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镇西北有一座七里坡
七里坡西面露着红土,风一吹,鞋底就能带回一层像铁锈似的颜色。镇里人说西坡,指的就是七里坡这一面,并不是另一座山
镇南的牲畜栏靠着石井,镇北集市栏在北门外。送羊的大路从南往北,要经过七里坡南鞍部的岔口
岔口往北,通向集市栏。另一条西坡草道,则从北边草场下来,穿过岔口后继续往南,通往石井西侧的草料棚
羊走南北大路。干草车走西坡草道
两条路每天都很忙,只有羊通常不觉得自己有赶路的必要
清晨的炉火刚热起来,伊娜便推门进了酒馆
她今天没先挑热饭木牌的毛病,只抬头看了一眼,便直直走到吧台前。棕色短发压得比平时整齐,耳边却还是翘出一缕,左眉尾那道浅缺口也比平日显眼
许安一眼认出了伊娜
她把一张委托单放到吧台上,纸角压得很平。上面盖着冒险者公会的临时印记,写着送三头羊去镇北集市栏,报酬五枚铜币
她抬起褐色眼睛,说路线已经问清楚了
温妲照例双手捧着热水杯听她讲完,放下杯子后,又替她在委托单背面画了图。岔口在哪儿,哪个石桩要拐弯,集市栏何时收栏,全写得明明白白
伊娜又把自己问过的事复述了一遍
赶羊绳怎么分。哪头羊走前面。白羊腿上的蓝漆印要不要验。集市栏的人会不会核对羊腿上的标记
她比上回出门接委托时认真许多,认真得像要把整张委托单背下来
许安听完,点了点头,说温妲能告诉你路,可羊没听过她讲课。它们认草味,不认路标,走几步就数一遍,别只顾看牌子
伊娜皱起鼻子,说三头羊又不难数
嘴上这么说,她还是低头碰了碰手指。拇指碰过食指、中指和无名指,默默数到三
走到门口时,她又数了一遍
许安靠在吧台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人紧张时总得抓点东西。伊娜抓的是手指,至少不费钱
中午前后,班诺和古姆一起进了门
班诺的圆脸被风吹得发红,眉骨那道浅疤上沾了点矿灰。他笑起来时,缺了一角的门牙很显眼,连说话都带着一点漏风
古姆今天没戴那件遮住胡子的短护套,灰胡子垂在胸前,末端的小铜环也露了出来。他还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窄长的脸,突出的颧骨,进门后便把水杯放到了右手边
班诺要了一碗炖菜,又要了一份烤面包
一份烤面包是两片厚切麦面包。许安特意把中间较软的两片烤得轻些,班诺牙口不好,面包太硬便要嚼上半天
古姆只点了一碗炖菜,坐下后便不再说话
班诺舀起一勺炖菜,顺口提起南边草料棚正在换草。北草场今日往南跑了好几趟干草车,车轮从西坡草道压过去,响得像有人拖着旧柜子下坡
许安嗯了一声,没有多想
班诺付了七枚铜币。古姆付了五枚
十二枚铜币落进钱碟里,声音不大,却让许安觉得今日的柴火钱至少有了着落
门铃再次响起时,日头还没有移到街对面的屋檐下
伊娜本不该这么早回来
许安抬头,先看见她鞋面上的红土。西坡的土粘得很牢,鞋带和裤脚上还挂着碎草,像她刚从草堆里钻出来
她的短斗篷下摆乱了,脸上却没有伤,只是嘴唇抿得很紧。右脸那点浅浅的酒窝也彻底不见了
她站到吧台前,沉默了片刻
然后说送到集市栏的只有两头,第三头白羊不见了
许安没有问她怎么会弄丢
羊已经不见了。先把人问急,也不会让它自己从草沟里冒出来
他只问丢在哪儿,什么时候发现,路上有谁经过
伊娜回答得很快,像已经把经过在心里翻来覆去走了几遍
三头羊从镇南牲畜栏出来时,都拴在一根三股赶羊绳上。黑羊走前,花羊靠里,白羊在右边
白羊右后腿有一道蓝漆,耳后则留着集市栏的印记。它颈下有道旧磨痕,牲畜栏的管事说绳环只能留一根手指的空隙
伊娜看那道旧伤泛红,怕勒得太紧,便多留了一指
她原本想着走过第一个石桩就调紧。可黑羊和花羊一路都很听话,她便把这件事暂时忘了
到了七里坡岔口,她停下来核对温妲画的路线
往北是集市栏。西坡草道则从北边草场下来,穿过岔口后往南,去往石井西侧的草料棚
就在那时,一辆干草车从北草场方向下坡
车轮响得厉害,吱呀吱呀,像一扇长年没上油的门。车斗边沿挂着干草梢,风一吹,草屑便往下飘
车夫戴着灰毡帽,脸被车篷和衣领遮住。伊娜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人一直低着头赶车,鞭子倒是没舍得真抽下去
她低头看路标的那几息,白羊朝草车伸了伸脖子
偏松的绳环从耳后滑下来,空着的绳头被另外两头羊带着往前拖。车轮声盖住了绳环擦地的声音,伊娜还以为是黑羊在闹脾气
等她把路线核对完,再回头数羊时,右边已经空了
她没有把剩下两头羊留在岔口
那样做,今天大概能丢三头,顺便把自己也一起交代进去
她先把黑羊和花羊赶到镇北集市栏,让看栏的人暂时关进空栏。委托单没有盖完成印,但两头羊至少没再继续往别处跑
之后她折回岔口,沿西坡草道往南找
第一道草沟找过。草沟旁的矮棚找过。被车辙压倒的草也翻过
可西坡的红土太松,车辙和羊蹄印混在一起。她只找到几根从车斗上掉下来的干草,没有看到白羊,也没再见到那辆车
她说完,手指在吧台边缘攥紧,又一点点松开
她说自己能把羊找回来
许安没有接这句话,只继续问白羊先往哪边跑,草车后来往哪边走,附近有没有别的车马
伊娜闭了闭眼,把那段路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羊最开始跟着草车拐进西坡草道。草车从北草场下来,经过岔口后继续往南,去的方向正好是草料棚
她不敢说羊一定跟到了最后
羊可能半路钻进草沟。也可能被干草味勾着,跟了一小段就自己改主意
许安点了点头
干草车只是线索,不是犯人。羊也不是会留下行程单的客人,不能指望它在草地上写清楚自己去哪儿了
他从架上取下一只木盘,放了两片烤面包,又倒了一杯热水
伊娜看着木盘,说自己没有点餐
许安把盘子往前推了推,说这两片不记账。饿着肚子找羊,最后找到的多半是自己的脾气
伊娜瞪了他一眼,像是想说自己没那么容易饿倒
可热水冒出来的白气扑到脸上,她还是坐下了
她先掰下一小块面包,咬得很慢。等热水喝下去,肩膀才不像刚进门时那样绷得笔直
第一片吃完后,她的手指在第二片边缘停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把两片都吃干净了
许安等她擦完手,才把委托单背面的路线图翻出来
他用炭笔在纸上补了几处记号
岔口。第一道草沟。石井西侧的草料棚。还有那条被车轮压得最深的小路
他告诉伊娜,先去草料棚问问车夫有没有见过白羊,再沿车辙往回看。白羊若真是被草味勾走,应该不会比干草车跑得更快
伊娜低头看着纸上的炭线,褐色眼睛慢慢亮了一点
她说自己不是想逞强,只是不想每次出事,都让别人替她把后半段补完
许安说他知道
所以才先让她吃面包,而不是把她按在凳子上等消息
伊娜嘴角动了一下,右脸那点浅酒窝露出来一点,又很快被她压了回去
许安从柜台下拿出一截麻绳,又取下一盏防风灯
麻绳是给白羊准备的。原来的绳环若掉在路上,找到羊后,总得有东西能把它牵回来
防风灯则是给西坡的风准备的。那边傍晚风大,普通油灯到了坡上,脾气比羊还难管
伊娜接过灯,先检查了灯罩和提环,又把麻绳绕在手腕上
她说自己先去草料棚,再顺路问问石井附近的人。若还是没有线索,就回来告诉他,不会一个人闷着头走到天亮
许安点头,让她记得把灯带回来
伊娜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像是想说什么,又觉得说出来太郑重
最后她只低声说了句谢谢老板,便拎着灯穿过巷子,朝七里坡的方向走去
天色慢慢暗下来
许安把炉火压小,洗净班诺和古姆用过的碗,又把剩下的炖菜盖好。他本想上楼歇一会儿,却总忍不住往门外看
西坡草道离镇子不算远
若伊娜问到了草车的去向,按理此时也该回来报个信。除非那只白羊决定把今天过成一次长途旅行
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伊娜却没有回来
许安把写着热饭的小木牌摘下来,收进门内。酒馆今晚不开门,总不能让路过的人看见牌子,还以为里面有热饭等着
他拉上门,挂好外侧铁锁
平日夜里,他住在二楼,只需从里面落闩。来到荆棘镇第五天,这还是他第一次站在街上,把酒馆从外面锁起来
他转身去拿另一盏防风灯时,手指碰到了柜台上的账簿
账簿的封面微微发热,像有人在里面夹了一页刚晒过太阳的纸
许安知道它不能替他找羊,更不会告诉他伊娜在哪里。但伊娜的事情还没走到结尾,他不太想把账簿单独留在酒馆里
他把账簿塞进外套内侧,提起灯,沿西街往七里坡南鞍部的岔口走去
过了岔口,他没有往北边的集市栏去,而是顺着干草车南行的方向,踏上了西坡那条泛着红土的草道
贴在胸口的账簿,安静地发着一点热
【本日营收:十二枚铜币。】
【故事数量:三则。】
【来客页:伊娜。】
【余墨未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