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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08:14:13

天没亮,青石村祠堂偏房的烛火先烧了起来。

陈望牵着小满,站在冷硬的青石砖中央。四周圈椅里坐着四个族老,主位上的福爷半阖着眼。

福爷捏着旱烟杆,烟嘴在紫檀木桌沿上一下下地刮。

“按祖宗留下的规矩,灾星不能留。”福爷没抬眼,声音像一块发沉的朽木,“三日内,走。祭田里的份额,全部充入公中。”

陈望没动。他把小满往身后拨了拨,挡住那些刺人的视线。

“规矩?”陈望迎着福爷看过去,“青石村立村三百年的老黄历,哪一条哪一页写着,三岁的女娃是灾星?”

“放肆!”坐在左侧的族老甲一巴掌拍在扶手上,茶碗磕出脆响,“昨天老钟家出殡,你这丫头指着黑棺材咒死人没死!三姑当天就起了卦,就是这丫头带的煞!全村人都看着,你还想抵赖?”

陈望眼底泛起冷意。

“三姑起的卦?”陈望盯着族老甲,声音不大,字字掷地有声,“那是行里的野路子。丧家遇煞,先问净身,再看时辰。昨天棺材出门前,长明灯就灭过一次,这是死人心里有怨。棺材落地前,生人挡道,更是老钟家自己破了忌讳。这笔烂账,算不到一个三岁娃娃头上。”

一番话,透着懂行的底气。

族老甲被堵得哑口无言,老脸憋得紫红。他没想到这个在城里混不下去的废物,居然敢拿行当里的理来顶撞。

其他几个族老互相对视,交头接耳,谁也挑不出这套黑话的错处。

祠堂里陷入死寂。

福爷手里的旱烟杆停住了。

他缓缓抬起眼皮,两道浑浊的视线像钉子一样扎向陈望。

这个一直被当成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今天居然长出了刺。

“你倒是硬气。”福爷磕掉烟袋锅里的灰,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硬气。”

陈望后背一紧。

“后来呢?”福爷吐出一口浓烟,烟雾隔在两人中间,模糊了他的表情,“硬气救不了命。”

这是死穴。

十年前,父亲陈守正凭空失踪,成了青石村谁也不能提的忌讳。

陈望垂在身侧的手用力收紧,骨节泛起毫无血色的白。

躲在腿后的小满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裤腿。

陈望深吸一口冷气,把那股蹿到眼眶的火强行压回腹腔。

他没躲避福爷的视线,反而往前逼了半步。

“我爹的事,福爷既然这么清楚。”陈望声音发沉,咬字极重,“不如当着各位族老的面,说个明白?”

福爷夹着烟杆的手指僵在半空。

烟灰掉在鞋面上,他没拍。

几个族老坐立不安,谁也不敢接这茬,纷纷避开陈望的目光。

福爷盯着陈望看了足足三秒,忽然冷笑一声,扶着椅子站了起来。

“三天。”福爷转过身,不再看他,“够你收拾铺盖了。到时候不走,宗族会教你怎么走。”

处置令如铁板钉钉,砸在青石砖上。

陈望牵着小满,跨出祠堂高高的门槛。

外头天刚蒙蒙亮,冷风裹着白霜往脖子里钻。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三姑抄着手站着,看见陈望出来,撇着嘴啐了一口。陈望连余光都没分给她,径直往偏巷走。

一大早,巷子里已经有早起的村民出门倒水。一看见陈望父女俩,这些人就像见瘟神一样,丢下水盆转身进院,“砰”地一声合上大门。陈望握紧小满的手,步子迈得很稳。

刚转过一个拐角,一个人影从磨盘后面闪了出来。

是李翠兰。

她手里端着个空木盆,身上还系着补了补丁的围裙。眼睛通红,显然在这里等了一阵子。

看见陈望,翠兰赶紧往前紧走两步,张开嘴想说话。

“翠兰!你发什么疯!”

旁边院子里冲出一个本家婶子,一把揪住翠兰的胳膊,死命往回拽,“沾上灾星,你连你家小丫头也不要了?”

翠兰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木盆砸在地上,咕噜噜滚出去老远。

她拼命挣脱那只手,把手心里的围裙角揉成了一团。

“望子……”她隔着两步远,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

陈望停下脚。

全村人都在急着撇清干系,这个寡妇能站出来,已经是赌上了所有的退路。

他不能连累她。

陈望冲她极小幅度地点了一下头,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婶子,回吧。”

翠兰眼眶一热,赶紧低下头,捡起木盆快步跑开了。

陈望看着她离开的方向。这村子烂透了,但总算还有一点人味。

推开扎纸铺那扇破木门,陈年纸灰味混合着竹篾受潮的霉味扑面而来。

墙角堆着几扎发黄的烧纸,半个纸人的骨架还斜靠在梁柱上,布满了蛛网。

屋里没生火,冷得透骨。

陈望把小满抱到里屋的土炕上,拿那床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被给她裹严实,连脚丫子都捂进去。

“爸爸。”小满从被窝里露出一张小脸,大眼睛里满是怯意,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们会走吗?”

陈望在床沿坐下,伸手理顺她乱糟糟的头发,擦掉她额头上沾着的一点纸灰。

“不怕。”他没正面回答,手背在女儿冰凉的脸颊上贴了一下。

转身,他走向屋角那个积满灰尘的红木旧箱子。

那是父亲失踪后唯一留下的东西。这么多年,他一直没敢打开过。

掀开沉重的木盖,一股陈腐的气息涌出来。

里面是一堆父亲生前穿过的旧衣物,还有几本发黄的破书。

陈望伸手进去翻找。摸过一件破棉袄时,手指碰到一个冰冷、坚硬的东西。

他动作停住了。

指尖传来熟悉的粗糙触感。这触感十年前他摸过无数次。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物件一点点抽出来。

一把扎纸刀。

刀柄上缠着一圈圈发黄的旧布条,那是父亲的手劲,勒得死紧,布条缝隙里还带着黑褐色的污垢。刀口边缘有一层细密的磨痕,那是父亲干了一辈子活、削了无数根竹篾留下的印记。

陈望握着刀,指腹一寸寸抚过刀柄。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坐在门槛上扎纸人,他就蹲在旁边看。父亲干活的时候话少,一坐就是一下午,只听得见篾刀削竹条的沙沙声。有一回他问,爹,这刀扎了这么多年,扎过多少纸人?父亲头也没抬,说,扎过的纸人,都送去给死人做伴了。他又问,那爹以后走了,谁给爹扎?父亲的手停了一下,说,望子,这手艺传下去,就是给爹留着后路。

那时候他不明白这句话。

后来父亲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副棺材都没有。村里人都说他是跑了,只有陈望知道,父亲那样的人,不会丢下这门手艺跑。

三年了。

自从离开青石村,在城里四处碰壁,他连吃饭的手艺都荒废了,只想做个透明人,把小满安安稳稳拉扯大。

他以为只要不碰这些东西,麻烦就不会找上门。

可树欲静而风不止。宗族那些人不仅要砸他的饭碗,还要借着灾星的由头,断他们父女俩的活路。

陈望在手心里掂了掂刀的重量。冰冷的铁器迅速染上掌心的温度。

他用拇指抹过刀刃,锋利依旧。

他转过身,看着炕上的小满。小满正眼巴巴地看着他,像一只随时会被人丢弃的小猫。

“先不走。”陈望一字一顿,声音砸在空荡荡的屋子里。

他撩起衣服下摆,把那把扎纸刀稳稳别进腰间的皮带里。

“爹会的手艺,我还没丢。”

衣服下摆刚刚垂下,遮盖住木质的刀柄。

“爸爸。”

小满突然从被窝里伸出一根短胖的手指。

她没有看陈望,而是直勾勾地盯着没糊严实的那半扇破纸窗花。

“那个收旧纸的叔叔,在门口站了半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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