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的最后一班船刚解开缆绳,苏绾青便看见了岸上的谢临川。
他站在湿滑的石阶尽头,玄镜司黑色外袍被雨打得发沉,腰间铁尺露出半截。渡口的灯笼被风吹得歪斜,昏黄的光落在他肩上,照见靴边一圈没擦干净的山泥。
船夫正撑着篙,见岸上有人来,手里动作慢了一下。
“姑娘,要等人?”
“不等。”苏绾青道。
谢临川已经踩着石阶下来,声音隔过半个渡口传来:“苏绾青。”
船夫脸色变了,撑篙的手差点松开。
苏绾青没回头,只将包着断剑的布条往掌心缠紧一圈。伤口用了唐不器的药,血暂时止住了,右肩却还是发紧。她身后那人正蹲在船舱里收拾药箱,听见名字,慢吞吞地把酒葫芦塞回腰间。
“玄镜司的人?”唐不器抬眼,“这渡口今日可真热闹。”
岸边几个避雨的百姓原本缩在棚下,听见“玄镜司”三个字,纷纷往这边看。卖鱼的老妇人抱紧木盆,盆里两条鲫鱼还在扑腾,水顺着盆沿滴到她鞋面上。
谢临川停在离船三步远的地方,没有拔刀。
“山道口死了一个线人。”他说,“他见过你。”
苏绾青终于转身,隔着船舷看他:“见过我的人很多。”
“他死前手里攥着一截青色衣料,剑伤是清河的路数。”谢临川的目光落在她袖口。那里沾着药渍和泥,青衣下摆还缺了一块,“你离开破庙后,走的也是那条路。”
唐不器把药箱扣好,扣环锈得发红,压下去时没有合严。他没替苏绾青解释,只咳了一声,道:“大人,断案得讲个先来后到。她昨夜在我那儿躺着,半边身子都麻了,能跑多远?”
谢临川看向他:“唐不器。”
唐不器脸上的笑停了半拍。
“多年不见,谢大人竟还认得一个被赶出玄镜司的跛子。”他摸了摸胡茬,答非所问,“那你该知道,我这人怕死,更怕麻烦。要是她真杀了人,我何必带着她往人堆里钻?”
谢临川没接话。
渡口水面起了雾,近处还能看见几只停泊的小船,再远些便只剩一团白。船夫看看谢临川,又看看苏绾青,小声道:“几位,到底走不走?这雨一大,夜里江上要涨水。”
苏绾青跨出一步,鞋底踩上船板。船身轻晃,唐不器下意识扶住药箱。
谢临川抬手,岸边两名玄镜司缇骑从棚后走出,封住了栈桥。
“苏姑娘,”他道,“跟我回去,把山道线人的事说清楚。”
苏绾青将断剑从布里抽出来,剑身断口粗糙,刃上还有干掉的泥。
“若我不去?”
“那我只能拿人。”
“你手里的缉令,写的是押回京畿,不是就地格杀。”她看着他,“可武林盟的人,早在路上给我准备好了坟。谢临川,你要我信谁?”
谢临川的视线掠过她左掌。她握剑太紧,掌心那道赤色印子露了出来,颜色比白日更深些。
岸上有人低声道:“那就是魔教印记?”
“清河剑派的首徒,怎么会是魔教的人……”
“听说她杀了同门才逃出来的。”
议论越来越近,船夫脸色发白,悄悄把自己的小孙女往身后拉。小姑娘手里还捏着半块冷掉的米糕,指头上都是碎屑。
苏绾青听见了,没有辩解。
谢临川抬步上船。
苏绾青的剑先动。她右肩有伤,剑势却仍干净,断剑直取他手腕。谢临川以铁尺一格,脚下船板晃得厉害,两人都收着力,怕掀翻这条挤满人的渡船。
唐不器抱着药箱往船舱里挪,嘴里骂道:“你们选地方的眼光真好,非得在一船老弱跟前打。”
谢临川铁尺压住剑锋,低声道:“线人死前说过一句话。”
苏绾青手腕一转,断剑从尺下滑出。
“他说,清河的弃徒身边有个跛脚郎中。”
唐不器脚步顿住,药箱撞在船舱门框上,里面的瓷瓶轻响了一阵。
苏绾青看向他。
唐不器别过脸,像在看江面:“我在江湖上名声不好,见过我的人多。”
“他还说,”谢临川继续道,“那郎中在找十九年前的验尸册。”
雨水顺着他下颌落下去,砸在船板上,很快混进脏水里。
唐不器站着没动,半晌才扯了扯嘴角:“那他知道得不少。可惜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
苏绾青的剑没有放下。
谢临川看着唐不器:“他是被灭口的。箭伤在背后,剑伤是后来补的。”
这一次,唐不器没再插科打诨。他扶着门框,拇指在酒葫芦的铜盖上蹭了两下。十九年前那本验尸册上,最早就是他写下的几行字;尸体里有旧箭,有药渣,有孩子的骨头,可当年没人肯听一个小仵作的话。
他把那页烧焦的纸留到今日,不是为了再看一次死人。
“那你该去找射箭的人。”唐不器道,“盯着我们做什么?”
话音未落,江对岸一盏灯忽然灭了。
谢临川猛地回头。
一道细长的黑影破开雨幕,直奔船舱口。箭不是冲着苏绾青,也不是冲着谢临川,而是射向缩在舱门边的小姑娘。她刚被祖父拉过去,背后正是几个躲雨的妇人。
“趴下!”谢临川喝道。
苏绾青比他更快。
她断剑脱手,剑尖斜着撞上箭杆。那支箭偏开了寸许,却没有落水,反而扎进船篷木柱。箭尾颤着,箭头擦过小姑娘耳侧,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
孩子愣了愣,才哭出来。
船上一下乱了。有人往舱里挤,有人要跳船,船夫拼命扶住篙杆,骂着让众人别乱动。米糕掉在船板上,被雨水泡成一团白泥。
谢临川已经掠到木柱前,拔下那支箭。
苏绾青按住小姑娘的伤口,从袖里摸出一小包止血粉。她的手指很冷,动作却稳,老妇人扑过来时,她把药粉递过去:“压着,别碰水。”
老妇人接药的手发抖,抬头看见她掌心的红印,脸色又变了,抱着孩子往后缩。
“她会害人!”
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箭是不是她招来的?魔教的人都该死!”
“刚才她明明用剑挡了……”
“谁知道是不是做样子!”
苏绾青收回手,袖口垂下来,遮住了掌心。她没看那些人,只低头拾起自己的断剑。船板上有一道被箭刮出的木屑,沾在她指背上。
谢临川捏着箭杆,指节发白。
箭杆通体乌黑,靠近尾羽的位置有一道几乎磨平的刻痕。那是玄镜司旧制的库号,十九年前便已废止,和山道线人尸旁那支短箭上的编号一样。
他抬头望向对岸。
雨雾里有个人影从堆放货箱的巷口闪过,披着蓑衣,步子很快。谢临川正要追,苏绾青忽然伸手扣住他的手臂。
“箭头。”
谢临川低头。
箭头泛着一点青灰色,雨水冲过后,边缘留下极淡的白痕。苏绾青用断剑挑开箭头外裹的油纸,闻了一下,脸色沉下去。
“锁脉散。”
唐不器挤过来,拿起箭头看了片刻,脸上的散漫收得干干净净。
“还是改过的方子。”他说,“药性更烈,入血后半刻就能封住心脉。箭本来不是要伤孩子,是要杀死谁都行,只要渡口乱起来。”
苏绾青看着他:“你认得这药?”
唐不器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箭头放回谢临川掌心,指腹上染了一点药粉。
“认得。”他道,“十九年前,我从一具女尸的指甲缝里刮出过一样的东西。那人穿着魔教的衣裳,死在清河山脚。”
谢临川目光微动。
唐不器却闭上嘴,像是忽然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岸上脚步声密起来,几盏风灯从石阶上晃下来。为首的缇骑看见谢临川手里的箭,先是一怔,随即高声道:“谢使!武林盟的人已到镇外,他们说苏绾青在此,命我们立刻协拿!”
他说完,渡口外又传来马蹄声。
船上的百姓立刻往两边退,眼神全落在苏绾青身上。那小姑娘还在哭,老妇人抱着她,嘴唇发白,却偷偷将苏绾青给的药包攥进了袖子里。
谢临川本可以抬手。
只要一声令下,苏绾青便无路可走。玄镜司的缉令、武林盟的追杀令、山道线人的死,全会压到她身上;至于那枚旧箭和锁脉散,会被收进哪只柜子,谁也不知道。
苏绾青也看着他。
她肩头的血又渗出来,在青衣上洇出一小块深色。唐不器站在她身后,拐杖斜撑着地,鞋底沾的泥已经被江水泡开,沿着船板留下一串脏印。
“谢大人。”缇骑催促,“犯人就在船上。”
谢临川将旧箭收进袖中,忽然抽出长刀。
船夫吓得一屁股坐在甲板上,众人往后躲。苏绾青横剑欲挡,却见刀光落向船头。
缆绳断了。
小船猛地离岸,船夫的篙杆没撑住,整个人撞到舱板上。江水卷着船身往雾里送,岸上的人想跳过来,却被断开的栈桥隔开半丈。
谢临川站在岸边,刀尖还滴着水。
“谢使!”缇骑脸色铁青,“你这是——”
“犯人挟船逃脱。”谢临川收刀入鞘,声音平直,“立刻沿江追。”
“可她分明——”
谢临川抬眼看过去。
那人话停在嘴边,没敢再说。
小船越漂越远,苏绾青站在船头,江风将她的衣角吹得贴在腿侧。她没有道谢,也没有回头。唐不器扶着船篷坐下,摸出酒葫芦,倒了半天,只倒出两滴。
岸上的风灯逐渐模糊。
谢临川摊开掌心,箭头上的药粉已经被雨冲淡,只余一道浅灰色的痕。他转身往渡口棚下走,靴底踩过那半块泡烂的米糕。
身后,缇骑低声道:“谢使,司里若问起……”
“照实记。”谢临川道。
棚下那盏灯晃了晃,灯油快见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