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刚出清河界碑，雨便停了。
路旁的松针还在滴水，泥地被车轮压出两道深沟。苏绾青背着包袱，腰间只挂着一柄旧剑。剑鞘用了很多年，边缘磨得发白，鞘口还缠着一截新换的青布，是药庐小童前些日子塞给她的。
前面有支小商队陷在泥里，两辆驴车歪在路边，几个伙计正拿木板垫车轮。一名七八岁的孩子蹲在车后，手里攥着半块冷掉的炊饼，鞋尖沾满黄泥。
苏绾青本想绕过去，脚步却停了一下。
她刚被逐出师门，身后清河山门尚在雾里。这个时候，离人越远越好。
可那孩子身边没有大人。
“娘，我想去前面看水。”孩子朝车里喊。
车帘里传来女人疲惫的声音：“别乱跑，等会儿路通了再说。”
苏绾青抬眼，看见山道尽头站着几个人。
六人，黑衣蒙面，脚下分散，正好堵住去路。最前那人手中提剑，剑穗被雨打湿，垂在护手旁边。
那剑穗的打结法，是清河剑派内门弟子常用的式样。
商队的掌柜也看见了，脸色发白，忙让伙计把孩子往车里拉：“几位好汉，咱们是走货的，车上都是药材布匹，没有值钱东西——”
“滚。”
蒙面人声音压得很低，剑尖却直指苏绾青。
“苏姑娘，把圣女信物交出来。”
山风从路边吹过去，松枝上的水滴落在车板上，留下一串深色的点。
苏绾青没拔剑。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会知道。”那人往前一步，剑势起得很快，剑尖先挑她右腕，再转向咽喉，分明是清河剑派的“回风式”。
苏绾青侧身避开，旧剑出鞘。
剑刃相撞，震得她虎口发麻。对方招式没有半分生涩，甚至比山门里许多弟子使得更狠，每一剑都不留余地。另两人趁她格挡，从左右封住退路，剑光压下来，竟也是清河的路数。
掌柜缩在车后，嘴唇哆嗦着念叨：“清河剑派的人？怎么会……”
“不是。”苏绾青挡开一剑，声音冷硬，“他们不配。”
她剑锋一转，借着泥地湿滑往后退半步，鞋底踩进水坑里。最左侧那人追得太急，剑势略沉，她反手挑开对方手腕，剑刃擦着蒙面人的肩头划过。
那人闷哼一声，血顺着袖口往下淌。
“拿活的！”为首之人喝道，“圣女信物在她身上，别伤了——”
话未说完，一支短箭从山坡后射来，钉在驴车木板上。
驴受惊，猛地向前一挣。车轮压碎垫木，整辆车朝路边斜滑过去。那孩子被人群一挤，跌在车辕旁，正好落到剑阵边缘。
苏绾青的剑停了一瞬。
一个蒙面人已掠向孩子，手里剑并非要杀人，只是想逼她分神。
苏绾青看得出来。
她也看得出来，对方的剑会先落在孩子肩上。
她没有退。
旧剑横出，硬生生截住那一剑。两股力道压在一处，剑身原本就有一道旧裂，裂口是她十二岁那年练剑时留下的。那日贺兰秋让她换剑，她没舍得，后来便一直用青布缠着。
此刻，裂口终于断开。
半截剑刃飞出去，插进路边泥水里。
苏绾青握着断剑，掌心被崩开的剑锋划破。血从指缝里流出来，落在剑身残刃上。
那柄旧剑忽然起了变化。
剑脊内侧原本暗沉的纹路一点点透出红色，像是多年积在铁里的锈被雨水泡开。与此同时，她掌心那道前夜才浮现的赤色印子也亮起来，血线顺着掌纹漫开，正与剑身上的红纹连成一处。
没人再动。
连受惊的驴都被伙计死死拽住，只剩粗重的喘息声。
为首的蒙面人盯着她的手，目光从断剑移到她脸上，声音变了调。
“赤月血印……”
“她真是魔教圣女！”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水里。
商队掌柜猛地别过脸，把孩子搂进怀里。方才还想请她帮忙推车的伙计，此刻握紧了木棍，往后退了两步。
苏绾青低头看着掌心。
那道红印没有消失，反而比在听雨台上更清楚。她脑中掠过一段零碎画面：很黑的屋子，一只女人的手按着她的额头，腕上戴着一枚弯月银镯；门外有人在喊“快走”，随后是浓得发苦的药味。
她还没抓住那画面，剑风已经到了。
“杀了她！”有人喊。
苏绾青抬起头，断剑在掌中挽出一道冷光。她左手按住流血的掌心，右手以剑柄撞开来剑，近身一步，膝弯狠狠顶在那人腹侧。那人弯下腰，她夺过其长剑，剑锋转手便挑落了另一人的面巾。
一张陌生的脸露出来，约莫三十来岁，颧骨上有一道旧疤。
可他使的每一招，都是清河剑派的剑法。
“谁教你们的回风式？”苏绾青的剑抵在他喉前。
那人咬紧牙关，忽然抬手。
袖中一枚细针直射她肩侧。
苏绾青偏开要害，针却还是擦破衣料，扎进锁骨下方。伤口只是一点刺痛，她拔出细针时，针尾已经发乌。
那人趁机撞开剑锋，往山坡方向掠去。
苏绾青没追。
剩下几人见势不对，分头退散。她提剑追出数步，手臂却忽然一沉，掌心的血滴在地上，红纹也慢慢暗了下去。她站在原地缓了一息，再抬头时，路上只剩两具来不及带走的尸身。
商队里没人出声。
那孩子从母亲怀里探出头，小声问：“姐姐，你是坏人吗？”
苏绾青看了他一眼，没答。
她走到尸身旁，蹲下去翻找。尸体袖口内侧有一层细灰，像是长期擦过石灰墙留下的；靴底却嵌着清河后山特有的青黑泥，和她三日前在枯井边踩过的一样。
她指尖一顿，从那人腰间摸出一块铜牌。
铜牌边缘带着新磨的划痕，正面刻着武林盟的云纹，背面则压着几行字。
——缉拿清河弃徒苏绾青。
——私藏禁术，勾结赤月教，残害同门，疑为魔教圣女。
——见者可报，擒获者赏银五百两；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最下方，是武林盟执事的朱印。
印泥未干透，摸上去还有些黏。
苏绾青将铜牌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指腹染上一点红。她昨日还跪在听雨台上，今日连清河山脚都未走到，悬赏牌上的罪名已经写得齐全。
连“疑为魔教圣女”都提前替她备好了。
山坡另一头，树后站着一个黑衣男人。
他半张脸藏在斗笠阴影里，手中捏着一枚细长的黑针。针上沾着和苏绾青肩头一样的毒色。
裴照野看着她握紧铜牌，过了片刻，才将针折成两截。
他身后有人低声道：“护法，既然血印已现，为何不把圣女带回去？教中那些人等了十九年。”
“她现在回去，活不过三天。”
“可武林盟已经出手了。”
裴照野没接话。他看见苏绾青把断剑插回剑鞘，随手撕下一截袖口，缠住掌心。商队的人不敢靠近，她便绕开那些车，从另一条更窄的山道往下走。
她肩侧的衣料被血浸出一小块暗色。
裴照野抬了抬手，身后那人退入林中。
“跟着。”他说，“别让她死在别人手里。”
山道上，苏绾青走出很远，才听见头顶有鸽哨掠过。
一只灰羽信鸽从清河方向飞来，越过她头顶，直直朝山下城镇而去。
她站在湿漉漉的路边，看着那只鸟消失在云下，手里的悬赏牌边角被捏得微微发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