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手套伸进帐篷的时候,林默正在缠左手的绷带。
红指甲。手套上绣的纹章。教廷的人。
林默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缠。一圈。一圈。最后一个结打的时候手指在滑。
那人登记了他的名字、籍贯、接触红雾的时间。问他有没有看见什么异常。他说没有。那人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左手上停了半秒,没再问,走了。
三天后,林默回到记账室。
算盘珠子撞得咔哒响。
他翻着这个月的矿石出入账。进矿三千七百斤,出矿三千四百斤。差三百斤。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差三百斤。
林默停下手。算盘珠子还在晃,晃了三下,停了。
矿场的账他记了三年。差个十斤八斤正常,矿尘、损耗、秤的误差。差三百斤,不正常。三百斤是什么概念?半车矿石。一个矿工挖半个月。
他把这个月的出库单一张张摊开。十七张。每张都有王管事的签字。字迹一样,落笔的轻重一样,连最后一笔拖的尾巴都一样。
太一样了。
林默盯着那些签字看了半分钟。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上个月的出库单。对比。
上个月王管事签字,最后一笔是往左拖的。拖得短,收得急。这个月,往右拖。拖得长,收得缓。
不是同一个人写的。
林默把出库单收起来,塞进怀里。他站起来,往矿口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抽屉里剩下的上个月出库单也揣上了。
走到一半,迎面碰上王管事。
王管事看见他,脸上的肉抽了一下。"小林,上班了?"
"嗯。"林默停下,"王管事,这个月的矿石出库单,我对了一下。"
王管事的眼神闪了一下。"怎么了?"
"差三百斤。"
王管事笑了。笑得很随意,手插在兜里,肩膀晃了晃。"矿尘嘛,损耗嘛,秤不准嘛。三百斤算什么,上个月还差过五百斤呢。"
"上个月差五百斤,你在账上备注了。"林默说,"这个月没有。"
王管事的笑僵了一下。嘴角还翘着,眼睛已经不笑了。
"还有,"林默从怀里掏出一张出库单,声音提高了半度,"这张单子的签字,不是你写的。"
旁边两个路过的矿工停了。又过来两个。工棚门口的人也在往这边看。
王管事的脸沉下来。他扶了扶眼镜——这是他的习惯,每次心虚就扶眼镜。然后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小林,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林默把单子举起来,让周围的人都能看见,"我就是对账。这个月出库三千四百斤,进矿三千七百斤,差三百斤。这三百斤去哪了?这张单子的签字是假的,谁仿的?王管事,你给大家一个说法。"
围观的矿工多了起来。七八个。十几个。有人在交头接耳。
"三百斤?"一个矿工说,"那是半个月的工钱啊。"
"假签字?"另一个说,"王管事还干这个?"
王管事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青。他一把抢过出库单,撕了。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扔在地上。
"你查什么查?"王管事的声音在抖,脸上的肉跟着抖,"我是管事还是你是管事?矿场的事轮得到你一个记账的查?"
"账对不上,我就得查。"林默看着他,"这是我的活。"
王管事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他凑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嘴里有烟味。"林默,我劝你别多事。有些事,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什么事?"
王管事没回答。他转身走了。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溅起一片灰。灰落在林默的鞋面上。
围观的矿工散了。但有人在看林默。眼神不一样了。不是看记账员的眼神。是看一个敢跟管事叫板的人的眼神。
林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左手绷带下面,纹路跳了一下。
他往矿口走。
矿口的守卫是个老头,姓刘,缺了两根手指——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据说是早年被矿机咬掉的。林默给他递了根烟。从老赵的遗物里翻出来的,半包,烟纸都黄了。
"刘叔,"林默点上火,"这个月的矿石,都是谁运出去的?"
刘老头抽了一口烟,眯着眼,烟从鼻孔里冒出来。"还能有谁,矿场的车呗。"
"几辆车?"
"三辆。老张一辆,老李一辆,还有一辆……"刘老头想了想,烟头在指间转了半圈,"新来的,姓什么来着,矮个子,脸上有疤,从左眼角拉到嘴角。"
"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王管事安排的,说是什么远房亲戚。"
林默的手指在烟上停了一下。"那辆车,运了几次?"
"七八次吧。每次都是晚上走,天亮回来。"刘老头吐了口烟,"说也奇怪,那车每次走的时候是空的,回来的时候也是空的。我问过一次,那司机说去修车。修个屁的车,哪有天天修的。"
空车走,空车回。那矿石去哪了?
林默谢过刘老头,把剩下的半包烟塞给他。往回走。走到记账室门口,停住了。
门开着。
他走的时候锁了门。钥匙只有两把,一把在他身上,一把在王管事那里。
林默推门进去。
记账室被翻过。抽屉全拉开了,账本散在桌上,地上有脚印。墨水瓶倒了,蓝墨水在桌上洇开一片,像一滩血。他放在抽屉里的上个月出库单,没了。
林默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低头看地上的脚印。一个。四十三码左右,鞋底花纹是横纹的。矿场工人穿的胶鞋是竖纹。横纹的,只有一种人穿——教廷的人。
灰衣人。
林默的后颈竖起了汗毛。
他转身,往宿舍跑。跑到一半,左手绷带下面烫起来。烫得他踉跄了一下,扶住墙。墙是湿的,沾了一手灰。
林默把注意力沉到左手。纹路亮了。红光穿透绷带。
他能"看见"。不是用眼睛看,是用纹路看。记账室里,有一个人。灰衣。兜帽。手里拿着他的账本。
那个人在翻他的账。翻到三百斤那一页,停住了。手指在那一页上敲了两下。
然后那个人抬起头,看向林默的方向。
隔着一堵墙,隔着几十米,那个人"看"见了他。
林默的血凉了。
他转身往反方向跑。跑了十几步,撞上一个人。
是王管事。
王管事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惊讶。是一种等着他的表情。像守在洞口的猫。
"小林,"王管事说,"你跑什么?"
林默没说话。他往王管事身后看。
王管事身后,站着两个灰衣人。兜帽遮着脸。手上戴着白手套。红指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