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乎这片天地时间过得异常快,转眼便二十余天。
这些天里,昆华也渐渐融入了这没有花洒没有电脑的天地,迸发出一种以往都没有的学习劲头,拼命汲取这一方天地的常识。
他也会时常向女子请教各种各样的问题,好在她性子平和,大多时候都耐心作答,对于昆华问的内容,她基本上都是知无不言。
令昆华惊讶的是,以往背诵一段文字,读个三四遍才能勉强记下几句,来到这之后,他竟然扫一眼就能记住个七八分,更神奇的是,白衣女子。日常口述的东西,他竟然也能入耳成忆,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这一方天地的人竟都如此厉害?这就是修士的特异之处吗?
将近一个月里,他和白衣女子的相处也更加自然。女子每日晨起照料花田,夜晚施法超度游魂,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昆华的伤在女子给的药膏涂抹下,也几近痊愈了,让他不得不佩服这些药的神奇,要放在从前,不得伤筋动骨一百天。
养伤之余,昆华多半时间都扑在了一些记录这方世界的古籍上。
此时的他正沉浸在一本《六界概略》抄本上。
书上文字简略,只勾勒出一个大致框架。此间共分六界,各有其位,各安其序。神界高高在上,灵气本源汇聚,唯有真神方能踏足。凡界便是众生烟火所在,辽阔繁杂。仙界是无数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归宿,渡过天劫方可飞升。冥界地处轮回之地,永被阴气笼罩,邪魔盘踞,戾气滔天。妖界相传隐于大地深处,是鸟兽草木开灵化形之后的归处。
唯独写到虚界,笔墨寥寥。只留下一句,守万念渊重地,不与外界相通,再无更多记载。
册页最末尾,有一行后人补写的小字,字迹淡浅。上古龙凤,属罪族,为世间禁忌,慎言慎究。
看到这行字的昆华两眼一瞪,龙凤为罪族?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闭上眼,当日梦中的万龙游空仍历历在目,如此真实。在他的认知中,龙凤二族为祥瑞象征,古之帝王无不以此为符号,就连昆氏一族都世代祭奉龙族。两种印象在他脑中互相冲撞,心里莫名堵上一团疑云。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窗外飘过一个白影,白衣女子从花田归来,手中捧着一束沾露的灵草。她见昆华眉头紧锁,便轻声道:“怎么,可有不解?”
“书上写六界之中有个虚界,几乎没留下什么记载,真实情况也是如此吗?还有这龙凤,通篇只说是罪族,就没有别的记述?”
不等女子开口,他又将心底另一重强烈的违和感说出:“而且……既有神界、仙界,按常理阴阳相生,便该有魔界才对。可记载只提到冥界,还将其描述得凶暴嗜杀、争斗不休,完全是魔界的模样,真让人捉摸不定。”
白衣女子闻言,眸底悄然掠过一丝极轻极难察觉的讶异。寻常人只会盲信古史,盲从天道。眼前这人,却能一眼勘破两处最关键的矛盾。
她没有正面回答他的疑惑,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轻轻拂过案上书卷,语气平淡却深远。
“既问得出此类问题,你便该知道,历史向来由胜利者书写。立场不同,角度不同,所见所闻,所记所述,自然也就截然不同。”
昆华见她无意展开,便很识趣地不再刨根问底。可心底那股违和感散不去。梦境里巨龙的悲怆,和书卷里“罪族”的定论,怎么都对不上。真相,绝不会只有纸上写的这么简单。
他暂按捺下心中的不解,细细消化着方才的内容,也算是对这方天地有个比较初步的了解了。他合上卷轴,指尖轻轻摩挲着那行淡墨小字,仿佛能透过笔触触到书写者当时的犹豫与恐惧。
“确实如此。”他微微一笑,像是认同了女子的话语。
“不必过多思虑。有些事,知道得太多反而徒增烦恼。”白衣女子将灵草放入玉瓶中,指尖轻捻一片花瓣。
“该你知道的时候,这些事你自然会知晓。”
“对了,今日是本月初一,朔日,今晚便是朔夜,月隐星沉,天地间阴气最盛,荒地众游魂躁动,会形成极大的游魂阴潮,百鬼夜行。你最好待在屋内,不要外出。”
白衣女子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告诫。
“今日是朔日?”昆华一惊。
莫不是这日子过得太舒坦了,自己竟把这个日子都忘了。
“那我肯定不敢出门了,怕死得很。”他打了个哈哈,目光却不自觉地瞟向窗外。
天色尚早,阳光正好,实在难以想象入夜后会是何等光景。
白衣女子只当他是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说,放下手中的灵草就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繁复的印诀在她指间流转,一道道淡金色的符文自她掌心浮现,如活物般游走于院墙四角,融入上方结界处,将整座小院笼罩得严严实实。
她做完这一切,回头看了昆华一眼,目光平静:“结界已加固,今夜照常休息即可。”
半日光景转瞬过去,夜幕悄然笼罩。
朔月之夜已至,整个灭世荒地的温度骤然下降,连空气都变得黏稠而沉重。院外隐约传来低沉的呜咽声,像是无数游魂在黑暗中徘徊低语。
昆华很识相地没走出房门,隔着窗纸观察着院外的情况。对于女子说的“百鬼夜行”,他实际上还是感兴趣的。他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极其重,越是危险的事越想亲眼看看。
透过朦胧的窗纸,看到屋外景象的他瞳孔紧缩,即使他自认为看过不少恐怖片,多少有点底子,这会儿心神一振。
只见屋外的空间已经全部被黑暗笼罩,屋内透出的光线刚出屋墙便被吞噬。密密麻麻的游魂在黑暗中涌动,此时的游魂已不是幽蓝色,透着一股瘆人的幽绿。
它们不只充斥整片天空,地面上更是挤满了扭曲的身影,有的匍匐爬行,有的半身悬浮,它们竟都是身体残缺的。它们彼此纠缠、撕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好在它们经过小院时,都被那层淡金色的结界挡在外面,像是碰上一块巨大的山石一般,绕行而过。
“这结界应是有屏蔽游魂五感的作用,让它们察觉不到其内景象。”昆华低声自语,内心刚稍安一些,却突然看到几处游魂开始骚动,后面的一幕,让他心里直后悔没早点收回视线。
远处好几处游魂开始躁动,竟然是在互相撕咬吞噬,残破的肢体在黑暗中翻滚,发出令人作呕的咀嚼声。
昆华胃里一阵翻涌,强忍着才没吐出来,赶忙回转视线。待平复后他低声骂了一句:“这玩意儿比恐怖片刺激多了。”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再次看向窗外。
在漆黑一片的院子里,他竟然看到一抹白影,本来吓他一跳,后来发现是她。
她不知何时已站在院中,白衣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只见她双手挥动,又是道道金光没入结界中,似是再加强了几分。
做完这一切,她转身朝昆华屋子走来,步伐从容,仿佛外面的百鬼夜行不过是寻常夜景。
“你倒是胆子不小。”她推门而入,语气中带着几分揶揄,“还敢趴在窗边看。”
昆华干笑两声,“这不长长见识嘛。”
他搓了搓手,目光却还往窗外瞟,“话说,这结界能撑住吗?我看外头那些东西,好像越来越躁动了。”
“你当我这结界是纸糊的不成,寻常鬼怪可破不了……”
她本是语气平淡,但话还没说完,异变横生。
只听“嘶”的一声,尖锐刺耳,极其难听,整座小院的空气竟如同凝固一般,然后温度骤然下降,桌面的烛火瞬间熄灭,窗边竟然开始凝结出薄薄的霜花。
昆华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蹿天灵盖,心脏像是瞬间停止跳动一般,连呼吸都带出了白雾。
就这短短的两个呼吸的变化,让屋内两人如坠冰窟。
白衣女子脸色骤变,袖袍一抖,屋内瞬间恢复了正常温度,但她的眉头却紧锁着,目光死死盯着窗外。
“我这话说得太早了。”她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凝重,“来了个大家伙。”
昆华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见院墙外,所有的游魂都停止了动作,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一般,齐刷刷地朝同一个方向望去。
“完了,平日她大事小事都波澜不惊,能让她这么严肃的,怕不是真来了个狠角色。”昆华心里想着,咽了口唾沫,识相地不再说话。
“别出来。”她丢下这句话,人已闪身掠出屋外。
“你……”昆华赶忙跟着出去,谁知道女子袖袍一挥,屋门关得严严实实的。他走得急,一脑门直接磕在了上面。
“哎哟!好歹说声我能帮上啥嘛!”昆华捂着额头,苦笑地说着。
昆华再次趴回窗边,只见她站在院中,衣袂无风自动,周身隐隐有金光流转。
一道比夜色更浓的黑影在结界外缓缓浮现,轮廓模糊,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它没有五官,但能隐约看得出是个人形。
它那血红色眼睛睁开的那一刻,鬼哭狼嚎的声音戛然而止,四周游魂像静止了一般一动不动,万籁俱寂。
下面的一幕,给昆华留下了深深的心理阴影。只见它展开一张血盆大口,如一个黑洞一般将周围的游魂、阴气,连同院墙上的薄霜,一股脑地吸了进去。那些游魂连挣扎都来不及,只有那可怖的肢体挤压的声响和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回荡在寂静的夜色中。
昆华胃里再次一阵翻涌,头皮发麻,这一次终于是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扶着窗沿的手都在发抖。
他可从来没见过这种生吞同类的东西,简直像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让人生理上极其不适。
几个呼吸间,周遭游魂被它吞噬一空。
白衣女子见此情形秀眉微皱,但仍然是一副超然姿态,对这画面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吞魂噬魄,果然是阴煞之物。阁下朔夜到此,可不是来饱餐一顿,路过打秋风的吧?”
那黑影缓缓收拢了血盆大口,周身黑气翻涌,竟凝成一道低沉沙哑的笑声,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路过?”
他的身影晃动了一下,下一秒竟然出现在了院子中,和白衣女子相距不过五丈。
此举女子和昆华都倒吸一口凉气,但她却纹丝未动,仍只是目光微凝,昆华见状心里稍安一些。
黑影那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声音像是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我为何而来,你不应很清楚吗?”
话音刚落,一双血眸突然往昆华所在的方向扫来。昆华只觉浑身一僵,像是被一条冰冷的毒蛇缠住了脖颈,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段时间一直暗中注视着我的,就是他!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白衣女子身形闪现到他身前,素手一抬,一道金色光华凭空浮现,化作光幕挡在昆华面前。
那黑影的视线被阻,昆华才觉得那股窒息感骤然一松,大口喘着粗气,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通灵不易,你不该打这心思,小心魂飞魄散。”白衣女子的声音清冷如霜,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她右手微动,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掌中,剑身流转着淡金色的符文,成了这黑夜里唯一的光源。
剑尖直指黑影,锋芒毕露,剑意凛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肃杀之气。
黑影却不为所动,反而发出一阵刺耳的怪笑:“通灵不易?哈哈哈……我朔夜而来,便是打定了这主意。在这怨灵之土,你保不住他!”
“那便试试。”白衣女子话音未落,左手法诀已起。只见一袭白衣身后陆续走出两位一模一样的身影。三者同时催动剑诀往黑影而去,剑光如虹,三道身影呈品字形将黑影围在中央。
黑影却不闪不避,周身黑气骤然暴涨,化作无数道黑色触须,迎向那三道剑光。
谁知那三道剑光似醉翁之意不在酒,瞬间在黑影身后破开一道巨大的裂缝,裂缝中涌出刺目的金光,将黑影笼罩其中。
这么一招显然让黑影也出乎意料,就在他失神片刻,白衣女子本体已欺身至他面前,一掌击在他的身躯之上,一道金色的灵光从掌心迸发,瞬间把黑影推入后面的裂缝中,女子也飞身没入其中不见了!
裂缝在两人消失后迅速闭合,院中重归寂静,只余下几缕残余的黑气在夜风中缓缓消散。
昆华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赶忙打开木窗,问那两个一模一样的身影,声音有些发颤:“她……她去哪了?”
“无妨,没入虚空罢了。”其中一个白衣女子淡淡地回了一声。
听到这话,昆华倒是放下心来,许是此处不好施展,自己又是个活靶子。
但转念间,又有异变!
院墙外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苏醒。
昆华三人循声望去,只见院墙角落的泥土开始皲裂,一只苍白的手掌从裂缝中探出,五指张开,指尖泛着绿光。紧接着,第二只、第三只,越来越多的苍白手掌从四面八方破土而出,像是被某种力量唤醒的亡者,正挣扎着要从地底爬出。
“在此百魂皆我,千魂亦我。你护得了一时,护不了一世。”那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整个院子都在说话。
白衣女子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人冷声道:“百魂归一,千魂成阵。你已入虚空,此地不过残影作祟。”
话虽狠厉,但两女明显如临大敌,手中长剑同时泛起金光,果断挥向那长出来的手臂。
一时间屋外景象骤变,金光与绿芒交织,手臂被斩断处冒出黑烟,却又有新的手掌从更深处探出,仿佛无穷无尽。昆华看得心惊,却见那两道白衣身影忽然合二为一,剑尖点地,一道金色波纹自脚下荡开,将所有探出的手掌震得粉碎。黑烟四散,院中短暂恢复寂静,但地面仍在微微颤动,似有更多力量正在酝酿。
果不其然,片刻后,地面裂开更大的缝隙,一具具苍白的身影缓缓爬出,密密麻麻,将整个院落围得水泄不通。
白衣女子剑尖微抬,冷声道:“残魂再多,也不过是虚妄。”
话音未落,她身形一晃,化作数道残影,剑光如瀑,横扫而出。
每一剑落下,便有数具苍白身影崩散成黑烟,但那些黑烟并不消散,反而在空中凝聚成一张张扭曲的面孔,发出刺耳的尖啸,重新扑向白衣女子。
昆华在屋内看得真切,心里焦急得很,但似乎又帮不上啥忙。眼见屋外失守,女子闪身退回屋内,剑光一敛,将昆华护在身后。
可谁知那些黑烟凝聚的面孔竟无视了屋墙,直接从门窗缝隙中渗透进来,鱼贯而入,在屋内盘旋飞舞。
白衣女子冷哼一声,剑尖点地,一道金色光罩瞬间将两人笼罩其中。那些黑烟面孔撞在光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如同烈火灼烧油脂,却始终无法穿透。
昆华松了口气,却见光罩外的黑烟愈发浓密,光罩表面竟开始结出薄霜。女子快速结印,想要再度施法破开这些黑烟,却见光罩上的霜纹越来越密。
突然,昆华觉得头顶似有水滴落,抬头一看,只见一张苍白的面孔正倒悬在天花板上,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无声地笑着。那面孔缓缓下坠,张开血盆大口,直朝昆华咬来。
“啊啊啊啊啊……”
昆华此刻心死如灰,脑子里满是绝望,来到这不是被妖追就是被鬼啃,这日子真没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