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牧贴着墙根走,像只惊弓的鸟。
三教城的夜比他想得更深。那些幽绿的灯笼照不亮路,反而把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条条匍匐的蛇。他不敢走大街,专挑窄巷暗道,可越是往里钻,空气里的腥甜越浓——那味道和醒来时闻到的檀香不同,这是血放久了之后混着香料的腐气,熏得人脑仁发疼。
巷子的尽头有光。
不是灯笼的绿,是火把的红。周牧屏住呼吸,贴着砖缝往前挪,探出半只眼睛——
他看见了笼子。
不是一两个,是密密麻麻一排,铁条锈成了黑红色,像干涸的血痂。每个笼子里都关着人,或坐或躺,或蜷缩成一团。有的笼子大,挤了五六个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有的笼子小,只关一个,却穿着绸缎,只是那绸缎早已污秽不堪。
"放我出去……求求你们……我爹是秀才,我是良籍……"
最边上的笼子里,一个年轻书生抓着铁条,十指血肉模糊。他喊得嗓子都劈了,可旁边站着的两个穿短褐的汉子只是笑,一个手里转着剔骨刀,一个正在啃一块酱色的肉,油顺着下巴滴在草鞋上。
"良籍?"拿刀的汉子蹲下来,用刀背拍了拍书生的脸,"进了饲栏,管你良籍贱籍,都是肉籍。明儿个儒院要开笔会,你那双手指修长,最适合做笔杆。该高兴才是,读书人嘛,死了也要进圣贤书。"
书生浑身发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我错了……我不该写那首诗……我不该讽喻城隍……"
"现在知道错了?"汉子站起身,朝笼子里啐了一口,"晚了。你诗写得越好,骨头越硬,笔杆越值钱。"
周牧的指甲抠进了墙缝。他想走,脚却像生了根。
"小哥,别出声。"
一个极轻的声音从脚下传来。周牧低头,看见墙根的阴影里还藏着个笼子,被破草席盖着,只露出半只眼睛。那是个老妇,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蚊子。她冲周牧摇摇头,用气音说:"看两眼就行了,别让他们瞧见你。你这身皮肉,比那书生还嫩。"
"婆婆,这是什么地方?"
老妇咧嘴一笑,露出空荡荡的牙床:"饲栏。三教城三十六坊,坊坊都有。儒院要笔杆,道观要丹材,佛寺要舍利——舍利知道怎么来的么?把人熬干了,骨头烧出来的。"她指了指远处一个笼子,"瞧见那个穿红袄的没?婆家送来的。生不出儿子,还偷吃供品,夫家一纸文书,送进来换三斤米。"
那红袄女子约莫二十出头,不哭不闹,只是抱着膝盖轻轻晃,嘴里哼着童谣,调子却瘆人:"……爹爹卖我换酒钱,婆婆送我进笼眠,明日刀斧来相见,一半做香一半做烟……"
"还有那个,"老妇又指,"拐子从乡下捉来的,说是八字好,道观要拿他炼丹。捉来半个月了,天天灌朱砂水,现在眼神都直了。"
周牧顺着看去,果然有个黑瘦少年,盘腿坐在笼中,两眼发直,嘴里念念有词,说的却是不知哪里的方言,没人听得懂。
"那您呢?"周牧问。
老妇沉默了一会儿,从草席缝隙里伸出一只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周牧的鞋面:"我?我是自己走进来的。儿子饿死了,孙子饿死了,我活够了,听说这儿管一顿饱饭。他们给我吃了肉粥,真香啊……后来我才晓得,那粥里是什么。"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让人心寒的平静,"吃吧,都吃吧,这城里的人,谁不是吃着谁活下来的?"
远处突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
老妇脸色一变,猛地缩回手,把草席拉严:"走!巡夜的来了!往左,翻那堵矮墙,墙后面是废井,井底有洞,能通到城隍庙后街!"
"婆婆——"
"快走!"老妇的声音陡然尖利,"别回头!这城里的人,不能信,不能帮,不能看!看了,你就成了同伙;帮了,你就成了耗材!"
周牧咬牙,转身就跑。身后传来巡夜人的呼喝和铁器撞击笼子的脆响,还有一声短促的惨叫,像是某种动物被拧断了脖子。他没敢回头,拼命翻过那堵矮墙,墙头的碎瓦割破了手掌,血渗出来,他却觉得那疼痛让他清醒。
墙下果然有口废井。他顺着井壁的凹槽往下爬,黑暗中摸到井底侧壁有个洞,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进去。洞里腥臭扑鼻,他爬了约莫十几丈,前方忽然透出一点微光。
他钻出洞口,发现自己站在城隍庙的后街上。
远处,城隍庙的大门洞开,灯火辉煌,鼓乐喧天。门匾上城隍开宴四字,金子在夜色里滴血一样红。
周牧站在阴影里,看着自己掌心的血,忽然笑了。
"奈我何?"他低声说,"我偏要奈你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