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在坑底躺了多久。此“躺平”非彼“躺平”也，现实中要是也能这样天天躺平还可以，前提是工资能照发。
最开始还能听见外头的动静——马蹄声去而复返，又远了；再后来是零星的犬吠，是天亮前最黑的那一阵，风呜呜地刮过沟沿，把草叶吹得簌簌响，让我想起了那首歌——《起风了》。我躺在又湿又冷的泥地上，想着元璋。
他会不会回来找我？
我知道这问题问得傻。他要去投军了，投军是要命的买卖，谁还会为一只破碗折回去？可我又忍不住想，他会不会回来。那只碗……不，我——对他而言，不只是吃饭的家什。
天蒙蒙亮的时候，沟沿上的草忽然被人拨开了，一张脸探了下来。那张脸上全是泥道子，颧骨上还蹭破了一块皮，血珠子混着土，糊了半张脸。可那双眼睛一看见我，就猛地亮了起来。
"找到了！"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在这儿呢！"
是元璋。他连滚带爬地溜下沟，把我从泥里捞起来，也顾不上脏，用袖子擦了又擦，然后紧紧贴在心口，半天没说话。我感觉到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心跳擂鼓似的，一下下砸在我身上。
"吓死我了，"他哑着嗓子，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寻了你半宿。我以为……我以为你让官军踩碎了。"
他把我举到眼前，对着晨光仔仔细细地看，看我有没有磕出新口子。我忽然有点想哭——如果一只碗能哭的话。这辈子，哦不，上辈子加这辈子，头一回有人这么把我当回事。
"元璋兄！找到了没有？"上头传来汤和的声音。他和徐达也跟来了，一人脸上都挂着彩，想必昨晚跑散后又折回来找他。
"找到了！"元璋应了一声，又低头看看我，声音放得极轻，"咱不丢了。往后，再也不丢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我揣回怀里，爬出沟。徐达看了一眼，也没多说什么（可能他也有点好奇为啥会对一只碗这么爱惜），只道："人齐了就好。走，天亮前得离开这片地界。"
三人重新上路。元璋把我捂在怀里，我贴着他温热的胸口，忽然觉得这一夜的惊恐、冰冷、害怕，都值了。
又走了两天，濠州城遥遥在望了。
远远看去，濠州城并不雄伟，城墙斑驳，垛口残缺，一看就是年久失修的老城。可城头上如今换了大旗，红底黑字，在风里猎猎作响。城门口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有赶着牲口的，更多的是成群结队、腰间别着家伙的汉子——都是来投军的。不过这些人穿的衣服和现在比可真是一言难尽。
三人站在城外一处土坡上，望着那座城。汤和搓着手，兴奋得直跺脚："到了到了！咱终于到了！"
徐达没说话，只是望着城头那面大旗，目光沉沉的。
这个汤和和徐达这两个人的组合，可是确实挺有意思的。汤和就像是火一样，徐达就像是水一样。汤河一直都把朱元璋当成像小弟一样，然后徐达却是一种战友的心态。经过这些天的接触，我就感觉汤和这哥们太吵了，然后徐达这个哥们，我是有点看不透。
他们三个人挤在一个帐子里，有人磨牙、有人放屁、有人盯着帐顶发呆不说话。
话说回来，元璋也望着那座城，很久很久没有说话。我躺在他怀里，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城墙，大旗，进进出出的人群。我忽然想起史书上写的：至正十二年，朱元璋投奔濠州郭子兴。就是这座城，就是这面旗，就是此刻。
我知道他将来会从这里走出去，一路南下，过长江，取集庆，最后坐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子。可此刻，站在土坡上的元璋什么都不知道。他只是个二十五岁、逃过荒、要过饭、刚刚下定决心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年轻人。
"碗，"他忽然低下头，小声跟我说，"你说，咱这一进去，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地出来？"
我没法回答他。我想说这是你的人生必经之路啊！必须去啊兄弟！
他自嘲地笑了笑，又望向那座城，眼神却一点点坚定起来："出不来，也得进去。我朱重八——不，朱元璋，这辈子，总得闯一回。"
汤和不知何时凑了过来，嬉皮笑脸地一拍他肩膀："元璋兄，说啥呢？走走走，进城！"
"慢着。"元璋忽然拉住他，"鼎臣，天德，进城之前，咱仨有句话得说清楚。"
他拉着两人在土坡上坐下来，正色道："咱三个，一个村出来的，如今要一起去投军，一起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这乱世里，亲兄弟尚且靠不住，何况咱仨只是同乡。我想跟你们结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从今往后，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们可愿意？"
汤和二话不说，一撩袍子跪下了："求之不得！我汤和早就想说了！"
徐达沉默片刻，也缓缓跪下，沉声道："我徐达这条命，从今儿起，就交给两位兄长了。"
三人撮土为香，对着濠州城的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皇天后土在上，"元璋的声音又哑又沉，"我朱元璋，今日与汤和、徐达结为异姓兄弟。他日若得富贵，必不相忘；若有违此誓，天打雷劈！"
我躺在他脚边的地上，看着这一幕。三个衣衫褴褛的年轻人，跪在黄土坡上，对着远处那座破败的城发誓。没有香案，没有贡品，只有一腔孤勇。这可比刘关张桃园三结义的场景差太多了。
汤和站起来，眼圈有点红，嘴上却不饶人："行了行了，大老爷们儿，哭哭啼啼像什么话！走走走，进城吃顿饱饭去！"
元璋弯腰把我捡起来，擦了擦，忽然笑了："今天高兴，咱得喝一杯。碗，借你用用。"
他不知从哪儿摸出几个铜板，在城门口的小酒肆里买了一壶最便宜的酒。三人也不讲究，就蹲在城根下，把酒倒进我碗里，你一口我一口地轮着喝。
酒是劣酒，又苦又辣。可我躺在元璋手里，被他仰头灌进嘴里的酒液烫着——哦不，我是一只碗，酒倒进我肚子里，我尝不出味道，只能感觉到那滚烫的温度顺着碗壁流下去，一滴也没洒。
"好酒！"汤和抹着嘴，"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喝得这么痛快！"
"等咱将来发达了，"元璋笑着，眼里却亮得惊人，"我请你们喝最好的酒，吃最肥的肉！"
"那可说定了！"
三人哈哈大笑。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三个破衣烂衫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酒喝完了，三人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朝着濠州城门走去。元璋把我揣进怀里，又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来路——那片黄土地，那条他走了千百遍的要饭路。
他轻声说："朱重八，从今往后，这世上就没有朱重八了。"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进城门。
我躺在他怀里，感觉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又稳又有力。
城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城外的风沙还在吹，城里的日子，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