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后的甬道比先前更窄，四壁渗着暗黄色的油脂，摸上去像凝固的尸蜡。疯子在前头疾行，青衫扫过壁面，带起一阵令人作呕的甜腻。周牧紧跟着，掌心被那破瓦割出的伤口已经结痂，每走一步都牵扯着神经。
"到了。"疯子停在一扇骨门前。
门是用脊椎骨串成的，每一节都打磨得光滑如玉，门环是两颗风干的头骨，眼窝里嵌着佛珠。周牧抬头，看见门后是一座被放大了数十倍的寺庙群，山门高耸入云，匾额上刻着四个篆字——"骨香禅林"。
"以前叫'白毫精舍'。"疯子低声道，"后来佛爷们发现，人的骨头烧成的香，比檀香更能让'那位'满意。就改了名。"
山门两侧不是石狮，是两颗巨大的、风干的头颅，面目扭曲，獠牙外露，颔下还垂着用指骨串成的璎珞。周牧注意到，山门的砖缝里嵌着密密麻麻的碎骨，有些还连着发黑的筋肉，在晨雾里微微颤动。
"骨砌的。"疯子用扇柄敲了敲墙，"混着糯米浆和尸油，冬暖夏凉，还会喘气。你贴上去听。"
周牧没贴，他已经听见了——墙里传出细微的、类似心跳的搏动声，"咚、咚、咚"，沉闷而规律。
殿前的广场上，数百个穿灰色僧袍的"僧人"正在忙碌。巨大的石槽里堆满了各种残肢，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僧人们面无表情，像分拣药材一样，将骨头挑出来码成一堆，皮肉扔进沸腾的大锅，内脏则装进陶罐，贴上"舍利原料"的标签。
"那是'分拣坊'。"疯子带着周牧绕到侧殿阴影里，"以前是给香客用素斋的地方。现在专门处理从各处'饲栏'运来的'材'。骨头做念珠、法器、笔杆；皮肉熬成'佛脂'，涂在僧人身上能长生不老；内脏炼丹，供给高阶修士。"
周牧从窗缝偷看大雄宝殿，里面供奉着一尊高达数十丈的金像。可那佛的脸不是慈悲相，是饕餮相——嘴大如盆，獠牙外露，一手持金刚杵，一手提着一串人腿骨念珠。佛前的供桌上，摆的不是瓜果，是一颗颗泡在透明液体里的心脏，还在跳动。
"那是'饲佛'。"疯子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们不拜释迦牟尼了，拜的是'饥佛'，也叫'饲佛'。传说这尊像活了四百年，每晚子时要进新鲜人心。心脏跳得越久，怨气越重，它越欢喜。怨气重的，能炼出上品舍利。"
一个老僧从偏殿走出，手持锡杖，杖头不是佛环，是一个缩小的人头，还在眨眼。他走到广场中央，高声唱喏："今日禅林收材三百六十五具，皮肉熬汤，骨头做器，内脏炼丹。儒院取指骨三十斤，道宫取心头血五十罐，剩余入藏，供佛享用——"
众僧齐声应和："阿弥陀佛，善哉善哉。"
周牧胃里一阵痉挛。
疯子拽着他退后："别吐，吐了他们闻得见。这寺里僧众三千，个个鼻子灵。看见东侧那排斋堂没？现在是'育材所'，专门养那些八字好的童男童女，喂他们吃朱砂和檀香，养到十二岁，开膛取舍利。西侧的僧舍改成了'净身院'，给'材'沐浴更衣，洗得越干净，佛越高兴。"
他顿了顿，指向寺后一座高塔："看见那座塔没？现在叫'万骨浮屠'，塔里关着的，都是反抗过的。塔底连着地火，日夜焚烧，烧出来的不是灰，是'佛髓'，一滴能让凡人延寿十年。"
周牧看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骨塔，塔身由无数骷髅堆砌而成，每个骷髅的眼窝里都亮着一点幽绿的火。风过时，整座塔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像千万人在同时哭泣。
"我师妹就在塔里。"疯子的声音低下去，"三年前，她不肯吃那碗'入城羹'，被送进来'超度'。现在……应该烧到第三层了。"
两人没入侧殿的阴影。身后，骨香禅林的钟声响了，沉闷如雷，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脊梁骨上。周牧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那饲佛金像的眼睛似乎转动了一下，正望向他们的方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