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寺的门栓早坏了,苏绾青只一推,半扇门便往里歪去,门轴蹭着地面,拖出一道新痕。
她反手将门掩上,背靠门板站了片刻。
右肩下方那处伤口已经麻了,麻意却顺着手臂往心口钻。她低头,袖口被雨水和血浸得发硬,掌心那道赤色印记在昏暗里露出一截,像被什么烫过。
山道上的蒙面人用的是清河剑招,箭袋里却有武林盟悬赏牌。
如今这根扎进她肩头的细针,又不是寻常暗器。
苏绾青拔出断剑,剑尖抵住门缝。破庙里没有佛像,只剩半截泥台,台前倒着一只缺口香炉,炉底积了半寸雨水。西侧墙根堆着干草,角落还有一只翻倒的药箱,箱盖上压着块沾泥的白布。
她刚朝药箱走了两步,身后门板忽然被人从外面顶住。
“里头的,挪挪脚。”
一个男人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带着点不耐烦,“你堵着门,我这条腿不方便。”
苏绾青没动,断剑横在身前。
门外的人等了等,见她没有回应,又道:“若是山匪,早翻墙进来了。若是死人,更不会把剑尖对着门缝。”
门缝下先伸进来一根乌木拐杖,杖头磨得发亮,接着是半只沾满泥点的旧靴。那人费力推开门,进来时果然跛着脚,灰布袍子的下摆被树枝划开几道口子,肩上背着药箱,箱角有一道陈年的刀痕。
他约莫四十岁,胡子没刮干净,腰间挂着个扁酒葫芦。
看见苏绾青手里的断剑,他先盯了一眼,又看见她衣袖上的血,眉头皱了起来。
“清河剑派的衣裳?”他把门掩回去,“穿得倒齐整,剑都断了。”
苏绾青道:“出去。”
“这庙又不是你家的。”男人把药箱放到泥台上,抬手摸了摸门栓,发现木头已经松得能拔下来,便从箱里掏出一把小铜钉,慢吞吞钉了两下,“何况我要躲雨,你要躲追兵,勉强算同路。”
他没再看她,先取出一个缺口瓷碗,倒了半碗水。碗沿有一圈洗不掉的褐色药渍,水面浮着几粒草屑。
苏绾青的指尖越发僵硬,断剑在掌中微微下沉。
男人听见金属擦过石地的声音,回过头,目光落在她右肩。
“中针了?”
“不劳费心。”
“那就等死。”他从药箱里翻出一卷布条,语气平平,“你这脸色,最多再撑一炷香。等毒走进心脉,拿清河的回春丹也救不回来。”
苏绾青盯着他:“你认识这毒?”
“先让我看看。”
“你先说名字。”
男人像是被她逗笑了,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他拄着拐杖走近两步,停在断剑够不着的地方。
“姑娘,江湖规矩里,问诊要先把脉。你若怕我害你,尽可以把剑架我脖子上。”他顿了顿,“前提是你还有力气。”
庙外的雨又落下来,屋檐漏水,几滴雨砸在泥台边缘。苏绾青抬手时,手肘已经有些不听使唤。
她把断剑横在他肩前。
“动作慢些。”
男人把药箱拖到她脚边,蹲下去时右腿明显使不上力,膝盖落地,裤管沾了一层灰。他剪开她肩头的衣料,看见伤口周围那圈发青的痕迹,脸上的散漫收了。
“锁脉散。”
苏绾青呼吸一滞。
男人从针孔边缘捻下一点黑色粉末,放到鼻下闻了闻,随即用指甲刮进一张油纸里。
“不是普通封穴药,是锁脉散。”他道,“针入三分,药封十二处经络。中毒的人表面不见大伤,越运功越快,等发现时,内力和血气一块堵住。”
“谁能配?”
“寻常门派配不出来。”
“那谁能?”
男人抬头看她,眼神有些冷:“我若知道是谁下的手,还会在这里给你缝衣裳?”
苏绾青没接话。
他从箱里取出一把窄刃小刀,刀柄缠着发白的麻线,又点燃一截短烛,把刀刃在火上过了一遍。
“忍着。”他说,“针钩住肉了,得剜。”
“你叫什么名字?”
“唐不器。”
“这名字不像郎中。”
“我也没说我是好郎中。”
刀尖挑开伤口的瞬间,苏绾青五指收紧,断剑尖端在地上划出一道白痕。她没出声,只是额角渗出冷汗。唐不器手很稳,先用细钳夹住针尾,再顺着针路剜开一点皮肉,动作快得不像个跛脚郎中。
一根乌黑的细针落进瓷碗,水面很快浮起一层淡灰。
唐不器抬眼看她:“你是不是动过内力?”
“杀了两个拦路的。”
“那你命还挺硬。”
他取出药粉敷上伤口,药粉一碰血,苏绾青肩背顿时绷紧。唐不器把布条绕过她手臂,打结时却留了半寸空隙。
“这三日别强行运功。否则我今天剜一针,明天得给你挖半条胳膊。”
“药钱多少?”
唐不器把她腰间空瘪的荷包瞥了一眼,伸手拿起酒葫芦,晃了晃,里面只剩一点响动。
“你看着比我还穷。”他说,“药钱免了,换你送我过流民道。”
苏绾青皱眉。
“封山以后,南边那条官道被武林盟占了,北边山沟里全是逃难的人。”唐不器把药箱扣上,“我要去临江镇,药箱里有给病坊送的药。一个人走过去,半路不是被匪抢,就是被盟军当成藏药的贩子扣下。”
“你为何找我?”
“你刚才脚步虚成那样,还能守住门口。”唐不器拄着拐杖起身,“而且追你的人,比抢我的人多。跟着你,至少能知道哪里不能走。”
“你倒坦白。”
“我从前不坦白,吃过亏。”
他别过脸,往药箱里塞了两包干粮,没再解释。
苏绾青扶着墙站起来,肩上的麻意退了些,胸口仍像压着块石头。她本该立刻离开,离这个来历不明的郎中越远越好,可唐不器知道锁脉散,也有通往临江镇的路。
更何况,武林盟和清河的人大约已在山下布网。
“只送到流民道尽头。”她道。
唐不器点头:“成交。”
出了荒寺,雨已经停了。山路被水冲出许多浅沟,唐不器的拐杖每落一次,杖头便陷进软泥里。他走得慢,却认路,专挑林子深处的旧猎道,途中还从一截倒木下翻出半袋干枣,分给路边一个抱着弟弟的妇人。
妇人连声道谢,唐不器却摆摆手:“别谢,袋子不是我的。”
苏绾青看了他一眼。
“山匪藏的。”唐不器道,“他们一会儿自己会回来找。”
“你知道还拿?”
“他们抢流民的粮,我拿回来给流民,算不得偷。”
前方山坳里聚着几十个逃难的人,老人靠着石壁坐,孩子们围着一口破锅。锅底烧的是湿树枝,烟往人脸上扑。一名瘦小妇人抱着孩子,孩子的嘴唇发白,手背上起了红疹。
唐不器立刻瘸着腿过去,放下药箱。
“发热几日了?”
妇人忙道:“两天,昨晚还吐了。”
唐不器摸了摸孩子额头,脸色沉下来。他翻出药包,吩咐妇人去找干净些的水,又让两个半大少年把锅腾出来煎药。
苏绾青站在山道口,握着断剑,警惕地看着林间。
唐不器的药箱一打开,几道目光便从暗处落过来。
“你这药,够救几个人?”苏绾青问。
“本来够十来个。”唐不器没抬头,“如今看,未必。”
话音刚落,林子里冲出七八个持刀汉子。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疤的壮汉,手里拎着短斧,径直踹翻药箱。
药瓶滚了一地。
流民尖叫着往石壁边缩,两个孩子被挤倒在地。那壮汉一脚踩住药包,咧嘴道:“封山以后,药比金子值钱。跛子,把箱子留下,人滚。”
唐不器没退,反而用拐杖勾住一只滚远的药瓶。
“那瓶不能碰。”他说,“里头是治疟的药粉,撒了你们也用不上。”
壮汉一斧劈在他脚边,泥点溅到唐不器袖口。
“老子就碰了,怎么样?”
苏绾青上前半步,断剑抬起。
壮汉看清她的衣着,先是一愣,随即笑道:“清河剑派的人?正好。听说武林盟出大价钱抓一个女的,画像上也拿着断剑。”
唐不器侧头,低声道:“后头有条坡道,能走。药箱不要了。”
苏绾青看见他脚边的药箱,也看见山匪中有一人绕到人群后头,一把扯过那个发热的病童,短刀抵在孩子脖子旁。
“都别动!”那人喊道,“剑派的,把剑扔了!”
妇人扑过去,被他一脚踢开。孩子烧得没力气哭,鞋尖拖在地上,掉了一只草鞋。
唐不器握着拐杖,手背上的筋凸起来。
“苏绾青。”他声音压得很低,“走。”
坡道就在十步外,穿过灌木便能下山。以她现在的伤势,强行出剑未必能全身而退;带着唐不器,更难。
苏绾青却把断剑收回鞘中。
她朝那挟持病童的山匪走去,步子不快,右手垂在身侧。
“药箱给你。”她道,“先把孩子放下。”
壮汉眯起眼:“你当我傻?”
“你们要药,要钱,不是要一具尸体。”苏绾青停在几步外,“孩子死了,流民散开,武林盟的人顺着哭声就能找来。你们带着药也走不远。”
山匪头子没说话,斧头却微微垂下。
苏绾青看着那挟持孩子的人:“你手在抖。刀口再往里一分,他会流血。你背得动一个活人,背不动麻烦。”
那人脸色变了变。
唐不器忽然把酒葫芦掷过去,酒葫芦砸在石头上裂开,浓烈的药酒味散开。几个山匪下意识看过去,苏绾青脚下猛然发力,断剑连鞘扫中挟持者手腕。
短刀落地。
她左手接住孩子,转身把人送到妇人怀里。肩伤被这一带扯开,刚缠好的布条立刻渗出血色。
山匪头子怒骂一声,挥斧扑来。
苏绾青没有硬接,借着地上滚落的药瓶一滑,侧身避开斧刃,断剑的残刃从鞘口拔出半寸,正压在对方咽下。那壮汉僵在原地,额头冒出冷汗。
“滚。”她说。
林子里静了片刻。
壮汉盯着她掌心露出的红印,像是想起了什么,脸色忽然发白。他一把推开同伴,连药箱都顾不上拿,转身钻进林子。其余几人跟着退去,跑得比来时更快。
风从山沟里穿过去,地上那只草鞋翻了个面,沾着湿泥。
唐不器蹲下,把散开的药瓶一只只捡回箱子。他腿脚不便,动作很慢,苏绾青弯腰替他拾起最远的那包药。
“你方才明明能走。”唐不器道。
“你也能把酒葫芦留着。”
“那是药酒,不值钱。”
“药箱呢?”
唐不器把盖子扣好,停了一下:“值钱。”
苏绾青看着他。
他没抬头,只把一页夹在箱底的旧纸抽了出来。纸边烧焦了,像是从火盆里抢出来的,纸上有密密麻麻的字,墨迹已经褪成灰褐色。
“我原本不想给你看。”唐不器说,“这东西一露面,追你的人会更多,追我的人也会更多。”
“这是什么?”
“死人留下的账。”
他把纸抬到她面前,却用两根手指压住大半内容,只露出最上方四个字。
十九年前。
苏绾青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掌心的赤色印记忽然一阵发烫。
唐不器迅速把纸收回药箱,扣紧铜扣。
远处山道上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
唐不器拄着杖站起身,袖口还沾着方才溅上的泥点。
“现在你若还想去临江镇,”他说,“就得先告诉我,你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