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开到第四天时,许安终于决定把煎肉排从菜单上撤下来。
它挂在菜单最下面,定价八枚铜币,四天下来却没有一个人点过。许安起初以为是酒馆刚开,客人对新店没有信心,后来才发现原因比这简单得多。
矿工和新人冒险者更愿意点炖菜。
五枚铜币能吃到肉、根茎菜和热汤,配两片面包便能撑过半天。八枚铜币的肉排却只是一块肉,没有配菜,没有酒,也没有任何能让客人确信物有所值的东西。
更重要的是,他买得起的牛肩肉适合炖。
不适合煎。
许安一边擦掉菜单上的肉排,一边承认,自己当初把会做和适合卖混在了一起。炖菜做得普通,还能靠分量和热气留住客人;肉排若做得普通,客人只会觉得自己花了冤枉钱。
他把木牌翻到背面,重新写下菜单。
炖菜,五枚铜币。
烤面包,两枚铜币。
每份烤面包两片。
写到最后,许安停了停。
昨天温妲提过公会档案室那位牙口不好的管理员,班诺也因为缺了一颗门牙,更喜欢软一点的面包。硬面包不一定不好,只是不能让所有客人都只能吃硬面包。
许安从菜市买回鸡蛋、黄油和一小篮岩伞菇。
岩伞菇伞面是浅棕色,边缘带着一圈淡金,闻起来有股干净的泥土气。它不贵,也耐放,若做得顺利,应该比肉排更适合摆上新店的菜单。
他先试着做煎蛋。
鸡蛋比肉好处理得多。
油烧热后敲进锅里,蛋白很快凝成白边,蛋黄仍保持柔软。许安从刚出炉的小麦长面包上切下两片较软的部分,放到盘边,又撒上一点盐和迷迭香。
这份试做的煎蛋,成了他的早餐。
许安坐在吧台后,掰下一小块面包蘸进蛋黄里。蛋白边缘有点焦,盐也稍微放少了些,但比那块没人问津的肉排可靠得多。
他吃完后,把煎蛋配软面包写到菜单上。
四枚铜币。
接着,他开始处理岩伞菇。
蘑菇洗过后,他忘了把水沥干。
第一把蘑菇落进热油时,锅里猛地爆出一阵细响,油珠溅到炉火边。火苗沿着锅沿窜起一小截,不大,却足够让人手忙脚乱。
许安下意识去抓水壶。
门口却在这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伊娜快步冲进后厨。
她一把抓起旁边的锅盖,直接扣在平底锅上。火苗被闷住,只在锅盖边缘挣扎了一下,很快便熄了下去。
后厨只剩油烟味。
还有许安没来得及放下的水壶。
伊娜回过头,先确认他有没有烫伤,随后才长出一口气。
她的短棕发被林间风吹得有些乱,几根碎发贴在额角,左边眉尾那道浅浅的小缺口也比平时明显。她的脸型偏圆,褐色眼睛总带着一点不服输的劲,紧张时会不自觉抿住嘴角,右侧脸颊便露出一个很浅的酒窝。
许安先认出了她的眼睛。
接着,是眉尾的小缺口。
最后才是那点被风吹出来的薄红。
他真的开始记住她的脸。
伊娜察觉到他的视线,抬手摸了摸脸,问自己是不是沾了灰。许安摇头,说自己只是忽然发现,她本人和记忆里对上了。
伊娜皱起眉。
她问这算不算夸奖。
许安认真想了想,表示不太算。
伊娜瞪了他一眼。
不过她没有继续计较。
她先把锅盖掀开一条缝,确认火已经完全熄了,随后提醒许安,油火不能浇水。药师马车的车夫教过她,火不大时,锅盖比水更有用。
许安点头。
他觉得今天学到的第一件事,不是新菜怎么做,而是怎么不把酒馆烧掉。
伊娜把斗篷挂到门边。
她今天穿着冒险者常穿的短皮甲,皮甲上多了几道新蹭出的草痕,袖口也沾着一点药草汁。腰间的铁牌没有她两天前来写招牌时那么亮,却多了几条细小划痕,看起来终于不像刚从公会柜台上拿下来。
她告诉许安,药师的马车昨天回镇太晚,她便住进公会给新人准备的临时宿舍。药草按数送回,温妲检查完记录后,当场给她结了四枚铜币。
说到四枚铜币时,伊娜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钱袋。
动作很轻。
却藏不住一点得意。
她没有讲完整个委托经过,只提到药圃里有两种幼株很容易认错。可食用的岩伞菇幼株和苦叶草初生时,伞面颜色相近,沾上泥以后更难区分;药师让她反复核对叶脉和菌褶,她差一点把两者放进同一只筐里,好在最后发现了不对。
许安说幸好她发现了。
伊娜点头。
她说自己一路都在反复核对标签,药师夸她做事仔细。说完以后,她立刻把脸转开,像是不习惯被人看见自己高兴。
许安没有拆穿。
他只是把菜单推到她面前。
菜单上只有炖菜、烤面包和刚添上的煎蛋配软面包。伊娜看见新菜时,眼睛亮了一下,随后点了一份煎蛋配软面包。
正好四枚铜币。
这是她成为冒险者后,第一次用完成委托赚来的钱,在酒馆里点一顿完整的饭。她把四枚铜币摆在吧台上时,动作比第一天从口袋里摸出两枚时坚定许多。
许安收下钱。
没有给她打折。
伊娜也没有要求优惠。
这让两人都觉得自在。
他先洗净平底锅,重新放上一小块黄油,等锅底温度稳下来后才打入鸡蛋。蛋白慢慢凝成柔软的白边,蛋黄仍是明亮的金色;两片烤面包则比平日少烤了一会儿,表皮微脆,里面依旧松软。
许安把煎蛋和两片软面包端到伊娜面前。
伊娜先用叉子戳破蛋黄,看着金色蛋液流到面包边上,才掰下一小块蘸着吃。她吃完第一口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又低头吃了一口,随后承认这份面包确实比矿山工人买的那种好吃。
许安觉得这评价不错。
伊娜把第二片面包留在盘里,端着餐盘坐到后厨门边。她说自己正好可以看着许安重新做蘑菇,免得他又把锅烧起来。
许安没有反驳。
他重新洗锅,又把岩伞菇仔细沥干。这次他只先放一小把,等蘑菇慢慢出水、锅里的油不再乱跳后,才加入黄油、盐和迷迭香。
没有新的火苗窜起来。
蘑菇边缘微焦,香气比炖菜更轻,却很清楚,像雨后晒暖的石头和草叶混在一起。
伊娜吃完煎蛋后,接过许安递来的小木叉,尝了一片蘑菇。
她先皱起眉。
许安问是不是盐放多了。
伊娜摇头,说自己只是在认真想怎么形容。过了一会儿,她告诉许安,蘑菇吃起来不像她想象中那样奇怪,反而有点像肉,但比肉软。
许安觉得这评价还算能听。
他把香草煎蘑菇写到菜单上。
三枚铜币。
中午时,班诺和古姆又来买面包。
班诺今天戴了顶旧皮帽,古姆则换了件没有铜环的短胡子护套。许安却还是在他们推门的一瞬间认出了人,甚至想起班诺左边门牙缺了一块,古姆右脚落地总重一点。
他没有说破。
只把更软的两片面包放到班诺盘里,又将水杯摆到古姆右手边。
班诺咬了一口面包后,朝他竖起大拇指。
古姆没有说什么。
他结账后,在门口停了一下,认真看了眼菜单上新添的香草煎蘑菇,随后朝许安点了点头,便拎着面包离开了。
伊娜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她说古姆看起来不像会说好话的人。
许安点头。
有些客人不说好话。
但会记得下次再来。
傍晚打烊时,伊娜帮许安把菜单擦干净,又在香草煎蘑菇旁边添了一只小小的蘑菇图案。她画得不算精细,却比第一天的营业中木牌自然得多。
许安没有阻止。
他觉得这只蘑菇至少不会被人看成棺材。
今天没有新的故事。
没有人坐在壁炉边,把难以说出口的往事放到炖菜和面包之间。许安也没有强迫伊娜讲她的委托,更没有因为账簿安静,就觉得这一天不够完整。
有些日子,本来就只适合把锅洗干净。
把菜单改明白。
再让一个人用自己的钱,吃上一顿自己点的饭。
夜里,许安关好门,翻开账簿。
纸页上只有淡淡的余墨。
他没有提笔。
账簿停了片刻,慢慢浮出几行字。
【本日营收:八枚铜币。】
【故事数量:三则。】
【今日未收录新故事。】
【来客页:伊娜。】
【你已能认出她的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