑莲认真的搬出了主人自己定的规矩，"主人说的。"
——好家伙，学会用我的规矩打我了。
夏绝认命的竖起了脑门。
"弹吧。"
这一回，小黑莲瞄准的时间比上次更长，最后却还是轻轻一弹，力道依旧和挠痒痒差不多。
"黑莲，还是不想让主人痛。"
"……行，两局都是你赢。"夏绝揉着脑门，忽然又不甘心的凑过去，"再来一局，我绝对不会再走神了。"
"不用了。"黑莲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黑莲想要一个，大一点的棋盘。九路的，太快分出胜负了。"
"哦？我们小黑莲这是下上瘾了？"
"嗯。"黑莲点头，顿了顿，又极小声的补充道，"而且，下棋的时候，主人只可以看棋盘，和黑莲。"
——这、这家伙，是在计较我刚才走神想白莲的事吗！？
——还用这么理直气壮的方式，把「专心」变成了她的专属待遇！
夏绝笑着揉了揉她的猫耳："好，明天就给你画个大的。"
"一言为定。"小黑莲重重点头，像是签下了一桩大事，这才安分下来。
"好——"夏绝拖长了调子，笑出了声，"小黑莲，今晚就到这吧，天色不早了。"
说着，他低下头，在小黑莲光洁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
"……嗯。"
小黑莲的猫耳倏地竖直，耳尖悄悄染上一层薄红。她安安静静的受了这个吻，然后极其郑重的宣布：
"黑莲，先去给主人暖床。以前每天晚上，都是黑莲暖的。"
说完，她就认认真真的从夏绝腿上爬下来，走到床边，把身上的素色外衫解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子背上，又把散乱的黑色长发拢到一侧——乌黑的猫耳，素色的小寝衣，还有那双裹着黑丝裤袜的小腿，在炭火的微光里安安静静的立着，像一件被人细细擦拭过的工艺品。
夏绝看得一愣。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只小家伙连睡觉都这么一板一眼的可爱啊。
不过很快，一个新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破屋只有一张床。
而床的被窝里，已经躺着一只裹成蚕蛹、明显醒着却坚决装睡的小白猫。
"小白莲，往里挪挪，三个人睡。"
"……"
蚕蛹一动不动。
"再不挪，我就只好睡在你身上了哦。"
"呀！？"
被子立刻往旁边让出了一块，随即又传来一声气鼓鼓的嘟囔："人、人家才没有给主人让位置，是被窝太热了，人家自己想往凉快的地方挪！"
——是是是，你最傲娇了。
夏绝吹熄了炭盆边的油灯，爬上床，先把小黑莲安置在床里侧——小家伙规规矩矩的躺好，双手放在胸前，眼睛睁得圆圆的望着房梁，一副严阵以待的模样。
"小黑莲，睡觉不用这么严肃。"
"黑莲在，等主人。"
"等我做什么？"
"等主人安排。主人想让黑莲做什么，黑莲就做什么。"
黑暗里，夏绝沉默了一瞬，然后伸手把这只小家伙捞进怀里，让她枕着自己的手臂，又扯过被子给她盖好。
"什么都不用做。睡觉就好。"
"……只睡觉？"
"嗯，只睡觉。"
小黑莲安静了几秒，忽然极小声的说道：
"那，主人也可以，随时使用黑莲。下棋也可以，抱抱也可以。黑莲，永远是主人的东西。"
"……知道了知道了，快睡吧。"
夏绝轻笑着揉了揉她的猫耳，把那对毛茸茸的耳朵揉得服服帖帖。小黑莲舒服的眯起了眼睛，喉咙里滚出细细的呼噜声，不多时，呼吸就变得绵长起来。
——"永远是主人的东西"啊。
——上一世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当是理所当然。
夏绝望着房梁，在心里无声的叹了口气。上一世的他，因为多疑的毛病，用最恶劣的方式去验证这句话，把两只小猫娘推开了很远很远；重活一世，他原本还惦记着走一步看一步，可从白莲偷袭的吻，到黑莲的"全部都给主人"，再到指间那朵小花戒指——
这些小家伙给了他三世的分量，他要是再端着，那才是真的辜负。
——所以，就这么定了吧。
——疼她们，护她们，陪她们长大。
——谁也别想再伤害你们，包括上一世的我自己。
——我今晚就是要当纯爱战神，以后每一晚都是！
就在这时，床外侧传来一阵极轻的、极其克制的窸窣声。
夏绝侧过头。月光从窗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一点，正好照在小白莲的侧脸上——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正目不转睛的盯着他指间那朵小花戒指，手指揪着被角，表情在委屈和期待之间反复横跳。
"睡不着？"
"唔……"
小白莲把脸埋进被子里一半，只露出通红的眼睛，闷闷的说道：
"……主人，真的喜欢人家编的戒指吗？不是哄人家的那种喜欢？"
"真的。"
"那、那个……"银发小萝莉的声音越来越小，"主人终于……肯收人家编的东西了……人家……人家好开心……"
说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猛地用被子蒙住头，声音从被子里闷闷的传出来：
"没、没说！人家什么都没说！刚才的话全是梦话，主人不许记住！"
"太晚了，已经记住了。"
"呜哇！"
夏绝笑着掀开被角，把这只炸毛的小白猫也捞进怀里，不管她怎么扑腾，硬是按着揉了一顿脑袋，揉到呼噜声不受控制的冒出来才罢手。
"你怎么这么可爱啊！！！"
"唔……哼、哼哼。"被揉得晕乎乎的小白莲嘴上一点都不谦虚，眼睛早就弯成了月牙，"人家一直、一直都很可爱的好不好！笨蛋主人现在才发现，也太迟了啦！"
"是是是，是我迟钝。"
"……主人。"小家伙忽然小小声的开口，"人家，也永远是主人的东西哦。以后……以后也随便主人使唤。"
"嗯，我知道。"
被窝里安静了几秒，又探出半个脑袋，声音小小的：
"主人。"
"嗯？"
"那个花戒指……主人明天也要戴着哦。去哪都戴着。让人家看看，主人是真的喜欢。"
"遵命，白莲大人。"
"……哼，这还差不多。"
"那要拉钩。"小白莲从被窝里伸出小指，隔着黑暗郑重其事的勾住夏绝的小指，晃了晃，"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姐姐说，这是人类最重要的约定。"
"谁教你的这些啊……"夏绝失笑，"好，一百年不许变。"
被窝里刚安静下来，又传来一声小小声的召唤："主人。"
"嗯？"
"人家的「游戏」，也要学。姐姐都会下棋了，人家不能只会摘花。"
"行啊，改天教。先学九路的，学好了再教十九路的。"
"十九路是什么？"
"是一个特别特别大的棋盘。等你九路赢了我，就教你。"
"人家什么时候才能赢姐姐呀……姐姐今天可是赢了主人两次呢。"
"所以你比姐姐有潜力，我很看好你哦。"
"哼哼，那是，人家可是天才！"
被窝里传出压抑的笑声，一条蓬松的尾巴从被沿钻出来，啪嗒啪嗒拍着床板，欢快得像在敲小鼓。
夜深了。
炭火渐熄，柴房里只剩下三个人的呼吸声，和偶尔一两声细小的、梦里的呼噜。
夏绝躺在床的最外侧，一手枕着已经睡熟的小黑莲——小姑娘睡颜恬静，猫耳随着呼吸偶尔抖一抖；另一边，小白莲撅着嘴睡熟了之后整个人不自觉的往主人身边拱，最后干脆把脑袋抵在了他的肩窝里，银发铺了半个枕头。
——上一世的这个时候，自己在做什么呢？
在提防。在算计。在把两份滚烫的忠心，一遍一遍丢进冷水里试探。
上一世的自己从不信"无条件的忠诚"这几个字。黑莲说"永远是主人的东西"，他转头就翻遍了她的包袱；白莲捧来的饭菜，他要看着她先尝一口才肯动筷；她们夜里守在床边，他半夜惊醒，第一件事是去摸枕头底下的短刀。
他拿一整世去等一场"背叛"，好证明自己的清醒不亏。
可直到他死，这两只小猫娘都没有背叛过他。一次都没有。
——他试探了忠诚一辈子，忠诚到最后一刻都没变过色；输掉的，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
夏绝闭上眼睛。
——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这一次，怀里两只小猫娘的体温是真的，指间的小花戒指也是真的。
就这样，以小白莲为枕头，以小黑莲为被子，夏绝三世人生的第一个夜晚，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
——至于隔壁院里正在筹谋盟主之位的江显正，和躲在暗处等着渔翁得利的江破邪——
——就让他们先蹦跶几天吧。
——反正，这笔账，迟早要一笔一笔的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