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叉劈下来的时候，沈泊舟没躲。
他横橹往上一格，只听"铛"的一声脆响，叉齿咬在橹身上，火星子溅了一脸。赤膊壮汉没想到他敢硬接，愣了半瞬，手上加力往下压。两条船在水面上撞在一起，晃得厉害。
"小子，敢闯十二寨的水面？"壮汉瓮声瓮气，"报个名，留买路钱！"
泊舟没答他。他整条手臂都被压得发麻，气海里那粒光却猛地一跳，顺着臂骨涌上来。他想也没想，腰身一沉，借着那股热流，旧橹往上一掀。
壮汉只觉虎口剧震，铁叉脱手飞了出去，"嗖"地插进旁边的芦苇丛。他整个人收势不住，仰面往后跌，"扑通"砸进水里，炸起一道白线。
旧橹震开的那一瞬，橹身上那道淡白的印痕亮了一下，像一道结在木头里的霜，转瞬又暗下去。水面上，以两支船相撞处为中心，荡开一圈白痕，所过之处，连芦苇叶子上都凝了一层细细的白汽。
三条船上的人全愣住了。
有个年轻水手手一抖，叉差点掉了，扭头朝同伴低声道："他，他那橹上是什么？"
水面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七八条铁叉同时举起，叉尖对准了泊舟。泊舟握着橹，挡在船舱门口，胸口起伏，自己也有些发怔。他没想到这一橹的力气，大到这个地步。
"都住手！"
一声断喝从中间那条船上传来。
一个五十来岁的汉子拨开众人，走到船头。他瘦，精干，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左眼眼角有道旧疤，从眉骨拉到颧骨。他没拿叉，手里捏着个竹制的旱烟袋，烟锅里的火早灭了。
"一个半大孩子，你们七八条叉对着，不嫌寒碜？"他扫了众人一眼，目光落在泊舟身上，又落在他手里那支旧橹上，顿住了。
他盯着那支橹看了很久，忽然跳下两船之间搭着的跳板，走上泊舟的船。
"老丈，小心！"身后有人喊。
他没理，径直走到船头，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船舷上的漆。那漆早剥落成花了，露出底下的木头。他用指甲刮了刮，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又绕到船尾，看那支橹的橹叶。
"这船，"他抬起头，盯着泊舟，"哪来的？"
"我家的。"
"你家的？"山羊胡站起来，眼神变了。
"这条船的船舷，是二十年前我亲手刷的桐油，三道油，刷了整整两天。漆里我掺了松香，别处没有这个配法。"
他一指船头一处："还有这儿，当年补板，补钉是我打的，钉子比官制的短半分。"
泊舟顺着他指的看去，果然有一排钉头，齐齐的，比寻常钉子短些。
"这条船，"山羊胡的声音有点发紧，"是枫桥镇渡口，顾老艄公的船。"
他这一句出口，泊舟握橹的手紧了紧。
"你是什么人？"山羊胡盯着他，"顾老艄公呢？这船上怎么是你？"
泊舟没立刻答话。他拿不准眼前这群人是敌是友。沉默间，船舱里传来养父一声压抑的咳嗽，紧接着是阿橹小声的惊呼。
山羊胡脸色一变，几步抢到舱门口，撩帘往里一看。
顾满仓躺在舱里，脸色灰白，胸前缠着浸透了血的布条，嘴唇干裂，出气多进气少。
山羊胡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息，回过头，旱烟袋"啪"地掉在船板上。
"顾，顾老哥？"
他声音都变了调，扑进舱里，单膝跪在铺边，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鼻息，又看那伤口，越看手越抖。
"谁干的？"他抬起头，眼睛都红了，"这不是刀砍的，也不是棍打的，皮肉外头好好的，里头全断了。我早年在码头上见过仙盟的人这么收拾人，一掌下去，不见血，人就废了。是谁？"
"仙盟。"泊舟说。
山羊胡闭了闭眼，喉头滚了两下。他站起来，脚边的凳子一推，朝三条船上一挥手。
"都愣着干什么！"他吼，"回寨！请郎中！把这条船给我护在中间，磕着碰着一点，我拿你们是问！"
众人面面相觑，但看他这副模样，没人敢多问，纷纷收了叉，撑船掉头。赤膊壮汉从水里爬上来，光着膀子直哆嗦，看看泊舟，又看看自家头领，一脸的不明所以。
山羊胡这才转过身，对着泊舟，抱拳行了个水寨的礼。
"小友，我叫赵三，水十二寨管航道的。"他说，"顾老哥是我旧识。二十年前我在枫桥渡口扛活，这条船的桐油是我刷的，顾老哥的酒，我也喝过不少。"
他顿了顿，看了泊舟半晌。
"你姓沈？"
泊舟心里又是一沉。"你怎么知道？"
"这条船是顾家的，可顾老哥膝下只有一个养子，十六年前大霜夜捡的，姓沈。"赵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听见，"镇上人都知道。"
船拐过一道河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水面摊开，阔处有百十丈，水面上泊着大小二十来条船，船连船，木板搭桥，连成一片水上寨子。寨子里炊烟起了，有人蹲在船头洗锅，有小孩在船板上追鱼。
几条船一进寨子，赵三就扯着嗓子喊人。两个妇人抬了担架来，小心翼翼把顾满仓抬上一条大船，一个背着药箱的老郎中已经候着了，掀开布看了一眼伤口，脸色凝重，挥手让人抬进里舱。
泊舟要跟进去，被赵三拦住了。
"郎中治伤，你跟着碍事。"赵三把他领到旁边一条空船屋，推他坐下，"你先歇着，我让人给你弄口吃的。"
泊舟摇头："我爹他，要不要紧？"
"死不了。"赵三说得干脆，"进了我十二寨的水面，阎王爷也得掂量掂量。郎中是最好的金疮郎中，保住了。"
他给泊舟倒了碗热水，自己却没走，在门口蹲下来，摸出旱烟袋，装了一锅烟，却没点。
"吃了没？"他忽然问。
泊舟一愣，摇头。
赵三扭头朝隔壁船喊了一嗓子："翠婶，下碗面，多卧两个蛋，端船屋来！"喊完又看了泊舟一眼，"你这年纪，正长身子，天大的事，吃了再说。"
泊舟捧着那碗热水，手指被烫得发麻，一直紧绷着的肩膀，到这会儿才塌下来一点。阿橹不知什么时候溜进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小声说："他们好像真不是坏人。"
赵三听了，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也不知是笑是叹。
他吧嗒了两下空烟嘴，忽然没头没脑说了一句。
"枫桥的人，活了一个出来。"
泊舟抬头看他。
"你别瞧我们这寨子破。"赵三望着水面上那片连在一起的船，慢慢说。
"水十二寨，十二个寨子，两千多口人，全是这些年在岸上待不下去的。逃荒的，犯了事的，还有叫仙盟盘剥得活不下去、索性上水的。"
"水上不纳粮，不供仙盟的供奉，官面儿上拿我们没法子，可也正眼不瞧我们一眼。"
"我们是凡人，是泥腿子，是水上的浮萍。"他磕了磕烟锅。
"浮萍也有浮萍的记性。四十年前枫桥镇那场火，烧红了半边天，运河上跑船的都看见了。仙盟说枫桥剑派是邪派，谋逆，剿了。可我们水上的老人，心里都记着一笔账。"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记着枫桥剑派，当年是怎么护着这一条运河的。四十年前那场火之后，"他慢悠悠说，"我们都以为，枫桥剑派，一个都没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