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青石村的晨雾还没散透,带着一股子深秋的寒气。
陈望站在扎纸铺门口。手里拎着一块写好的旧木板。
他抬手,把木板端端正正地挂上门框。
“接白事,接扎纸。”
黑墨字透着股冷硬。挂完,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路过的几个村民远远瞧见,像见了瘟神似的,纷纷低着头绕着墙根快步走开。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陈望懒得理会。
小满蹲在门槛上,仰着小脸看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爸爸,我们在家里住吗?”
陈望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顶。
“住。爹有手艺,饿不着你。”
扎纸铺荒了三年,里头全是一股子陈年纸霉味。这地方别人嫌晦气,对陈望来说,却是最后一块立足的砖。
他没闲着。从墙角抽出一把生了锈的篾刀,又拖出一捆发黄的干竹条。
破局得靠真本事。
他手腕一沉,篾刀落下。
啪。竹条应声裂开。宽窄一致,厚薄均匀。
小满瞪大眼睛,双手托着腮帮子,连眼珠都不转。
陈望的手指极稳。削竹、弯折、绑线。
不出一炷香,一个半人高的竹篾骨架成了型。
他取过裁好的白纸,沾上熬好的浆糊,一张张糊上去。
糊纸讲究平整。纸面绷紧,不能透风。风一透,纸人就站不住。这是老一辈留下的规矩,含糊不得。
最后一步是点睛。
陈望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碟。里面是干透的血朱砂。
他往里滴了两滴清水,用指肚一点点洇开。
指尖蘸着殷红的朱砂,点在纸人的眼眶上。
纸人立了起来。
门缝里恰好漏进一丝风。纸人的白袖角跟着飘了飘。
小满仰着脖子,盯着那纸人不动了。
“爸爸,纸人会动吗?”
陈望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滴顺着指尖往下砸。
他转过头,看着那白生生的纸面。
“会。”陈望半认真半开玩笑,把水盆推开,“别让它动。”
小满没接话。
她站起身,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纸人的脸。
“它在眨眼。”小满的声音脆生生,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直响,一字一顿,“一下,一下。”
陈望心头重重一跳。
他跨出两步,一把将女儿拉到身侧。
“小满。”陈望压低嗓子,紧紧盯住她的眼睛,“你还看见什么了?”
小满偏了偏头。她那双眼睛亮得异乎寻常,倒映着门口透进来的晨光。
“它困了,想睡觉。”
陈望转头看纸人。
竹篾纸糊的死物,纹丝不动。连刚才那丝风都停了。
他走过去,目光落在纸人的眼眶上。刚点上去的朱砂,居然向外晕开了一丝红痕,像是在流泪。
小满不会撒谎。昨天在葬礼上,她就指着黑棺材说“爷爷没死”。
陈望的背心渗出一层细汗。
他彻底确定了一件事。女儿这双眼睛,真能看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
在青石村这种地方,这叫招邪。
如果让族长福爷知道小满真有阴阳眼,三十年一轮的灾星说就会彻底砸死在小满头上。全村人会活活把她生吞了。
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陈望一把抄起那个纸人,倒扣在墙角,扯过一块破布盖了个严实。
“不看了。纸人睡觉了。”
小满乖巧地点头,重新蹲回门槛边。
没等陈望喘匀一口气,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红头绳上的铜铃跟着响了一声。
三姑迈过门槛,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显然是来看笑话的。
“哟,扎纸铺开张了?”三姑阴阳怪气地拉长音调,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陈望没抬头。他拿起抹布,低头擦拭满是灰尘的柜台。
三姑见他不搭理,往前跨了一步,皮笑肉不笑。
“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来抢饭碗?这饭碗,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端的。别吃不下,反倒招了晦气。”
陈望停下手里的活。
他直起腰,把抹布扔在柜台上。
外头围观的村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饭碗不饭碗的,看手艺。”陈望迎上三姑的视线,“你要是怕抢,趁早关门。”
三姑的脸色僵住了。
她在村里装神弄鬼这么多年,向来是被供着的。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怼过。
“你一个丧家犬,带着个灾星,也配跟我讲手艺?”三姑咬着牙,指着陈望的鼻子,“你爹当年都没扎明白,把自己给扎没了,你还敢拿这手艺出来丢人现眼?”
陈望往前逼近一步。
“我爹怎么没的,村里有数。”陈望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你要是再敢拿小满说一句灾星,我让你连神婆都干不成。”
“就凭你?”三姑气极反笑,手指头直哆嗦。
“对,就凭我。”陈望指了指门外,“不信你试试。真要有敢找上门的活,你接不住的,我接。你镇不住的邪,我镇。”
三姑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没料到这个出了名的废物,今天敢说出这种行里切口的狠话。
“好,好得很。”她退到门外,声音拔尖,“我倒要看看,村里哪家敢找你办事!等灾星惹出事来,福爷第一个收了你!”
“慢走,不送。”陈望重新拿起抹布。
三姑狠狠剜了他一眼,拂袖转身。
红头绳上的铜铃剧烈地晃荡两下。
她拨开人群,步子迈得极快。
门口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还想探头,陈望一个冷眼扫过去,几个人赶紧缩了脖子散开。
陈望靠在门框上,瞥了三姑的背影一眼。
她没往村口走。那条道,是通向祠堂的。
陈望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祠堂。福爷。
这两天,总有人往那边跑。这笔账,才刚开始算。
入夜。
扎纸铺的门板已经上了锁。
小满在里屋的土炕上睡熟了,呼吸匀称。
陈望点起一盏煤油灯,放在屋角的旧物箱旁。
那口木箱子落了厚厚一层灰,锁头早生了锈。
这是父亲陈守正留下的东西。
十年前,父亲突然失踪。村里统一步调,都说他去城里打工跑了。
陈望一个字都不信。
他捏住生锈的锁头,用钳子夹住,用力一掰。
咔哒。脆响。铁锁应声断裂。
陈望掀开箱盖,一股呛人的霉味涌出来。
底层铺着一层厚厚的纸灰。这灰里透着一股极淡的香灰味,和祠堂里常年烧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把手探进去摸索。
先碰到的,是一个用破布包着的硬物。
陈望解开布条,里面是一把扎纸刀。
刀柄上缠着灰色的旧布,磨得油光发亮。刀口处有几道细微的豁口。
干这行的都知道,扎纸刀不轻易借人,更不轻易换。磨成这样,证明这把刀当年接过无数大活。
陈望把刀放在脚边,继续往下翻。
指尖触到了一本书册一样的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本蓝皮的旧账本。
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乙丑年,祭,三牲五畜,夜半入山。”
祭什么?谁入山?
陈望皱起眉头。乙丑年,正是十年前父亲失踪的那年。
青石村的祭祀向来在白天,三牲五畜是顶格的规模。夜半入山,是大忌。
这更像是一场见不得人的私祭。
他把账本合上,放到一边,目光落到箱子最底端。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页薄薄的纸。
纸张发黄,边缘起卷。
陈望把纸抽出来,凑到油灯下。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和扎纸刀柄上布条缠绕的手劲同出一辙。
是父亲的笔迹。
但整张纸上,只有三个字。
“别进……”
句号都没画完。
纸张的下半截,被人齐刷刷地撕走了。边缘极不平整,留下细碎的毛边。
别进哪儿?
为什么不能进?
陈望盯着那半句话,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
他能感觉到,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十年前的死局。
有人撕走了下半截。有人不想让他知道。
陈望深吸一口气。他把信纸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水渍。早就干透,洇成了一团。
在水渍边缘,隐约透出小半个笔画。
横平竖直,像是个“禁”字的右下角残笔。
一阵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门外传来几下极轻的、沙沙的脚步声。停住了。
陈望把那张残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小满,摸过脚边的扎纸刀,拇指在刀刃上重重一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