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声还没落地,桥两头亮起了灯。
十几盏气死风灯,从桥南桥北一起围过来,把满地白霜照得发青。沈泊舟的手还按在剑痕上,收不回来了。两名仙役一左一右按住他的肩,把他整个人钉在石栏上。
严崇从灯影里踱出来,官靴踩在霜上,咯吱作响。他先看了看石栏上那九道剑痕,又看了看泊舟按在痕上的手,笑了。
"钉牌当夜,例查禁修户。"他慢条斯理,"倒叫我撞见新鲜的。凡根之身,私触剑痕,你说你是不是活腻了?"
"我没偷。"
"摸了,就是偷。"严崇托起泊舟的右手。掌心通红,烫得像攥过烙铁,石栏却凉得冰手,"剑痕应了你,这是你偷来的缘法。偷来的东西,烧干净就完了。"
他回头,仙役递上一条黑铁尺,尺身乌沉,一头包铜。严崇在掌心掂了掂,像掂一把杀鱼刀。
"废了根骨,一尺的事。"他说,"往后你还是你,摇你的橹,做你的凡人。"
渡口的屋檐底下,黑压压站了一排人,没一个敢出声。
茶棚的小满端着一碗没送出去的热水,站在最前头,水凉透了也没敢动。
人群里的老周把那本测灵册子抱在怀里,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上前。
"官爷!"
一条黑影跌跌撞撞扑过来。顾满仓不知怎么来的,鞋都跑丢了一只,扑到近前,膝盖重重砸在雪地里。
"孩子不懂事,冲撞了官爷。"老人把头磕下去,"要打要罚,冲老朽来!"
"挡刑者,同罪。"严崇看都没看他。
顾满仓伸手就去抱那条铁尺。
青光横着扫过来,一声闷响,像船底撞上礁石。老人整个人飞出去,撞在石栏上,又滑下来,坐在雪地里,一口血咳在襟前,黑得看不清颜色。
"爹!"
"拖开。"严崇说,"先废了他,再给他爹钉一副牌。"
仙役把泊舟死死压在石栏上,铁尺高高举起,对准后心。
就在铁尺落下的一瞬,渡口那头传来一声脆响。旧船的缆绳绷断了,船身横着撞上木桩,灯影一阵大乱,按着泊舟的手松了半分。
半分就够了。
泊舟疯了一样挣开,扑过去背起养父就跑。老人一身血,贴着他后颈,烫得吓人,血顺着脖子流进衣领,浸在那块硬硬的乌木牌上。霜地又滑又硬,他一脚深一脚浅,朝着枫桥潭的方向跑,不敢回头。
"执事,追么?"
"追什么。"严崇负着手,一步一步在后面走,"一个凡根,一个半死的老头。别拦,我倒要看看,他们能跑到哪去。"
潭边有一块青石。泊舟把养父放下来,靠在石上。他撕衣襟去堵血,撕到领口,指头碰到那块缝好的硬牌子。老人出气多进气少,嘴角还在渗血,却冲着他笑。
"爹,你别说话,会好的。"
"泊舟。"顾满仓抓着他的手腕,抓得很紧,"爹这辈子,就欠你一句实话。"
"什么实话?爹你说,我听着。"
老人张了张嘴,血沫涌上来,把那句话堵了回去。他还在笑,笑得眼角褶子里都是霜。泊舟把耳朵贴过去,只听见风箱一样的喘。
老人抬起手,想替他掖一掖领口,掖到一半,手垂了下去。那只手上全是橹茧,抖得厉害,最后只碰了碰泊舟衣领里那块硬硬的乌木牌,碰了一下,就再没力气了。
灯火近了。严崇的脚步声不慌不忙地踩过雪地。
"实话?"严崇踱到近前,低头看着这父子俩,"到了水底,慢慢想。"
他一脚踹在泊舟心口。
泊舟整个人飞出去,坠进枫桥潭。
寒水像千百只手,拖着他往下沉。胸口又闷又烧,一口气堵在嗓子眼。耳边呜呜的水声里,他还在想那半句没说完的话。实话。爹欠他一句实话。
潭底的白霜一层叠着一层,百年不化,火烤不化,斧凿不动。
就在他沉到底的一瞬,霜化了。
化开的霜水里,头顶桥上的九道剑痕直直映下来,水中横着九道亮痕,像一道开着的门。潭底极深处,还有什么东西白得发亮,裹在最后一层霜里,长长的,像一柄剑的影子。
那影子横在潭底最深处,不知横了多少年,剑身上覆的霜比别处都厚。霜层里头,隐隐透出一线寒意,那寒意不是冷,是锋,隔着重重霜水,割得他眉骨生疼。
就在他盯着那道剑影的时候,潭底更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一双眼睛,在剑影后头的黑暗里睁开了。那双眼睛极大,瞳仁是竖的,泛着潭水一样的青,隔着百年的霜与水,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那双眼又闭上了,黑暗合拢,像什么都没醒过。
他没力气看清了。眼前发黑,只有那九道亮痕亮得固执。
九道亮痕同时一颤。第一道痕里浮出字来,字不入眼,入心。四个字烫进识海:夜泊剑经。底下一行小字:第一篇,月落。
字一入识海就自己往下走。旧我落下,气海初生。气行周天,昼夜不息。一行一行,像有人贴着他的骨头,把路一条一条指给他看。
右掌心那点烫顺着臂骨烧上来,烧过肩,烧到眉心,轰的一声。
气海里落进一粒光。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跳成另一种声音,像橹,又像钟。
一口凉气从鼻端进去,走的不是肺,是骨头。堵在胸口的那口气松开了,潭水从四面八方涌进耳朵,却再压不住心跳。
潭水先是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
泊舟踏水而立,脚下水面纹丝未裂,白霜顺着脚底漫开,一圈,又一圈。
天边,最后一轮月亮沉了下去。
一声乌啼,哑哑的,不知从哪棵江枫上惊起。
白霜从潭面漫起,先是一寸,再是一丈,漫过船头,漫向大江。十几盏气死风灯的火苗齐齐一矮。桥上桥下,没一个人动。严崇负在身后的手停在半空,忘了收回去。
他身后那名仙役腿一软,铁尺当啷掉在霜地上,没人敢去捡。
另一个仙役往后退,退了两步绊在石栏根上,一屁股坐进霜里,连滚带爬地往后挪。
渡口屋檐下,有人手里的盆掉了,有人"扑通"跪下,朝着潭面磕头,嘴里不知念的什么。
一个白天还在笑他凡根的少年,躲在他娘怀里,脑袋埋进去,他娘拍了两下,还在抖。
严崇没退。他盯着潭心那个踏水而立的身影,脸上的笑早就没了,白净的面皮一点点发青。他是月落境修行了十余年的人,比谁都清楚,一个人从潭底走出来、脚下不裂一丝水纹,意味着什么。
那不是凡根。
那也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种仙根。
"你。"他喉咙发紧,往后退了半步,又强行站住,"你是什么东西?"
潭心的少年没答他。
沈泊舟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在水上的。
他只知道气海里那粒光在跳,跳得安稳,一下,一下,和橹声、钟声合着拍。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白霜顺着他的脚底一圈圈荡开,荡过的地方,潭水平得像一面镜子。
他抬起头,望向桥头的灯,望向灯影里那个青衣执事。
他没说话,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说什么都清楚。
渡口那条旧船的船头上,阿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她瞪大了眼睛望着那片漫江的白霜,眼珠子一眨不眨,像认得它,又像不敢认。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小声挤出一句。
"是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