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前世是个有KPI的打工人。穿越成碗之后才发现——要饭这行,也有KPI。
每日目标:讨到续命的半碗粥。考核标准:施主心善程度×脸皮厚度×蹲点位置。月度总结:活下来。
我的顶头上司朱重八,是个极其优秀的要饭选手。
他蹲点从来不挑人多的地方——人多,抢食的也多。他专挑院墙高、门口干净、一看就是殷实人家的宅子。蹲下之前先整整衣裳,把脸擦一把,然后举着我,不喊不叫,眼巴巴地瞅着。他这张脸瘦是瘦,但眉目周正,可怜里还带着点体面,大户人家的太太小姐最吃这一套。
要饭这行当,也讲究个“江湖规矩”,说白了就是弱肉强食。我们这行最怕的不是狗,是人——是那种专欺负同类的狠人。
那天在濠州城外一个大户门口,好不容易排到我老板了——对,要饭也得排队,先来后到——眼看门房端了半碗热粥出来,斜刺里突然插进来一个黑塔似的大汉,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拨开重八,横在我跟前,瓮声瓮气地吼:“老子的呢?”
门房吓得手一抖,粥差点洒了。重八被推了个趔趄,踉跄两步才站稳。他没吭声,只是把我往怀里护了护。
那大汉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角一撇:“小秃驴,懂不懂规矩?这地儿是爷爷我罩着的。识相点,滚远些。”
我气得在肚子里骂开了:你一个要饭的,跟另一个要饭的耍什么威风?有本事你去跟元兵横去啊,去跟那些收税的老爷横去啊!欺负同类算什么本事,跟公司里抢功劳的一个德行。
可重八只是弯了弯腰:“是,是,大哥您先请。”
他抱着我退到墙根,蹲下来,一声不吭。我看见他的手指把碗沿攥得发白,青筋都暴起来了。半晌,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说不清是苦还是别的什么,哑着嗓子跟我说:
“碗,你说这世道,人穷了,是不是连欺负人都得先挑比自己更穷的?”
我被问住了。
那大汉抢了粥,美滋滋地走了。施粥的门房看不过去,悄悄又给重八盛了半碗。重八捧着那半碗粥,蹲在墙根下,小口小口地喝,喝得很慢,像品什么山珍海味。
我看着他,忽然就明白了这世道的一种荒诞:穷人欺负穷人,比富人欺负穷人还狠。因为富人欺负你,你还能骂他两句“为富不仁”;可穷人欺负你,你连骂都骂不出口——他跟你一样惨,你恨他都觉得自己不是东西。
那天傍晚,我们走到一个快断了炊烟的小村子。走到村尾一户人家,院门开着,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婆婆坐在门槛上补衣裳,补的是件不知道补了多少层的破褂子。
“婆婆,”重八在门口站住,声音放得又轻又软,“行行好,给口吃的吧。”
老婆婆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打量了他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后生,你等着。”
她颤巍巍地起身,进了屋。过了一会儿,端出来一碗东西——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上面却卧着半块不知藏了多久的杂面饼子,硬得能砸核桃。
“家里就剩这些了,”老婆婆把碗递过来,“我儿子前年让元兵拉了壮丁,再没回来过。我瞅着你,跟我那儿子差不多岁数……”
重八愣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不要,可那半块饼子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最终还是接过了碗,然后做了一个我没想到的动作——他把那半块硬饼子掰成两半,一半塞回老婆婆手里。
“婆婆,您留着。”他声音有点哑,“我年轻,扛得住。”
老婆婆说什么也不肯要,两个人推让了半天,最后还是老婆婆拗不过他,把那半块饼子收回去,嘴里念叨着:“傻孩子,傻孩子……”
重八蹲在村口的土墙下,喝那碗野菜糊糊。喝着喝着,他忽然停了,我感觉到有温热的水珠落进碗里——混进糊糊里,分不清了。
他哭了。没有声音,就那么低着头,一滴滴地掉。
我不知道他哭的是自己饿死的爹娘,还是那个被拉了壮丁、再没回来过的老婆婆的儿子,还是这满世界都活不下去的人。我没法问,也说不出话,只能静静地待在他掌心里,陪着他。
那晚月亮很亮。他哭完,抹了把脸,忽然又笑了,笑得眼睛亮晶晶的,跟我说:
“碗,你说,这世道烂成这样,咋还有人心肠这么好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他。可我知道,正是这些在烂泥里还愿意拉别人一把的人,让这个人间还值得活一活。他后来能成事,兴许不是因为读了什么书、会什么兵,而是因为他在最饿的时候,还记得把半块饼子掰给别人。
那天夜里,破庙的墙根下,我听见他在梦里翻来覆去,说了句含含糊糊的话:
“……不讨了。碗,咱不讨了。”
我一激灵。
不讨了?那要干什么?我心头突突直跳,一个念头冒上来,压都压不下去。他该不会是……想去投军吧?
可他一个要饭的和尚,手无缚鸡之力,去投军,那不是去送死吗?
我正胡思乱想,忽然听见远处隐隐传来马蹄声。重八也猛地醒了,一把将我揣进怀里,翻身坐起来,侧耳听了半晌。
庙外,夜色里,隐约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被夜风吹得断断续续:
“……濠州……郭……招兵……”
重八的呼吸,忽然就粗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