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隍庙前的广场上支起了百十口大锅,热气蒸腾,香飘十里。
周牧混在人群里,低着头,用巷子里顺来的一块破布裹住了头脸。他这身奇装异服太扎眼,可今夜来赴宴的人太多,儒生、僧侣、道士、贩夫、走卒,甚至还有几个穿官服的,谁也没工夫多看他一眼。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百十口锅,喉咙里发出吞咽唾沫的声响。
"新人——领羹汤喽——"
一个尖细的嗓音划破夜空。周牧抬头,看见庙门台阶上站着一个穿朱红官袍的人,脸白得像刷了一层粉,嘴唇却红得发紫,分不清是男是女。他手里捧着个金漆托盘,盘上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只黑陶碗。
人群骚动起来,像被搅动的蚁穴。
周牧被人流推着往前挤,他本想退,可四面八方都是肩膀和脊背,退无可退。他听见身边一个道士低声对同伴说:"今年城隍爷胃口大,要的贡品比往年多三成。听说儒院那边献了十二个书生,道观献了八炉丹渣,佛寺最抠,只献了三斤舍利子粉。"
"够么?"
"够什么?城隍爷要的是'人心',人心不足,拿什么填?"
周牧听得后背发凉。他被挤到了前排,那朱红官袍的人正笑眯眯地递过来一只黑陶碗,碗里的汤泛着乳白色的油光,上面漂着几粒葱花,还有一块炖得酥烂的肉。
"新来的?"那人盯着周牧的眼睛,瞳孔细得像针,"喝吧。喝了这碗城隍羹,你就是三教城的子民了。儒释道,任你拜;唐宋明,随你活。"
周牧接过碗,指尖触到碗壁,竟是温热的,像摸着一块活人的皮肤。
"不喝会怎样?"他问。
广场上忽然安静了。
朱红官袍的人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息,他笑了,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裂到耳根,露出嘴里细密尖利的牙:"不喝?不喝也行。看见广场边上那排空笼子了么?那是给'客人'准备的。城隍爷好客,最喜鲜食。"
周牧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广场西侧,果然有一排空着的铁笼,在火光下闪着冷光。笼子里铺着干草,草上还有暗褐色的污渍。
"我数到三。"朱红官袍的人竖起一根手指,"一。"
周牧低头看着碗里的汤。那油花里似乎倒映着无数张脸,有书生的,有红袄女子的,有黑瘦少年的,还有那个老妇的。他们都在汤里看着他,有的哀求,有的冷笑,有的麻木。
"二。"
周牧忽然想起老妇的话——"这城里的人,谁不是吃着谁活下来的?"
他端起碗,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将碗凑到嘴边。
然后,他手腕一翻,整碗汤泼在了地上。
"三。"
朱红官袍的人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广场上死一般寂静,连锅里的沸腾声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好胆。"一个浑厚的声音从庙门内传来。
人群像潮水一样分开,让出一条路。一个身穿衮服、头戴冕旒的高大身影缓步走出,面如冠玉,三缕长须,活像城隍庙里供奉的神像走了下来。只是他的眼睛里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惨白。
"百年了,"城隍爷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震得人胸腔发麻,"你是第一个敢泼了本座羹汤的人。"
周牧把空碗倒扣在地上,瓷碗与石板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头,直视那双没有瞳仁的眼睛:
"因为我闻出来了。这汤里,没有盐。"
城隍爷愣了一瞬。
周牧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劲:"我老家有句话——没放盐的肉汤,不是给人喝的。你们这儿的人,早就不吃盐了吧?吃惯了人肉,味蕾都退化了,对不对?"
广场上一片抽气声。
城隍爷沉默良久,忽然仰头大笑,笑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有趣!有趣!三教城百年,终于等来一个'醒着'的人!"
他抬起手,指向周牧:"拿下他,不要伤皮肉。本座要亲自……涮了他。"
铁链声、脚步声、拔刀声同时响起。
周牧却动了。他猛地抄起地上的空碗,朝最近的一口大锅砸去——"砰"的一声,油锅翻倒,滚烫的汤汁泼向人群,惨叫声中,他像条泥鳅一样钻进了混乱的人潮。
"追!"
周牧在街巷中狂奔,身后是追兵的叫喊和犬吠。他不知道自己跑向哪里,只知道不能停。他穿过儒院的牌坊,撞翻道观的香烛,踩过佛寺的蒲团,这座三教城在他身后燃烧起来——不是真正的火,是他泼出去的那碗汤,那一点不肯同流合污的倔强,终于在这个人吃人的世界里,烧出了一个缺口。
他跑进一条死胡同,面前是一堵高墙。
墙头上,坐着一个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正在啃一个苹果。那人低头看了周牧一眼,又看了眼追来的火光,叹了口气:
"泼得好。可惜,跑错了方向。"
周牧扶着墙喘气:"你是谁?"
青衫人把苹果核随手一扔,拍了拍手,从墙头跃下,轻得像片叶子。他凑到周牧耳边,轻声说:
"我是上一个泼了汤的人。他们叫我——疯子。"
他抓住周牧的手腕,往墙上一按,砖石竟如水波般荡漾开来。
"敢不敢跟我走?墙后面,是真正的地狱,也是唯一的生路。"
追兵的脚步声已到巷口。
周牧看着那片荡漾的砖石,又回头看了眼灯火通明的三教城。
"走。"
两人的身影没入墙中,像一滴水融入大海。
墙外,夜风呼啸,传来城隍爷愤怒的咆哮,还有一声若有若无的轻笑——
"奈我何……"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