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濠州城里的热闹,让元璋这个要饭的开了眼界,我也是小刀拉屁股——开了眼了。
街上是攒动的人头,到处是腰间挎刀的汉子,三三两两蹲在墙根底下啃干粮。城中心原来有一座衙门,如今被红巾军占了,门口扯起一面大旗,旗下一个长条桌案,几个穿得稍齐整些的头目坐在后头,面前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来投军的。
"看见没?"汤和兴奋地捅了捅元璋,"那就是招兵处!咱排上!"
三人挤进队伍。元璋把我揣在怀里,我顺着他的衣襟缝往外瞅——队伍里什么人都有:有扛着锄头的庄稼汉,有拎着杀猪刀的屠户,有看着比我还小几岁的半大孩子,也有头发都白了的老头。这世道,活不下去的人,都跑这儿来把命押上了。
排了小半个时辰,轮到他们了。桌案后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头目抬了抬眼皮,懒洋洋地问:
"哪儿人?"
"钟离。"汤和抢着答。汤和这一路好像一个碎嘴子一样,嗒嗒嗒的说个不停,我想跟他说“你不要给我哇哇乱叫”。
"姓甚名谁?"
"汤和,字鼎臣。"
山羊胡头目提笔在名册上写下,又抬眼看徐达:"你呢?"
"徐达,字天德。"
"好,下一个。"
轮到元璋了。他往前一步,站定。山羊胡头目照例问:"哪儿人?"
"濠州钟离。"
"姓甚名谁?"
元璋顿了顿。我感觉到他心跳快了一拍。然后,他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
"朱元璋,字国瑞。"
山羊胡头目笔下一顿,抬头打量了他一眼:"朱元璋?这名儿……有点意思。哪个元?哪个璋?"
"元朝的元,璋器的璋。"
头目挑了挑眉,没再多问,低头记下。笔尖落在纸上,沙沙作响。我躺在他怀里,看着那三个字被一笔一画写进名册里——"朱元璋"。就这么轻轻巧巧地,落了笔。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六百多年后,这三个字会被人刻在墓碑上,写进史书里,供在庙堂里。可这一刻,它只是被一个留着山羊胡的小头目,潦草地记在一本卷了边的名册上。
历史有时就这么草率。
总有人说世界是一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嘛哈哈哈。
登记完,三人领到了各自的号牌。山羊胡头目指了指西边一片低矮的营房:"去吧,找管事的报到,领衣裳,吃晌午饭。明儿一早校场点卯,误了时辰,军法伺候!"
元璋攥着号牌,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看那座挂着大旗的衙门,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气。
"走,"他拍了拍汤和,"吃饭去。"
军营的晌午饭,是元璋这辈子吃过的最体面的一顿饭。
不是山珍海味——伙房的大锅里,是热腾腾的白面饼子,外加一锅漂着油花的野菜汤。可就是这么一顿饭,让元璋端着碗的手,忽然抖了一下。真的是饱汉不知饿汉饥啊!
他站在打饭的队伍里,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个端着满满当当的饼子和汤走开,喉结滚了滚。轮到他时,伙夫用大勺子往他碗里舀了满满一勺汤,又塞给他两张白面饼——不是杂面的,是正经的白面。
"吃吧!"伙夫大手一挥,"咱大帅说了,投军的弟兄,管饱!"
元璋捧着那两张白面饼,站着没动。半晌,他才低头,把脸埋进碗里——不是喝汤,是怕人看见他的眼。
我感觉到温热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汤里。
"咋了?"汤和凑过来,一口饼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问,"不好吃?"
"好吃。"元璋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就是……太好吃了。"
他蹲在墙根下,就着我碗里的汤,一口一口地吃那张白面饼。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碎了才咽下去。吃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把剩下那半张饼,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留着明早吃。"他小声说,像是对我解释,又像是对自己说,"这年月,有一顿没一顿的,得省着。"
我忽然想起那些年他要饭的日子,想起他啃的那些硬得能砸死狗的杂面饼子,想起他娘饿死前连口稀粥都没喝上。如今他碗里终于有了白面饼,可他学会的第一件事,还是省着吃。
穷怕了的人,哪怕到了天堂,也忘不了怎么挨饿。
下午,三人被领到一处营房。营房是土墙茅顶,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十来个人挤一间。屋里已经住了几个先来的,见他们进来,有人热情地招呼,有人只抬了抬眼皮。
元璋找了个靠里的角落,把干草铺铺平,然后把我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枕头边——说是枕头,其实也就是卷起来的破衣裳。他拍了拍我,小声说:
"碗,从今儿起,咱就住这儿了。你瞧,这儿有屋顶,不漏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咱有窝了。"
我躺在那堆干草上,看着屋顶透下来的光,忽然觉得,这个要饭的,好像真的要开始不一样了。
傍晚,营房里陆续回来了人。一个黑脸汉子大大咧咧地走进来,看见他们仨,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新来的?俺是张彪,比你们早来三天,算是老兵了。有啥不懂的,问俺!"
他自来熟地往元璋旁边一坐,掏出一杆烟袋,吧嗒吧嗒抽起来:"小子,哪儿人啊?"
"钟离。"
"钟离?"张彪眼睛一亮,"巧了!俺也是钟离的!你叫啥?"
"朱元璋。"
"朱……元……璋?"张彪念叨了两遍,忽然乐了,"这名儿响亮!比俺们那疙瘩起的名儿强——俺们那疙瘩,都叫啥大牛、二柱、狗剩的!"
营房里一片哄笑。有人接话:"张彪你别说人家,你不也差点叫狗剩吗?"
"滚蛋!"张彪笑骂,又转向元璋,压低声音,"兄弟,俺跟你说句实在话——你既然投了军,就把命豁出去。这年月,当兵吃粮,脑袋别裤腰带上。可总比在外头饿死强,你说是不?"
元璋点点头:"张大哥说得是。"
"啥大哥不大哥的,"张彪一挥手,"以后咱就是同帐的兄弟了!"我感觉这个人和汤和差不多。
入夜,营房里横七竖八躺满了人。鼾声此起彼伏,有人在梦里喊娘,有人在说胡话。元璋躺在我旁边,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我看见他睁着眼睛,望着屋顶,很久没有睡。
"碗,"他忽然很小声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娘要是还活着,知道我今儿个吃上白面饼了……该多好。"
我没法应他,只能静静地躺在他手边,感受着他指尖传来的温度。
过了很久,他的呼吸才渐渐平稳下来,睡着了。
我躺在月光里,听着满营房此起彼伏的鼾声,忽然想起那些史书上的字句。至正十二年,朱元璋投奔郭子兴,初为步卒,后为亲兵九夫长,娶郭子兴养女马氏……
我转过头,借着月光看着这个刚刚睡着的年轻人。他还不知道,他将来会从这间漏风的营房里走出去,走向一个他想都不敢想的位置。
帐外的风呜呜地吹。有人在黑暗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明天……明天得早点起,别误了点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