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投军之后，重八反而麻利起来了。第二天天不亮，他把破庙里能带的东西归置归置——其实也没啥可带的，就一个我，外加半块硬饼子。他把饼子揣怀里，把我裹进贴身的衣裳里，拍了拍胸脯，说：
“碗，走，咱去濠州。”
去濠州要路过钟离地界。重八就是钟离人，爹娘都埋在这儿。路过村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我感觉到他身子僵了一瞬。他没进村，只是站在土坡上，朝着那片长满荒草的祖坟方向，磕了三个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没敢出声。我知道他爹、他娘、他大哥，都是饿死病死的。这片地界埋着他所有的亲人，也埋着他那个叫“朱重八”的、只配要饭的前半生。
走了小半天，日头毒起来，重八又渴又饿，正靠在路边一棵歪脖子柳树下歇脚，忽然后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人扯着嗓子喊：
“前面的兄弟！等等！可是去濠州投军的？”
重八回头一看，两个年轻人追了上来。跑在前头那个个子不高，但肩宽背厚，一张圆脸晒得黑红，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后头那个是个高个子，比前头那个高出大半个头，浓眉大眼，话不多，可那双眼睛沉沉稳稳的，看人的时候带着点分量。
圆脸那个跑得直喘，到了跟前先上下打量重八，忽然眼睛一亮：
“你……你是不是重八？钟离东乡的朱重八？我是汤和啊！小时候咱们还一块儿在河边摸过鱼呢！”
重八愣了一下，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也认出来了：“汤和？鼎臣！”
汤和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重八肩膀上，拍得他一个趔趄：“可找着你了！我听说你在这片儿要饭，还怕错过了呢。来来来，给你引见引见——这是徐达，徐天德，也是咱们钟离的，比我小几岁，可主意比我正。”
高个子徐达抱了抱拳，声音沉稳：“朱大哥。”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听说过你。你爹朱五四，是咱们钟离有名的老实人。”
重八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缓过来，摆摆手：“都是老黄历了。”
三人坐在柳树下歇脚。汤和一坐下就开了话匣子，从颍州刘福通扯到濠州郭子兴，从郭大帅招兵扯到军粮管不管饱，嘴皮子上下翻飞。三下五除二，重八就把事情听明白了——红巾军闹起来了，郭子兴占了濠州，正竖旗招兵。汤和家里活不下去，一跺脚要去投军；徐达是同村的，听说这事，二话没说就跟了出来。两人一路打听，听说重八在这一带要饭，特意绕路来找他。
“重八，跟我走吧！”汤和拍着大腿，“咱哥仨一块儿去投军，在这乱世里搏个前程！总比要饭强！”
重八没立刻应声。他低头看着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土，过了半晌，才问：
“投军……管饭吗？”
汤和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管！郭大帅的军粮，管饱！”
“管饱就行。”重八抬起头，眼里那点犹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光，“汤和，你说得对，咱不讨饭了。咱去投军。”
“好！”汤和又一巴掌拍过来，“这才是我认识的朱重八！”
徐达一直没怎么说话，这会儿忽然开口了：“朱大哥，有句话我搁在心里，不吐不快。”
“你说。”
“投军是提着脑袋的买卖，说不定明儿就没了命。朱大哥可想好了？”徐达的目光沉沉的，“你若是为了口饭去，我劝你别去——军粮再饱，也填不饱一条随时会丢的命。”
重八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黄土。他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天德，我要饭要了这些年，什么滋味都尝过了。挨过打，跪过地，让人啐过唾沫。我早就想明白了——反正都是死，与其饿死、让人欺负死，不如豁出去，搏一把。哪怕死了，至少是站着死的。”
这话说完，三个人都安静了。我看见徐达眼里亮了一下，汤和也不再嘻嘻哈哈，郑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夜里，三人宿在路边一座废弃的土窑里。汤和不知从哪儿摸出小半壶酒——说是从家里带出来的，藏了一路，就为今天。三人就着酒，说着话，越说越热乎。
“对了重八，”汤和灌了口酒，“你如今要投军了，总得有个像样的名字。‘重八’这名字，听着跟排行似的——说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是哪家的第八个儿子。”
重八一愣：“我本来就是第八个儿子。”
“那也不能叫这个！”汤和瞪眼，“投了军，报上名去，人家文书问：‘你叫什么？’你答：‘俺叫朱重八。’那多没气势！你得改个名儿，响亮点的！”
重八捧着碗，低头想了半晌。土窑里的火堆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忽然，他抬起头，眼睛里映着火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娘生我的时候，是八月初八。她没读过书，就按着排行，叫我重八。可我如今不想再叫这个了。”
他顿了顿。
“从今往后，我叫朱元璋。元，是元朝的元；璋，是一种玉器，也是一种兵器。我朱重八要做的，就是这乱世里的一件利器，把这姓元的天下，捅它个窟窿！”
汤和一拍大腿：“好！朱元璋！这名字响亮！”
徐达缓缓点头，端起酒碗：“好名字。朱大哥，从今儿起，我便唤你元璋兄。”
三人碰了碰碗。那半壶酒，就那么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完了。
重八——不对，从今往后该叫他元璋了——把我翻过来，倒了点酒进去涮了涮，又举起来，对着火光看了看。我感觉到他的指尖有点发烫，不知道是火光烤的，还是那句话说的。
他在心里，已经把自己当成一把刀了。
我想起史书上那个名字，忽然有点恍惚。那个将来要坐拥天下的“朱元璋”，此刻就蹲在一座破土窑里，跟两个同乡分喝半壶浊酒。没有龙袍，没有金銮殿，只有一个破碗，和一腔火。
夜深了，三人横七竖八地躺下。元璋把我塞在胸口，贴着心口。我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这一趟投军，说不定真能成。
我正这么想着，忽然，外面传来一阵闷雷似的声响——不对，不是雷。是马蹄声。密密麻麻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像潮水一样漫过来。
元璋猛地睁眼，一把抓起我，低喝一声：“不好！是官军！”
三人连滚带爬地冲出土窑。外头夜色里，火光冲天，一队人马正朝这边冲过来，马上的人影影绰绰，依稀能看见旗号——是元军的探马！原来郭子兴占了濠州，元军正四处搜捕红巾军和他们的“同党”。这三个结伴要去投军的人，在这节骨眼上，正是元军要抓的“贼”！
“跑！往林子里跑！”汤和大喊。
三人撒开腿狂奔。元璋把我死死攥在手里，可慌乱之中，脚下一绊，他整个人扑了出去，手里的我“嗖”地脱手飞了出去——
天旋地转。我在半空翻滚，最后“咚”地一声，掉进了一个坑里，砸得我眼冒金星——不对，碗冒金星。
坑里又湿又冷，是条干涸的壕沟，沟壁上长满了草，正好把我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我听见外头马蹄声呼啸而过，听见汤和的声音越来越远：
“元璋！元璋兄！”
然后是元璋嘶哑的声音，被夜风撕得断断续续：
“我碗！我的碗！”
马蹄声渐渐远了，喊杀声也远了。四周安静下来，只剩下虫鸣，和我躺在沟底，望着头顶那一小片夜空。
我想喊：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啊！
可我只是一只碗。
他会不会回来找我？
还是……一只破碗而已，丢了就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