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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08:14:13

天刚亮。青石村的晨雾还没散透,带着一股子深秋的寒气。

陈望站在扎纸铺门口。手里拎着一块写好的旧木板。

他抬手,把木板端端正正地挂上门框。

“接白事,接扎纸。”

黑墨字透着股冷硬。挂完,他退后一步,拍了拍手上的浮灰。

路过的几个村民远远瞧见,像见了瘟神似的,纷纷低着头绕着墙根快步走开。连多看一眼都不敢。

陈望懒得理会。

小满蹲在门槛上,仰着小脸看他,一双眼睛黑白分明。

“爸爸,我们在家里住吗?”

陈望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顶。

“住。爹有手艺,饿不着你。”

扎纸铺荒了三年,里头全是一股子陈年纸霉味。这地方别人嫌晦气,对陈望来说,却是最后一块立足的砖。

他没闲着。从墙角抽出一把生了锈的篾刀,又拖出一捆发黄的干竹条。

破局得靠真本事。

他手腕一沉,篾刀落下。

啪。竹条应声裂开。宽窄一致,厚薄均匀。

小满瞪大眼睛,双手托着腮帮子,连眼珠都不转。

陈望的手指极稳。削竹、弯折、绑线。

不出一炷香,一个半人高的竹篾骨架成了型。

他取过裁好的白纸,沾上熬好的浆糊,一张张糊上去。

糊纸讲究平整。纸面绷紧,不能透风。风一透,纸人就站不住。这是老一辈留下的规矩,含糊不得。

最后一步是点睛。

陈望从供桌底下摸出一个小瓷碟。里面是干透的血朱砂。

他往里滴了两滴清水,用指肚一点点洇开。

指尖蘸着殷红的朱砂,点在纸人的眼眶上。

纸人立了起来。

门缝里恰好漏进一丝风。纸人的白袖角跟着飘了飘。

小满仰着脖子,盯着那纸人不动了。

“爸爸,纸人会动吗?”

陈望洗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水滴顺着指尖往下砸。

他转过头,看着那白生生的纸面。

“会。”陈望半认真半开玩笑,把水盆推开,“别让它动。”

小满没接话。

她站起身,往前凑了两步,眼睛睁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地盯着纸人的脸。

“它在眨眼。”小满的声音脆生生,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直响,一字一顿,“一下,一下。”

陈望心头重重一跳。

他跨出两步,一把将女儿拉到身侧。

“小满。”陈望压低嗓子,紧紧盯住她的眼睛,“你还看见什么了?”

小满偏了偏头。她那双眼睛亮得异乎寻常,倒映着门口透进来的晨光。

“它困了,想睡觉。”

陈望转头看纸人。

竹篾纸糊的死物,纹丝不动。连刚才那丝风都停了。

他走过去,目光落在纸人的眼眶上。刚点上去的朱砂,居然向外晕开了一丝红痕,像是在流泪。

小满不会撒谎。昨天在葬礼上,她就指着黑棺材说“爷爷没死”。

陈望的背心渗出一层细汗。

他彻底确定了一件事。女儿这双眼睛,真能看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

在青石村这种地方,这叫招邪。

如果让族长福爷知道小满真有阴阳眼,三十年一轮的灾星说就会彻底砸死在小满头上。全村人会活活把她生吞了。

绝不能让外人知道。

陈望一把抄起那个纸人,倒扣在墙角,扯过一块破布盖了个严实。

“不看了。纸人睡觉了。”

小满乖巧地点头,重新蹲回门槛边。

没等陈望喘匀一口气,门外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红头绳上的铜铃跟着响了一声。

三姑迈过门槛,探了半个身子进来。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探头探脑的村民,显然是来看笑话的。

“哟,扎纸铺开张了?”三姑阴阳怪气地拉长音调,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陈望没抬头。他拿起抹布,低头擦拭满是灰尘的柜台。

三姑见他不搭理,往前跨了一步,皮笑肉不笑。

“城里混不下去了,回来抢饭碗?这饭碗,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端的。别吃不下,反倒招了晦气。”

陈望停下手里的活。

他直起腰,把抹布扔在柜台上。

外头围观的村民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

“饭碗不饭碗的,看手艺。”陈望迎上三姑的视线,“你要是怕抢,趁早关门。”

三姑的脸色僵住了。

她在村里装神弄鬼这么多年,向来是被供着的。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当面怼过。

“你一个丧家犬,带着个灾星,也配跟我讲手艺?”三姑咬着牙,指着陈望的鼻子,“你爹当年都没扎明白,把自己给扎没了,你还敢拿这手艺出来丢人现眼?”

陈望往前逼近一步。

“我爹怎么没的,村里有数。”陈望的声音冷得像冰,“但你要是再敢拿小满说一句灾星,我让你连神婆都干不成。”

“就凭你?”三姑气极反笑,手指头直哆嗦。

“对,就凭我。”陈望指了指门外,“不信你试试。真要有敢找上门的活,你接不住的,我接。你镇不住的邪,我镇。”

三姑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没料到这个出了名的废物,今天敢说出这种行里切口的狠话。

“好,好得很。”她退到门外,声音拔尖,“我倒要看看,村里哪家敢找你办事!等灾星惹出事来,福爷第一个收了你!”

“慢走,不送。”陈望重新拿起抹布。

三姑狠狠剜了他一眼,拂袖转身。

红头绳上的铜铃剧烈地晃荡两下。

她拨开人群,步子迈得极快。

门口几个看热闹的村民还想探头,陈望一个冷眼扫过去,几个人赶紧缩了脖子散开。

陈望靠在门框上,瞥了三姑的背影一眼。

她没往村口走。那条道,是通向祠堂的。

陈望攥着门框的手指微微收紧。

祠堂。福爷。

这两天,总有人往那边跑。这笔账,才刚开始算。

入夜。

扎纸铺的门板已经上了锁。

小满在里屋的土炕上睡熟了,呼吸匀称。

陈望点起一盏煤油灯,放在屋角的旧物箱旁。

那口木箱子落了厚厚一层灰,锁头早生了锈。

这是父亲陈守正留下的东西。

十年前,父亲突然失踪。村里统一步调,都说他去城里打工跑了。

陈望一个字都不信。

他捏住生锈的锁头,用钳子夹住,用力一掰。

咔哒。脆响。铁锁应声断裂。

陈望掀开箱盖,一股呛人的霉味涌出来。

底层铺着一层厚厚的纸灰。这灰里透着一股极淡的香灰味,和祠堂里常年烧的那种一模一样。

他把手探进去摸索。

先碰到的,是一个用破布包着的硬物。

陈望解开布条,里面是一把扎纸刀。

刀柄上缠着灰色的旧布,磨得油光发亮。刀口处有几道细微的豁口。

干这行的都知道,扎纸刀不轻易借人,更不轻易换。磨成这样,证明这把刀当年接过无数大活。

陈望把刀放在脚边,继续往下翻。

指尖触到了一本书册一样的东西。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本蓝皮的旧账本。

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记下的。

“乙丑年,祭,三牲五畜,夜半入山。”

祭什么?谁入山?

陈望皱起眉头。乙丑年,正是十年前父亲失踪的那年。

青石村的祭祀向来在白天,三牲五畜是顶格的规模。夜半入山,是大忌。

这更像是一场见不得人的私祭。

他把账本合上,放到一边,目光落到箱子最底端。

那里静静地躺着一页薄薄的纸。

纸张发黄,边缘起卷。

陈望把纸抽出来,凑到油灯下。

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和扎纸刀柄上布条缠绕的手劲同出一辙。

是父亲的笔迹。

但整张纸上,只有三个字。

“别进……”

句号都没画完。

纸张的下半截,被人齐刷刷地撕走了。边缘极不平整,留下细碎的毛边。

别进哪儿?

为什么不能进?

陈望盯着那半句话,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

他能感觉到,这三个字背后,藏着十年前的死局。

有人撕走了下半截。有人不想让他知道。

陈望深吸一口气。他把信纸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层暗红色的水渍。早就干透,洇成了一团。

在水渍边缘,隐约透出小半个笔画。

横平竖直,像是个“禁”字的右下角残笔。

一阵夜风从窗户缝钻进来,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门外传来几下极轻的、沙沙的脚步声。停住了。

陈望把那张残纸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小满,摸过脚边的扎纸刀,拇指在刀刃上重重一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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