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自己呛醒的。
感觉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吸不进,也吐不出。
满嘴的腥味,泥里混着血。
睁眼之前,脑子里还卡着最后一点画面。
我躺在出租屋的破床上。
头上扣着那台从黄牛手里倒腾来的二手头盔。
面板上,倒计时正一格一格的跳着。
卖家说的那些话,我半耳朵都没有听进去。
游戏的内测名额,也是我咬牙凑钱弄来的,钱货两清,概不退换。
“……资格校验通过……欢迎进入……”
电子音才说到半截,头盔里头就猛地窜上来一阵尖麻。
眼前一黑。
不是游戏加载时的那种黑屏,是一种连意识都要吞进去的黑暗。
听不见,摸不着,连心跳都像停住了。
再回过神,脸已经贴在冰凉的烂泥里。
身边横七竖八倒着几具尸体。
我撑着地要坐起来,手底下却软了一下。
低头一望,半截胳膊。
就在这时,眼前飘起一行淡得几乎留不住影的小字。
【意识同步完成,天盘·街巷图·开启】
字没了,图还在。
巴掌大的半透明地图,正好罩住我身边这一块地。
图里一个字也没有,就几道淡淡的线。
脚底下是土坡,西边一道荒沟,再远处有条往西北弯的细线,像条路。
细线边上散着几个小黄点,一动不动。
东北边那有两个黄点,正慢慢朝这边挪。
坡顶上,甲片碰得脆响。
“村子都烧得差不多了,哪还有活人在!”
“少废话。上头有令,漏掉一个村民,你我的脑袋都得搬家。”
两个人的脚步顺着坡脊下来,踩得碎石乱滚。
这话一字一字砸进耳朵。
甲胄声,奉命,不留活口——来要我命的人。
我还在想,图里那两粒黄点就深了一层。
黄转橙,橙转红。
红点离我越来越近。
北面是坡顶,那两人正搜过来,上去就是送死。
东边那条细线八成是官道,敌人来去的大道。
南边挨着村子,火光还在天边烧着。
只剩西边那道沟。
原主的记忆里有它:又深又窄,沟口盖满枯茅草,图里的线到那儿就断了。
根本不算一条路。
可正因为不算路,那帮人才懒得下去翻。
沟底低,人趴进去,坡顶上只看得见一片草。
趁那两人转身去翻别的尸首,我往西一滚。
顺着雨水冲出的浅槽滑下土坡,一头扎进茅草里。
草籽烂泥糊了满脸。
滑进去才十几丈,头顶上忽然传来甲片的哗啦声。
有人走到沟沿,站定了。
就在我脑袋正上方。
那口气卡在胸腔里,呼吸轻得只够吊命。
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肋骨。
头顶那两人估计也乏了,声音压得很低,断断续续飘下来。
“搜半天了,连根毛都没找着。”
“少啰嗦。翻完这片坡,给头儿说一声,好回去睡觉。”
沟沿上那人吸溜了下鼻子。
一口唾沫啐下来,正落在我头顶几寸外的草叶上。
我就这么熬了半炷香的工夫。
脚步声终于走远。
图里那两个红点,也慢慢退回村子方向。
我趴着不敢动。
过了好久,周围响起了蛙鸣,才敢悄悄爬出沟。
夜里回身望去,半坡上全是尸体。
断枪、农具、破布撒了一地。
远处的村子陷在火里,烧红了半边天。
我低头看自己,心里咯噔一下。
粗布短褂浸透血污,两只手掌全是血口子和老茧。
这不是我原来的手。
上一刻我还在出租屋里,盘算着靠这游戏挣一笔、翻身改命。
这年头工地上见不着几个人,苦力活全让机器顶了。
没门路、没本钱的年轻人想翻身,只能去赌这种新出的玩意。
现在这具身子,也换了主人。
原主的记忆一点一点往上翻。
巧了,他也叫刘星。
从他记忆里翻出来:如今是元朝至正十一年,红巾刚起,流匪遍地。
他这村子遭了兵祸,大半村民死在村口,他和几个跑得快的,在山坡上被乱兵截了。
“刘星。”
我轻轻叫了一声。
往后这条命归我,也替他活着。
往怀里一摸,摸出小半张又冷又硬的野菜饼。
指尖蹭过饼面,还有点温。
胸口堵得慌,分不清是他的情绪还是我的。
我把饼塞回怀里。
死人堆里,眼泪最不值钱。
我把外衫的前襟撕下一块,把脸和手胡乱擦了两把。
定了定神,我再凝神看图。
它也不是孤零零悬着的。
视野右上角挂着块半透明的破框,边角缺了一块。
图就浮在框上,像从框里长出来的。
框最上头,一行歪歪扭扭的乱码在闪,像字又认不出。
底下任务栏空着,只浮着三个字。
加载中。
再往下本该有东西的地方,是一小块彻底的空白。
像被谁硬抠掉了。
从我睁眼起,这破框就一直挂在那儿,一声没出。
“……这玩意到底有啥用。”
我想了半晌,没答案。
眼前那巴掌大的图还安安静静悬着,像早就在那儿等我。
心底压着一个念头,没敢细想。
玩过这么多游戏,从没见过这种事。
我这游戏号,怕是建到一半就断了?
图呢,是随号带的吗?我到底是成了,还是没成?
不知为啥,心底里浮起一句话。
我可能,回不去了。
图里没说该往哪走。
村子那头黑沉沉一片,不用懂也看得出是死地。
脚下这道坡稍好点。
其他地方,大片大片空着。
从图里得不到现成的答案,走哪条路得自己拿主意。图不替我拿主意,这一步迈不迈,得看老天的脸色。
往南,不行。
“实在不行,就跟逃荒的往南走……” 亲娘这句话,昨天晌午才说过。
可我这身子带来的旧见识,比娘临终的话更准——这时候往南的逃荒路上,饿殍能铺出几十里,流匪就守在尸堆边等食。
娘不知道这些,我知道。我从前一本本啃下来的史书,到这会儿比什么话都狠。
西北方向,有条活路。
刘星的记忆里有这么个地方:张家集。
离村七八里,四乡八镇的人去得最多的集市。
有粮行,有盐铺,有过年的吃食。
可我脑子里记的那些旧账,说得更清楚。
不出半年,这儿的兵过一遍,流匪再过一遍,地里颗粒无收。
张家集的粮价成倍翻,盐比金子贵。
两头记忆对上了。
图里那条斜插西北的小道,穿过荒沟北沿,直通张家集。
路,就这么定了。
留这儿等,等来的只会是下一拨兵。
要活,不能只逃。
得赶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冲到张家集,把粮和盐攥在自己手里。
那不是物资,是乱世里的人命,也是日后的本钱。话这般盘算,手心却出了汗,这一宿白熬,人是虚的。
我从尸堆里扯了件还算完好的外衫披上。
“兄弟,借你件衣裳,下辈子烧给你。”
我低声告了句罪,又掰了根削尖的木棍攥在手里。
做完这些,心里反倒定了。
顺着小道走出不到两里,图忽然闪了一下。
东面官道方向,一串黄点慢悠悠往南挪。
我立刻矮下身子,贴进路边的干沟。
马蹄声由远及近。
七八个挂刀的家伙晃过去,马鞍两边驮得鼓鼓囊囊。
“这破村子,抢这点货都不够塞牙缝。”
“急啥。明天到张家集,有的是肥肉给你塞。”
兵也好,流匪也好,这年月本就是一路货。
马蹄声远了。
我蹲在干沟里没动,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这伙人刚抢完一个村,今夜扎营歇脚。
明天,直奔张家集。
留给我的时间,只有今夜。
再往后,路全是黑的。我嗓子眼发干,前头黑得连个边都没有。
图里只剩一道轮廓线。
我就靠着这点若有若无的印子,一步步往前挪。
摔了几跤,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直吸凉气。
硬是没敢吭一声。
“不能停。”我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林子在风里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后背冷汗被夜风一激,凉得人直抖。
心里反倒稳了。
图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没指一个方向。
可它给的每一条线都是真的,我后脊梁却窜起一层凉意,灵得太过,反倒叫人不踏实。
坡是坡,沟是沟,官道就是官道。
哪样错了,我早就没命了。
乱世里多一样这样的本事,就多一条命。
林子边,风突然停了。
我的脚步也跟着一顿。
图轻轻闪了两下。
不知怎的,背上先起了一层凉意。
前头不远,老槐树下静静浮着一粒黄豆大的黄点。
树影深处,还有一丝压得极低的呻吟。
“嗯……”
就半个音,是疼出来的。
是人还是别的,图里一个字没有。
看得见的,才算路。
我攥紧木棍,压住呼吸,猫着腰朝那棵老槐树摸过去。
树影动了下。
一道黑影从树干后立起,肩上沉沉驮着个大包袱。
“站住。”
哑得不成调的两个字,抖得厉害,却横得像把出鞘的刀。
黑影单手撑着树,站姿是歪的。
握刀的手,一点没松。
受了伤,还护着包袱,宁可站着咽疼,不肯露一点怯。
我在几步外停下。
算是看明白了,这是一个被逼到绝路、还咬牙想活的汉子。
可自打进了这具身子,往后的每一步,都将由我自己做主。
心思落定,我攥紧木棍,迎了上去。
那汉子肩上的包袱沉甸甸的,不知里头是粮,还是惹祸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