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杂念。
“东胡那边动了几个人?”“五千铁骑。”嬴长缨面色如冰,微微颔首。
渔阳乃大秦北疆咽喉,屯驻重兵数万。
区区五千胡骑,根本掀不起风浪。
然而……
贾诩原本那招驱狼吞虎的妙计,算是彻底落空了。
嬴长缨轻叹一声,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看来先生这第一步棋,走不通了。”贾诩并未显露半分窘迫,反而神色肃穆。
“战机变幻莫测,本属常理。
只是眼下看情形,我的第二套方案,也难以实施。”此人深谙保全自身之道,对人性的拿捏可谓入木三分。
方才提及驱虎吞狼时,他敏锐捕捉到嬴长缨眉宇间的褶皱。
稍加推演,心里便有了底。
嬴长缨想要的,是从根源上彻底抹除异族威胁。
而贾诩准备的第二条锦囊,实则是推行“推恩令”。
这是一把不见血的软刀子,狠辣至极。
一旦施行,便能从内部瓦解匈奴的统治根基。
可惜,这般手段尚不足以让嬴长缨满意。
“我明白了。”贾诩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字字铿锵:“末将还有一策,仅需一年,便可扫平漠北,永绝后患!”“哦?”嬴长缨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着对方。
一年内荡平漠北?
放眼整个大秦,任谁也不敢夸下这种海口。
但这话出自贾诩之口,反倒显得合乎逻辑。
嬴长缨沉声问道:“愿闻其详。”贾诩语调平淡,仿佛在谈论天气:“阴山南北,水系发达,草场丰茂,供养着数百万匈奴人口。
我们只需一把火焚尽阴山,在水源中投毒,彻底切断他们的生存命脉!不出三月,部落必将因饥渴内讧。
届时,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归降者编入秦军,抵抗者屠灭全族!不过如此!”贾诩说得轻描淡写,好似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嬴长缨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真不愧是乱国毒士!
仅凭今日这番言论,便有数十万乃至上百万游牧生灵将惨死荒野,广袤草原也将陷入死寂。
可当脑海中再次浮现娄烦城内的血腥画面时,他的眼神瞬间冷若冰霜。
“顺昌逆亡!”嬴长缨眸底寒芒乍现,语气森冷:“正合我意。”漠北苦寒,这里的汉子骨头里都透着狠劲。
在这片蛮荒之地,拳头大才是硬道理。
弱肉强食,法则冷酷得令人发指。
强者不仅能吞并弱者,还能随意掳走人家的妻儿老小、牛羊圈畜。
这般行径,在这地界竟被视作理所当然。
哪怕心里憋屈,那也只因自己太弱,没本事翻身。
久而久之,这些胡人压根没有什么家国情怀,跟中原教化下的人根本没法比。
他们心中无国,只知部落。
所以,管你是大秦子民,还是匈奴部众,亦或是东胡狂徒!
只要你手里有刀,手段再脏,做事再绝。
赢了,你就说了算。
你就是这茫茫草原的王,这里的一草一木皆归你管辖。
贾诩缓缓开口,语速平稳却字字珠玑:“主公,万事需有章法。
眼下最稳妥的路子,是先向西拿下河套地区,把义渠的兵马尽数收编。”他顿了顿,目光深邃:“依托河套天险为盾,再挥师北上,切断阴山通道。
只要击溃匈奴主力,整个漠北便再无阻碍,那些铁骑也不过是主公手中的利刃。”这番话听着简单,背后却藏着惊天的野心。
贾诩还有半句没说出口。
若是日后中原生变,这位主公便可顺流而下,直取咸阳,问鼎天下。
但此刻,始皇帝威压四海,贾诩纵有通天之智,也不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嬴长缨闻言,眼中精光暴涨。
贾诩寥寥数语,如同拨云见日,让他原本混沌的战略思路瞬间清晰。
这就好比当年孔明在隆中为刘备规划三分天下的蓝图。
有了明确的大方向,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有力,不再像无头苍蝇般乱撞。
嬴长缨神色肃穆,转头看向身旁的玄甲骑士首领:“燕大。”“属下在。”“继续盯着河套那边的动静,任何风吹草动都要第一时间回报。”“遵命!”……
渔阳郡外,黄沙漫天。
“又要打仗了……”车厢内,公子扶苏眉头紧锁,满眼皆是哀戚。
胡骑南下,烧杀抢掠,蒙恬将军已率大军出征讨伐。
而他这个监军,职责便是押送粮草辎重,确保前线将士吃饱穿暖。
车窗外,数千名民夫肩挑背扛,步履蹒跚地行进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
听到周围各种方言的抱怨声,看到那些满脸愁容、衣衫褴褛的面孔,扶苏的心像是被针扎一样难受。
他和嬴长缨的经历有着惊人的相似之处。
他的舅舅昌平君,曾背叛秦国,最终落得个身死族灭的下场。
嬴政没放弃长子,这点和扶苏那惨死的母亲不同。
母后打入冷宫郁郁而终,扶苏虽被发配边疆,却成了嬴政磨刀石。
寒风如刀。
民夫们衣衫单薄,冻得面色青紫,步履蹒跚。
还没到蒙恬大营,路上已横七竖八倒下几十具 。
前方突然骚动。
又一个民夫昏死过去,这是今日第十个。
大秦士卒毫无悲悯,像拖死狗般将人拽至路边。
醒着继续走,醒不来就烂在那儿。
扶苏看不下去。
他翻身下马,厉声喝止那些蛮横催赶的秦兵。
“住手!”声音穿透风雪。
“晕倒的人抬上本公子的马车,请医官诊治。”“其余人等,就地扎营休整!”百夫长吓得脸色煞白。
“公子!蒙将军有令,日落前不到大营,全军斩首!”扶苏冷笑:“我是监军。”“我的命令就是军令。”“若蒙恬要罚,冲我来。”百夫长张了张嘴,最终咽下反驳的话。
面对长公子,他敢怒不敢言。
只能硬着头皮下令歇息。
队伍停滞。
得知是扶苏施恩,民夫们感激涕零,跪地高呼 。
深夜。
蒙恬大营灯火通明。
大将蒙恬正与麾下将领议事。
帐帘猛地被掀开。
一股寒风裹挟着身影闯入。
火把剧烈摇晃,光影斑驳。
蒙恬眉头紧锁,刚要发作,看清来人竟是副将。
“何事?”副将扑通跪地,声音急促。
“报!斥候急讯!”“匈奴与东胡联手犯边!”“渔阳、上谷、雁门三郡同时告急!”蒙恬瞳孔骤缩。
单一个渔阳尚能应付。
如今多线受敌,绝非小股骚扰。
“蛮族疯了?”副将满脸苦色。
“并非疯狂,是蓄谋已久。”“两股势力沆瀣一气,各郡守备疏于防范,损失惨重!”蒙恬气得胸口起伏,差点没背过气去。
前线急报如火炭般烫手,他明明在各大郡县都屯了上万精兵,怎么还能传出告警的消息?
这群饭桶!
若是平时,他早就拔剑斩几个脑袋祭旗了,可眼下局势危急,发泄怒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火气。
“传令下去!”蒙恬声音冷硬如铁,“各郡立刻再拨一万兵马,日夜兼程,全速驰援!”话音刚落,他眉头一皱,似乎想起什么关键漏洞。
“等等。”他猛地转头看向副将,“运送粮草辎重的部队呢?为何还没到阵地?”听到这句话,副将脸色瞬间煞白,眼神躲闪,支吾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回将军……探马回报,主力辎重营此刻还在三百里外的驿站休整。
今夜……恐怕赶不到了。”蒙恬双目圆睁,一股杀气骤现。
“军情紧急如同烈火燎原!你们为了所谓的‘休息’耽误战机,脑袋是不是想要了?”副将吓得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下。
“将军饶命!让民夫歇息,是监军公子扶苏下的死命令啊!”扶苏。
这个在大秦朝堂上享有盛名的皇子。
名义上他是监军,负责统筹后勤补给以及监督将领赏罚。
按律制,他的品级确实比主将低一级。
但在实际操作中,主将往往不能直接对监军发号施令。
这是一种相互制衡的政治格局。
监管辎重运输,确实是扶苏的职权范围。
可问题是,这一停,就是延误战机的大罪!
蒙恬心中涌起一股无力感。
他对扶苏的性格太了解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权贵子弟,哪个不是视人命如草芥,视百姓为蝼蚁?
唯独扶苏,心善得像块玉。
这份善良本是美德,但在残酷的战场上,却成了致命的软肋。
蒙恬揉了揉胀痛的眉心,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另一个人。
嬴长缨。
同样是始皇帝的儿子,两人的性格简直天壤之别。
扶苏温润如玉却略显迂腐,嬴长缨则刚烈果决,杀伐果断。
如果说扶苏是春风,那嬴长缨就是寒霜。
对于这位弟弟,蒙恬内心深处其实是极为欣赏的。
那是真正的将才之才!
近年来,胡人屡屡南下侵扰边境。
唯有嬴长缨镇守的上郡和北地,坚如磐石,敌军寸步难进,秋毫无犯。
这份威慑力,足以证明他的军事才能远超常人。
然而……
蒙恬轻轻叹息。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才华横溢的公子,这辈子大概率只能老死边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