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无法踏足咸阳半步。
这是皇室内部的隐秘纠葛,身为外臣的他,连惋惜都不敢说出口,只能烂在肚子里。
不知道此刻,那位远在苦寒之地的嬴长缨,又在谋划着什么?
……
黄河水裹挟着泥沙,沿着贺兰山脊一路向北狂奔。
撞见阴山后,水流折向东去。
再绕过吕梁山,又乖乖向南俯首。
这一路折腾下来,竟在大地上游出了个巨大的“几”字。
圈子里那块地界,叫河套。
早年间,这是义渠人的自留地。
后来秦人铁骑踏破山河,这里便换了旗号,成了大秦版图的一部分。
留下的义渠部众,心思各异。
有的低头认命,剃发易服归顺了咸阳。
有的倔脾气不改,散居荒野,既不服秦法,也不肯向匈奴低头。
但嬴长缨心里跟明镜似的。
这帮看似中立的人,骨子里藏着狼性。
一旦时机成熟,他们就会披着匈奴的皮,化作饿狼南下咬人。
这一次,他要猎杀的就是这群潜伏的野兽。
……
风卷着沙砾,拍打在贺兰山下的简易毡帐上。
帐门被粗暴地掀开,冷风灌入。
一个年轻男人跨步进来。
他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
冒顿。
匈奴大单于头曼的嫡子,血统高贵得令人窒息。
目光扫过大帐内那些面色各异的义渠头人,冒顿嘴角微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轻蔑?不,现在不是时候。
他收敛神色,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诸位把耳朵竖起来听好了。”底下坐着的十几位首领交换着眼神,气氛瞬间凝固。
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你要我们深入长城,去捅秦人的马蜂窝?”说话的是个满脸胡茬的大汉,声音都在抖。
他们怕匈奴,不得不打交道。
可没想到,这个贵公子开口就是让全族去送死!
袭击大秦军营?
这不是嫌命长是什么?
冒顿并未动怒,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众人:
“慌什么?你们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消息自然闭塞。”“我父王已经跟东胡搭上了线。”“两股势力轮番南下搅浑水,秦军疲于奔命,哪还有空管你们这些边陲碎屑?”他顿了顿,身体前倾,压迫感骤增:
“再者,我冒顿既然站在这里,就证明秦国内部的郡城防线空虚。”“各县驻军都被抽调走了。”“只要诸位敢动手,撕开一道口子。”“不仅能在这片草原上立下威名,还能打着‘为义渠复仇’的旗号,把散落在河套各地的族人重新捏合在一起。”“这是一石二鸟的好买卖,我不懂,你们为什么犹豫?”年轻的单于身上散发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霸气。
那是一种掌控全局的自信。
帐内的空气仿佛燃烧了起来。
不少头人的眼神开始动摇,贪婪在瞳孔深处闪烁。
但理智仍在挣扎。
一位老者颤巍巍地开口:
“话虽如此,关内可是有蒙恬镇守。”“还有那个被称为杀神的嬴长缨。”“咱们手里的勇士凑不够一万,拿什么跟虎狼之师硬碰硬?”“哼!”冒顿冷笑一声,笑声中满是狂妄:
“精锐又如何?”“不过是圈养待宰的牲畜罢了。”“而我们,是吃肉的狼。”“你见过羔羊吃掉狼群的戏码吗?”话音未落。
“报——!!”一声凄厉的急呼穿透了帐篷外层的布料。
紧接着,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身影跌跌撞撞冲进大帐。
来人浑身尘土,显然是在路上狂奔而来。
斥候的嘶吼声撕裂了夜风。
“头人!二十里外,秦军铁骑如黑云压境,奔袭方向正是咱们部落!”帐内死寂一瞬。
义渠众头人目光交汇,眼底尽是惊愕与不安。
冒顿神色微变,随即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看来,本单于得先行告辞。”他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刀。
“诸位回去后,务必细细斟酌我的提议。
莫要辜负了大王的一番苦心。”话音落下,身影已消失在帐篷入口。
只留下一群面面相觑的义渠首领,脸色阴沉如水。
“秦人此时动兵,意欲何为?”“走一步看一步吧。”……
夜色浓稠似墨。
狂风卷着沙砾,呼啸如鬼哭狼嚎。
义渠大营深处,十几根火把将主帐照得通明。
嬴长缨一身玄甲,慵懒地倚在鹿皮软榻上。
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冷扫过跪伏在地的十余位部落首领。
眸底寒光乍现,转瞬即逝。
身后,玄甲侍卫手按剑柄,肃杀之气弥漫全场。
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在死寂的大帐中显得格外刺耳。
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臣等,参见大秦公子。”十二道身影整齐划一,右手抱胸,行着义渠最高礼节。
这些老狐狸精得很,知道何时该低头认怂。
义渠虽未正式纳入大秦版图,但大军压境,谁敢造次?
嬴长缨抬手示意:“免礼,坐。”众人谢恩,分列两侧坐下。
嬴长缨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声音低沉而悠远。
“近日,本公子遇到些棘手麻烦。”“今日踏足贵地,是想借诸位之手,办件小事。”听到“小事”二字,众人眼中闪过一丝放松。
他们交换眼神,齐声道:“公子尽管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嬴长缨嘴角的笑意加深,甚至带了几分愉悦。
“好。”“本公子想借一样东西。”“只要公子开口,万死不辞!”“甚好,甚好。”嬴长缨笑意更浓,语气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
“我要借各位的头颅一用。”……
空气仿佛凝固。
十几位头人浑身僵硬,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耳畔嗡嗡作响,他们怀疑自己听错了。
几名年轻气盛的首领猛地站起,眼中凶芒毕露。
手已经摸上了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帐内死寂。
几位德高望重的义渠长老面面相觑,喉结滚动,谁也不敢先开口。
他们满心疑惑:明明礼数周全,恭敬到了极点,这位大秦公子为何还要赶尽杀绝?
可惜。
嬴长缨的算盘,岂是这些粗鄙蛮夷能揣测清楚的?
撇开义渠部落常年假扮匈奴、南下劫掠的劣迹不说。
更核心的目的,是要驯服这群狼子野心的义渠人。
让他们成为自己最锋利的爪牙,做扫平漠北的先锋。
大秦铁骑擅长正面硬撼,却不善长途奔袭。
面对来去如风的匈奴骑兵,往往只能干瞪眼。
但义渠人不同。
他们生在草原,长在马背,弓马技艺精湛。
这正是秦军最缺的机动战力。
而且,养这种野蛮人,死了也不心疼。
还有最后一层考量。
河套地区南筑长城,北依黄河。
四面天险,易守难攻。
以此为跳板,正是进攻匈奴王庭的最佳基地。
所以,整合河套地区的义渠各部,势在必行。
但这触及了既得利益者的蛋糕。
那些头人绝不会坐以待毙,必定激烈反抗。
既然沟通无效。
那就只能 消灭。
“大秦公子,你疯了吗!”一名身材魁梧的头人猛地站起,声如洪钟:“我部一向安分,从未挑衅大秦,你凭什么杀我们?”嬴长缨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安分?”他冷笑一声:“诸位真当我大秦将士都是瞎子不成?”那头人闻言勃然大怒。
“放屁!这是污蔑!”“如此强盗逻辑,你必将遭到整个草原的唾弃!”“你……”“闭嘴。”嬴长缨打断了他,语气平淡得可怕。
“说完就上路吧。”此时,一名年轻些的头人厉声喝道:“兄弟们,我就说秦人无信!当初承诺秋毫无犯,转眼就要 灭口!”“还等什么!一起上,宰了他!然后带着族人杀光外面的秦兵,北上投奔头曼单于!”“杀!”那魁梧头人怒吼一声,挥刀直扑嬴长缨面门。
铮!
铮!
铮!
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彻大帐。
嬴长缨身后的护卫瞬间踏步上前,兵刃出鞘,寒光凛冽。
几名心存侥幸的头人脸色大变,眼神飘忽,悄悄往后挪步,试图溜之大吉。
想跑?
一股刺骨的杀意如潮水般涌来,死死锁定了那几个身影。
他们惊恐抬头。
只见帐篷外,黑压压一片全是披坚执锐的秦军。
厚重的铁甲在阳光下折射出令人窒息的冷芒。
“诸位,还想活着出去吗?”嬴长缨向后撤了一步,冷冷吐出两个字。
“杀。”大帐门帘被猛地掀飞。
寒风裹挟着血腥气灌入。
百余名重甲秦卒如黑潮涌入,马蹄声碎,兵刃出鞘的铮鸣瞬间淹没了帐内的惊呼。
这是一场早已布好的杀局。
早在踏入义渠地界前,嬴长缨与贾诩便已定下此计。
不过几次呼吸的光景。
帐内那些不可一世的义渠头领,已成了满地残肢断臂。
无需公子亲自动手。
秦军将士嗜血如命,下手狠辣至极,转眼间便将这群草原豪酋撕扯得不成样子。
一名裨将大步跨出,甲叶铿锵作响。
“公子,青壮丁口已全部缴械,只待发落。”嬴长缨微微颔首。
转身掀帘,步入晨曦微露的天光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