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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08:13:20

白霜退得很快。

天快亮的时候,江面上那层霜像叫人收走似的,一寸寸退回潭心,退回潭底,只留下满甲板的水汽。沈泊舟从水面上走回青石边,脚下那点托着他的力气也跟着散了,他一个趔趄,跪坐在石头旁。

气海里那粒光还在,温温地跳。他顾不上细想,先背起养父。

顾满仓轻得吓人。

老人伏在他背上,血把两个人的衣襟都浸透了,黏在一处,凉得像铁。

泊舟深一脚浅一脚往渡口走,桥头上那十几盏灯早灭了,仙役跑得一个不剩,只剩严崇那名青衫执事,远远站在桥那头,竟没敢拦。

经过桥头石栏,泊舟停了一步。

九道剑痕安静如初,第七道还是最浅。只是栏根那圈百年不化的白霜,化开了一小片,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石头。

阿橹已经把旧船撑到岸边等他,缆绳是断的,断口齐刷刷的,不知怎么断的。她也不问,只伸手帮他托了一把老人的腿。

"快走。"她声音压得低,"他们缓过神就要追。"

泊舟把养父安置在舱里,撑篙离岸。天蒙蒙亮,河面上起了薄雾,他摇着橹,往西去。

橹一入水,他就觉出不对。

往常他摇橹,是他用力,橹吃水,船走。今天不一样。他腰上一使劲,气海里那粒光就跟着一动,一股细细的热气顺着脊骨爬上来,过肩,入臂,一直走到掌心,再顺着橹柄沉进水里。

橹叶拨水,水面无声裂开,船头像叫水推着走,又轻又快,两岸的芦苇呼呼往后倒。

他收了力,船速不减;再加力,船头几乎要贴着水面飞起来。

"你慢点。"阿橹趴在船尾,盯着水面,脸都白了,"橹都叫你摇出火星子了。"

泊舟低头看橹。橹叶划过的水里,留着一道极淡的白痕,像霜,又不是霜,过几息才散。

这就是月落篇上说的,气行周天。

他心里怦怦跳,手上却没敢停。日头升起来,又落下去,他摇了整整一天,中间只靠了两次岸。

第一次靠岸是晌午,船撑进一处背风的湾子。泊舟跳上岸,捡了干柴生火,把随身带的小陶罐架上,烧了半罐热水。阿橹蹲在船头,离火远远的,伸长脖子看。

"你会换药?"她问。

"不会。"泊舟撕开自己一件干净褂子,撕成布条,"看爹以前给船客包过伤口。"

他笨手笨脚地解开养父胸前的布。布和血粘在一处,一揭,老人昏沉里闷哼一声,眉头拧成疙瘩。泊舟的手顿住,不敢动了。

"用热水润。"阿橹在船头小声出主意,"润软了再揭,不疼。"

泊舟照做。

布条一点点润开,揭开,伤口横在老人胸口,又长又深,边缘泛着青。

他把热水拧干,一点一点擦净周围的血,敷上他能找到的唯一一点草药末子,再拿新布条缠上。

缠到最后打结,他的手抖得厉害,打了三回才打好。

顾满仓烧得迷迷糊糊,喉咙里滚出几个字。泊舟凑过去听,听见的是"不疼"。

老人是在安慰他。

泊舟鼻子一酸,低下头,把布条又紧了紧。

第二次靠岸是黄昏,他给养父喂了半瓢水。老人一直昏沉着,伤口的血止住了,烧却起来了,脸颊烧得通红,嘴唇干裂,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两个字。

钟。火。

后半夜,月亮又落了。

泊舟摇着橹,撑不住打了个盹,橹柄在掌心里一滑,他惊醒过来。

"泊舟。"

船舱里传来声音,很轻,但是清醒的。

泊舟赶紧停橹,钻进舱。顾满仓睁开了眼,正看着他,眼睛在月光下亮得反常。

"爹,你醒了。"

"我没事。"老人动了动,没坐起来,"你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泊舟凑过去。顾满仓盯着舱顶,盯了很久,像在看四十年前的什么东西。

"你昨夜在潭里,看见了光。"他说,"那不是仙根的光。"

"我知道。"

"你不知道。"顾满仓转过头,看着他,"你爹我,也听见过钟。"

泊舟一怔。

"四十年前。"

老人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那年我二十出头,在枫桥剑派当剑仆,给掌门背剑。有一夜也是月亮落尽,寒山寺的钟自己响了。满剑派七十二个人,都说听见一声闷响。只有我一个,听见的是话。"

"什么话?"

"跟你听见的一样。"顾满仓说,"小子,几时上来。"

泊舟背上的汗毛一根根立起来。

"我那时候不懂,火上房了,我还跑去问掌门。"

老人咳了两声,喘了口气。

"掌门一听,脸白得像纸。他没答我,把剑塞回我背上,又塞给我半枚乌木牌子,推我往后门走,叫我一直跑到渡口,不许回头。"

"我跑到桥头回头看了一眼,剑堂的火已经上了钟楼。七十二个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就活了我一个。"

船舱里静了很久,只有水声拍着船底。

"爹,"泊舟嗓子发紧,"掌门给你的那半枚牌子,是不是也在我身上?"

"是不是缝在你领口里那半枚?"顾满仓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是,也不全是。这事说来话长,等爹喘过这口气,慢慢告诉你。"

他闭上眼,像是说累了,半晌,摆摆手。

"睡吧。"他说,"逃出去再说。爹这条命,欠了四十年,也该还了。"

泊舟想问的话堵在喉咙口,一句也问不出来。他给养父掖好被子,退出船舱。

天边泛了鱼肚白。船驶进一片大芦苇荡,芦花雪白,铺出去十几里,水道纵横,像一座水做的迷宫。泊舟把船撑进荡子深处,拴在一丛粗苇后头,终于敢停下来歇口气。

阿橹蹲在船尾,盯着橹叶划过的水面看了一夜。泊舟凑过去,发现她盯着的是那道若有若无的白痕。

"怎么了?"

"没什么。"阿橹皱着小脸,手指头在船板上划来划去,"我就是觉得,这白霜似的东西,我见过。"

"在哪见过?"

"想不起来了。"她抱着膝盖,有点发闷,"我记事起就在这条船上,四十年的事我都记得,偏偏这个,一想就头疼,像隔着一层雾。"

泊舟正要说话,气海里那粒光忽然轻轻一跳。

他抬起头。

芦苇荡深处,水道的三个岔口上,不知什么时候,各泊了一条船。

三条橹船,呈着个口袋,正慢慢往这边合拢。船头都压着人,手里攥着铁叉,叉尖在晨光里一闪一闪。

阿橹也看见了,豆子撒了一船头都没顾上捡。

"泊舟。"她小声说,握紧了船板,"来者不善。"

泊舟没说话。他站起身,握住了那支旧橹。气海里那粒光稳稳地跳着,顺着臂骨沉到掌心,又沉进橹身。他把橹横在身前,挡在船舱门口。

三条船上的人,也看清了他。

泊舟飞快地扫了一眼。

三条船都是吃水很深的旧橹船,船板磨得发亮,船头上插着看不出颜色的旧旗。

握叉的汉子们皮肤黝黑,手掌粗大,不像是仙盟的人。

仙盟的船挂青旗,穿青衫,这些人一身短打,赤脚,倒像是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

不是仙盟。他心里稍稍一松,又立刻提起来。

不是仙盟,却摆出合围的架势,说明这片荡子是他们的地盘,他这条外来的船,闯进来了。

为首那条船上,一条赤膊的壮汉举起铁叉,扯开嗓子喊了一声。

"什么人!"

阿橹躲在泊舟腿后,探出半个脑袋,小声嘀咕:"坏了,是水寨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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