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望拎着半篮鸡蛋,站在祠堂门口。
太阳毒辣,草编的篮子把手在掌心勒出一道深紫色的印子。他已经站了一上午。
守门的两个族青靠在石狮子边上,其中一个磕着瓜子,瓜子皮直接吐在陈望脚边。“望子,别杵着了。族长发了话,谁来也不见。你这灾星爹的名头,现在谁沾谁晦气。”
陈望没看地上的瓜子皮。他往前跨了一步,隔着厚实的朱漆门板开口:“福爷,我求您一件事。”
门里没动静。
“宽限几天。”陈望声音不高,但咬字极重,“娃还小,连着烧了两天。真要赶,也等她病好利索了。我不带走村里一分钱,只要几天路程。”
静。
过了半晌,门缝里传出旱烟锅子磕碰太师椅扶手的笃笃声。两声。
“规矩就是规矩。”福爷的声音沉闷,带着不容置疑的死板,“三十年前定下的老理,不能坏在你一家头上。送客。”
陈望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他攥紧篮子把手,膝盖一点点往下弯。为了小满,他能低这个头。
可就在膝盖即将挨到滚烫的青石板时,他停住了。
他想起昨天福爷盯着他说的那句“你爹当年也是这么硬气”。
陈望慢慢绷直了腿。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裤腿上沾染的浮土,把那半篮鸡蛋稳稳放在了高高的门槛边上。
门内的旱烟磕击声停了。
“活路是人走出来的。”陈望隔着门板,声音冷硬,“这鸡蛋留给您补身子。”
他转过身,大步走下石阶。
刚迈出三步,他听见门内传出一声极重的咳嗽。福爷像被一口烟呛了嗓子,咳得连喘了几下,又死死压住。
陈望没回头。求人没用,那就自己扛。
扎纸铺的门轴吱呀响了一声。陈望迈进门槛。
小满正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捏着一根废弃的竹篾,对着墙角那匹纸马的尾巴比划。看见他回来,她立刻扔了竹篾跑过来,抱住他的大腿。
“爸爸。”小满仰起头。她脸上的病态还没褪干净,眼底有些泛青。
“爹在。”陈望蹲下身,用袖口擦了擦她额头上的汗。温度正常,没再烧。他顺手把小满散开的头发拢了拢,扎了个歪歪的小揪。小满被扎得直晃脑袋,咯咯笑了两声。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
一个戴着破草帽的男人挑着一根扁担,停在了扎纸铺门口。两头的竹筐里装着些破铜烂铁和旧报纸。
男人个子不高,后背微驼。他没摘草帽,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一截发黄的下巴。
“老板。”男人开口,口音很含糊,像舌头短了一截,“这屋里的旧纸,收不收?”
陈望站起身,顺势把小满拨到身后。“不卖。都是干活的料子。”
男人没走。他的视线绕过陈望,像一条黏腻的蛇,在铺子里的竹骨架、旧剪刀和糊了一半的纸人上滑来滑去。最后,那道视线落在了陈望背后的小满身上。
他盯着小满看了两息,喉咙里又滚出那两声含混的笑。
陈望横跨一步,彻底挡住男人的视线。他腰带里别着父亲那把扎纸刀。
“看够了吗?”陈望盯着男人的下巴。
男人没接话。他垂下眼,挑起扁担,转身往外走。
经过门框时,男人的手看似随意地往红漆剥落的木框上抹了一把。
脚步声走远了,消失在巷子口。
陈望走到门边,盯着门框。刚才那男人抹过的地方,留下了一道浅灰色的蹭痕。
他伸出手指捻了一下。是干土印子,带着一点极细微的黑色粉末。这不是干苦力流汗的手能留下的痕迹。有人在给他家做记号。
“爸爸。”小满拽了拽他的裤腿。
“怎么了?”陈望低下头。
小满皱着小鼻子,指着门外的方向:“那个叔叔身上,有香灰味。”
陈望一怔。“什么香灰味?”
“跟祠堂里的一个味。”小满语气很笃定。
陈望浑身的汗毛一根根立了起来。祠堂的味道。一个走街串巷收破烂的,身上为什么会带着青石村祠堂的香灰味?
他回想起那男人看铺子、看小满的眼神。那不是收旧纸的眼神,那是踩点估价的眼神。不仅村里人要赶他们走,外面还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
“小满,去里屋待着。爹没叫你,别出来。”
小满乖巧地点头,迈着小短腿跑进了里屋。
陈望立刻转身,走向铺子角落那个积满灰尘的红木箱子。
这是父亲当年留下的东西。三年来,他为了躲避村里的流言,从没敢掀开过。但现在,被人逼到了死角,他得找点能护身的底牌。
铜锁早就锈死了。陈望抽出腰间的扎纸刀,对准锁扣,用刀背狠狠一磕。
咔嚓一声,锁头落地。
掀开箱盖,一股陈年纸灰的霉味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层泛黄的油纸,用来防潮的。陈望扒开油纸,下面压着几件旧衣裳,一把比他腰间这把更沉、刀口满是磨痕的扎纸刀,还有几捆用红绳扎紧的竹篾。
他一件件翻找,翻到底部时,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皮物件。
陈望把它抽了出来。
这是一本黑布封皮的旧账本。边缘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封面上没有任何字。
他用大拇指蹭掉上面的浮灰,翻开了第一页。
纸张脆得发黄。上面是用粗毛笔写下的字,墨迹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力透纸背,字迹和扎纸刀柄上缠布条的手劲一模一样。这是父亲的字。
第一页只有短短两行。陈望凑近看。
第一行是账目:"白事一桩,纸马两匹,纸人四具,收钱八百文。"
第二行只有半句,墨迹比第一行重,像是写的时候笔尖停了很久:"丙寅年,灾星一名,年三岁,夜葬于后山"。
后面的字被一道刀痕划掉了。
不是撕的,是刀刮的,刮得整整齐齐,像是不想让人看见那几个字。
陈望的拇指停在刀痕上,摩挲了一下。
"丙寅年。"他低声念。
他爹三年前失踪,这本账本压了三年没敢碰。可账本上的字,比三年旧得多。
灾星一名。
年三岁。
陈望的手指在"三岁"两个字上停住,喉咙发紧。三岁。和他闺女,一般大。
他合上账本,忽然想起什么,转身走到门边。
借着傍晚的光,看门框上那道干土蹭痕的位置。
离地面一尺二,不高不低,正好是一个挑扁担的人抬手能抹到的高度。
陈望伸出手,在自己腰侧比了比。那男人抹门框的手,是左手。
他记住了这个记号的方向和高度,又抬头看了看巷子口。
巷子口空空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可陈望知道,有人记住了他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