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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08:11:38

玄镜司的缉令送到谢临川案头时,窗外天刚亮。

黑漆木盒搁在桌角,盒盖上压着玄镜司的铜印,封泥还带着潮气。谢临川拆开封条,只看了两行,手指便停在纸边。

“清河剑派弃徒苏绾青,私藏禁术,勾结赤月教,疑涉十九年前旧案。着谢临川三日内缉拿归案,押送京畿,不得延误。”

末尾另有一行朱批。

——务必活捉。

桌上那盏隔夜茶已经凉了,杯口有一道干掉的水痕。谢临川把缉令压回去,抬头看向站在书案前的副使陆衡。

陆衡四十来岁,官服领口一丝不乱,靴底却沾着新泥,显然是连夜从外署赶回来的。他没坐,只将一份薄册推到谢临川手边。

“她昨夜出清河,今日午后前,应当能到青石岭。”陆衡道,“武林盟已经派人沿路封锁。你从北道追,盟军从南道合围,三日足够。”

谢临川翻开薄册。

里面是苏绾青的画像,眉眼画得很淡,左掌位置却特意描了一道赤色印记。画像下方,列着一串已送抵各州府的追杀令。

发布时间,是昨日午时。

谢临川的目光落在日期上,没动。

“清河昨夜才逐徒。”他说。

陆衡端起冷茶喝了一口,像是没听出其中的意思:“武林盟消息灵通。”

“灵通到提前半日写好罪名,连她掌中印记都知道?”

屋里静了一瞬。

门外有人快步经过,铁尺碰着腰牌,声音很轻。案卷架最下层堆着几只旧木箱,箱角的漆掉了大半,灰尘被晨风吹出一条浅线。

陆衡把茶盏放回桌上。

“临川,你办案多年,该明白什么该查,什么该先办。”他语气不重,“如今各派都盯着这件事。苏绾青若真是赤月教的人,留她在外面一天,便多一分乱子。先把人带回来,审清之后,你想查哪一页旧档,我替你开库。”

谢临川没答。

他拿起那张画像,指腹擦过画像左掌的红印。玄镜司的缉令是今晨才发,武林盟的追杀牌却早已出现在清河山道上。

有人早就知道,苏绾青会被逐出师门。

“谁递的消息?”他问。

陆衡看着他,眼神沉下来:“你是在问我?”

“属下在问案子。”

“案子。”陆衡笑了一下,笑意没到眼底,“那就更该照规矩办。两日前,武林盟执事柳含霜亲自送来密报,称清河剑派内有赤月教暗桩。掌门贺兰秋昨日验出禁术,逐徒是清河自己的决定,盟里只是防患未然。”

谢临川将薄册合上。

“密报原件呢?”

“你先把人带回来。”

陆衡站起身,袖口扫过桌沿,碰倒了一支没盖好的朱砂笔。红色沿着纸角慢慢洇开,他却没有去扶。

“玄镜司不替武林盟杀人,但也不替嫌犯遮风挡雨。三日后,我只要一个活着的苏绾青。若盟军先抓到她,他们未必有这个耐心。”

谢临川拱手,拿起佩刀。

走到门口时,陆衡又道:“谢临川。”

他停下。

“你少年时见过赤月教杀人,最该知道,别因为一张干净的脸就心软。”

谢临川背对着他,没接话。

门栓有些松,他一拉,木门晃了两下才开。走廊尽头的灯还没熄,灯芯短了一截,灯罩上积着薄灰。

玄镜司外院,柳含霜正站在马车旁。

她披着浅灰斗篷,斗篷边缘沾着雨水溅起的泥点,身后跟着八名武林盟弟子。那些人腰间都挂着盟牌,兵器却已露在鞘外半寸,像是随时准备出城杀人。

柳含霜见谢临川出来,先行了一礼。

“谢大人。”

“柳执事。”

“盟中人手已在青石岭、渡口和流民道布防。”她从袖中取出一卷地图,摊在车辕上,“苏绾青受了伤,带着断剑,走不快。若她往西,必经旧驿道;若她绕山,则会去荒寺取水。谢大人可带玄镜司的人守旧驿道,我的人去封荒寺。”

谢临川低头看地图。

青石岭以西的几条岔路,都被红笔圈了出来,标记细得不像是仓促布置。柳含霜手里甚至有商队经过的时辰,有巡山人的换岗处,还有清河附近几个避雨的山洞。

“苏绾青昨夜才下山。”谢临川道,“柳执事的人,倒是准备周全。”

柳含霜将地图压平,指尖有一道细小旧伤,像被算盘珠磨出来的。

“我父亲死时,商队也是这样被堵在山路上。”她抬眼,声音平静,“赤月教的人先放走老人孩子,再杀押货的男人,最后一把火烧干净。那年我十二岁,躲在装茶叶的木箱里,三天没敢出声。”

她顿了顿。

“我不知苏绾青有没有杀过人。但我知道,赤月教的人最会装无辜。今日若放她走,明日死在路上的未必是谁。”

谢临川看着她,没有反驳那段旧事。

柳含霜收起地图,继续道:“盟主给我的命令,是除患。玄镜司要活口,我可以让一步。但谢大人最好快些,山里的人未必都听我的。”

“你让的是一步,还是一条命?”谢临川问。

柳含霜眼睫微动,半晌才道:“谢大人,若你查到她无罪,就请把证据送到武林盟。我会亲自撤令。”

她转身上车,车帘落下前,又补了一句。

“可若你找不到证据,就别怪旁人替那些死去的人做决定。”

马车驶出外院,车轮压过一片水洼。水洼里倒映着玄镜司的黑瓦,很快被泥水搅散。

谢临川没有带人。

随行校尉许铮追到马旁,神色不解:“大人,陆副使让您与盟军协同。咱们只两个人进山,若苏绾青真有同党——”

“你留在城里。”谢临川翻身上马。

“大人?”

“查两件事。”谢临川将缉令塞进怀里,“第一,武林盟那份追杀令是谁刻的,什么时候从京畿送出去。第二,调十九年前玄镜司旧库的兵器领用册,尤其是短箭。”

许铮脸色变了变:“旧库?那批东西十年前就封了。”

“所以才要查。”

谢临川一夹马腹,黑马穿过城门,往清河方向疾驰而去。

青石岭的雨停得比城中早,山道上仍留着湿泥。路边有一串凌乱脚印,脚印偏窄,前半程很稳,过了松林后,右脚落地明显浅了些。

有人受伤了。

谢临川下马,蹲在泥地旁看了一眼。脚印边有几滴血,已经被雨水冲淡,旁边还混着另一种更深的痕迹,像拖过兵器的尖端。

他沿着血迹往前走了半里,在一处坍塌的茶棚旁停下。

茶棚的布帘被风吹得斜挂着,地上散着几只破碗,一张长凳断成两截。棚后躺着一个男人,灰布短褂,腰间挂着半块木牌,牌上刻着一个“耳”字。

是玄镜司安在清河外的线人,周耳。

谢临川蹲下去,先摸了摸尸身颈侧。

人刚死不久。

周耳胸口中了一箭,伤处很窄,箭杆已经被人折断,只剩半截嵌在衣料里。谢临川用刀尖挑开布料,取出短箭。

箭身乌黑,制式干净,尾羽剪得很短。

玄镜司的箭。

许多年前,玄镜司追缉山匪,常用这种短箭,近距离发射,穿透力强。后来旧制废止,箭坊也换了新的编号。

谢临川擦掉箭杆上的泥。

箭尾内侧,刻着一串极小的字。

甲七旧库,二十一。

他的手指收紧。

十九年前,谢家曾替朝廷押送过一批军械,其中就有玄镜司旧库的甲七箭。那批箭本该在围剿赤月教后尽数销毁,领用册上也记着“全数焚毁”。

可如今,它射穿了一个玄镜司线人的胸口。

茶棚后方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临川抬刀,刀锋横在来人喉前。

那是个挑担的老汉,吓得扁担一歪,两个药篓滚到地上,晒干的陈皮和几包草药散了一地。他扶着棚柱,脸白得厉害。

“官爷饶命,我、我只是路过!”

“谁杀了他?”

老汉不敢看尸体,只盯着刀背上的雨珠:“我来的时候人已经倒着了。方才有个穿黑衣的,往西边追去了,带着四五个人。他们说……说要找一个拿断剑的姑娘。”

“苏绾青往哪边走?”

老汉抬手指向北侧小道,指完又缩回来:“那姑娘没往西。她受着伤,扶过我这棚子的柱子,后来往荒寺去了。可那条路上有盟里的人,俺也去不得。”

谢临川看了一眼棚柱。

木柱上确有一道浅血印,掌纹被雨冲去大半,只剩边缘一抹淡红。血印旁边,还留着半枚沾泥的靴印,鞋底纹路很深,不是苏绾青那种轻便剑履。

有人先他一步,盯上了荒寺。

他将短箭收入袖中,起身往马边走。

老汉在身后急道:“官爷,您不带人?”

谢临川翻身上马,望向被雾遮住的北山。

“带人会惊动他们。”

“他们是谁?”

谢临川没有回答。

他一拉缰绳,马蹄踏过茶棚前那片积水。断凳旁的破碗被风吹得转了半圈,碗底朝上,里面扣着一只爬不出来的甲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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