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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08:18:13

我在五步外停住。

树影把那人罩得死死的,只漏出一个轮廓。

个不高,肩却宽,背上鼓鼓囊囊一口包袱,压得身子往一边歪。

左手撑树,右手横刀,刀刃缺了口子。

握刀的手,一点不抖。

可他的喘气声不对。

一下一下,又短又急,是咬着牙忍疼的那种喘。

风裹着一股甜腥味扑过来,底下压着卤水的咸。

血味太冲,藏不住。

林子静,风过一趟,叶子簌簌响。

他一动不动,那风声也没惊着他。

他脚边撂着半截踩烂的草鞋。鞋帮上的泥,和岭下村的土一个色。

“伤得不轻。”我说。

“滚。”他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我没动,木棍往脚边一松。

“你那包东西,我不要。”我说,“可你这伤口再不扎,天亮前就得交代在这儿。”

他没吭声。

“包里是盐吧。”

他手一顿。

“粗盐,带卤水的那种,隔着布都闻得见。”

“粮被搜去,顶多挨顿打。盐被搜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我没接话,只是听着。

“你死命护着的,只能是盐。”

黑暗里,那道影子猛地绷紧。

“你怎么知道这些?”

“闻出来的。”我往前半步,“也是你教我的。真要命的东西,人才肯拿命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开口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得胸腔呼噜响。

“他娘的。听你说话像个念过书的,不像村里人老实巴交。”

我撕下外衫下摆一截,蹲下去。

他往后一缩,刀抬起来:“别过来。”

“刀要拿得稳,你也不用靠着树了。”我说。

他僵住。

我凑到他身侧,把布条递过去:“自己绑,还是我帮?”

他盯了我半晌。

刀归鞘,接过布条。

“肋下。”

右肋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皮肉翻着,半边衣襟浸透血。

利器划的,不是箭伤。

他咬着牙自己缠,浑身一颤,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哼。

硬是没叫出声。

硬骨头。

他缠完最后一圈,额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盐贩?”我问。

“走淮北道的。”他啐一口。

“六个人一道从泗州贩货回来,半路被官差冲散。”

“躲进了前面的岭下村。”

他停了一下,没催。

“夜里撞上来屠村的那伙人。”

“五个同伴都没了。就我一个爬出来,肋下挨了一刀。”

我盯住他,没作声。

“背上这口包袱呢。”

“我的。”他说,“还有我兄弟那份。”

他抿紧嘴唇,没再逼。

“人没了,货不能撂道上。”

我没接话,把布条抽紧,打了个死结。

他伸手让我看伤口那阵,我顺势攥了下他的腕子。

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虎口一道深勒痕。

掌纹里,全是被盐蚀白的细裂口。

不是种地的手。

是常年跟绳、跟车船、跟盐包较劲的手。

“这条道,你走了几年?”

他愣了下:“七年。早年跑过高邮盐线。”

“濠州往东到泗州,几百里旱路,你熟不熟?”

“闭着眼都成。”他咧嘴,随即皱眉,“你问这个做啥。”

我没答,站起身,回头瞟了眼来路。

图悬在视野里。

那条斜插西北的小道,比我刚看时短了一截。

不是路短了,是我踩过的这一段,虚线凝成了实痕。

走过的路,它都记着。我心里有点发虚。这图记路,可不记事。明早那伙人真奔张家集,它不会提前哼一声。

我转回来。

这人,能忍,重义,手上有真本事。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号人。

可这种人,值得我拿命赌一把。脊背上却窜起一层凉意,半宿没合眼,身子是虚的。

“我想给你换条命。”我说。

他眼神一沉:“啥意思。”

“明早,有伙人会直奔张家集。”我说,“那些人是今儿在村里下手的官兵。”

“你一个人往西,天亮前准撞上他们的游骑。”

我压住话头,没出声。

“你的盐,你的命,全撂这儿。”

他嗤一声:“报仇?你拿啥跟官兵较劲?”

“你连我是谁都不晓得,就敢跟我扯报仇?”他攥了攥刀柄,“我这人,可不是谁都信。”

“晓得不晓得,看你这双手就够。”我逼近半步。

“七年盐道,闭着眼走几百里旱路。这种人,我等的就是。”

他嘴角抽了下,没反驳。

“拿你这五十斤盐,拿你闭着眼都能走的道。”

“拿我认得他们啥时候动身。”

他眉头拧着,像在掂量。

“更要紧的——拿你那股不服气的劲。”

“屠村那夜你爬出死人堆,我没见你认过命。”

我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他眼神动了动。

“我凭啥信你。”他还是那句。

“就凭你现在,站都站不起来。”

他盯着我。

那点戒备慢慢褪了,换成一股被看穿之后的狠劲。

“……你要诓我。”他哑着嗓子,“做鬼我也咬死你。”

“行。”

我架起他一条胳膊,往肩上扛。

他比我想的沉,一身子硬骨头,压得我半边发麻。腿肚子跟着转筋,走了两步才缓过劲。

盐包压着,他半边身子的分量全落在我肩上。走三步,我换一回气。

“叫啥名。”

“赵铁柱。”他喘着,“道上叫我赵黑七。”

“刘星。”我说。

他顿了下:“……啥?”

“刘家庄的。”我说。

“昨儿官兵来抢粮烧了我们村,我的亲人都没了。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他把手里的东西攥得死紧。

“往后,你就喊我星哥。”

“刘家庄……”他哑声,“那伙官兵,是从刘家庄方向下来的。”

他喘了口气,忽然问:“你认得路。可张家集如今谁掌着,你晓得么?”

“不晓得。”我扶稳他,“可这年头,集市上总得有人卖盐。”

“你这五十斤粗盐下了场,比啥门路都好使。”

他愣了下,竟低低笑出声:“星哥,你心是真黑。”

“不过,老子喜欢。”

我扶他站定,沿着小道往西北走。

不出半里,图忽然一闪。

前方轮廓线上,多出一串黄点。

不是一两粒,是七八粒,顺着道,慢慢往这边挪。

火把的光,从林子外一点点渗进来。

“停下。”我低声说。

赵铁柱也看见火光,身子一僵:“官差追来了。”

“不像。”我盯着图里那串点,“官差散着搜,这一伙排着队走。”

“是今儿那帮人分出来的一队。”

我拽着他往道边土坡下走。

图里左首一片矮坡,右首一道浅沟。

正前方半里外,轮廓上凹进去一块方正的口子。

那是废窑。

“往左。”我说,“半里地,有一口废窑。”

“你咋知道有废窑?”

我眯起眼,没急着答。

“路上看出来的。”

他不再问,咬牙跟着。

火把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近,人声都听见了。

“搜!跑的那两个,往这边来了!”

“林子边这圈过一遍,天亮前归队!”

他看我一眼,把话又咽回去。

我们钻进废窑时,赵铁柱快撑不住了。

窑里黑洞洞,一股陈年土腥混着柴灰。

土坯半塌,正好挡住门口。窑顶落下几粒碎土,砸在肩上。

我把他放下,贴着门缝往外看。

火把的光从窑口扫过。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没停。

我数到第七步,手心里全是汗。

赵铁柱在我背后,连呼吸都压死了。

火光没了。

脚步声一点点远,顺着小道往南去了。

窑里静下来。

他长长吐出那口气。

他靠着窑壁,解下腰间一个瘪水囊,晃了晃,朝我递过来。

“润润嗓子。”

我接过来抿一口。水是温的,带股子皮子味。

“你自己留着。”我递回去。

他没接,把头扭开了。

我把水囊搁在他膝头,没再劝。

“……你到底咋看出来的。”他问得很轻。

“路上看出来的。”我说。

“黑灯瞎火,你看路上?”

我没插话,由他说下去。

“嗯。”

他盯了我很久,没再追问。

末了低低笑一声,笑得牵动伤口,咳了两下。

“星哥。”他头一回叫我名字,“你他娘的,真不像个村里人。”

“那像什么?”

他忽又盯住我:“你方才,是真看得见路,还是蒙我的?”

“你猜。”我没多说。

他盯了我半晌,终于转开了眼。

沉默一阵,他咬牙解下背上那口包袱,推到我跟前。

“五十斤,粗盐。”

我看着那口包袱,没伸手。绳上还沾着他的汗,温的。

这一接,接的不只是盐。

“我背不动。”他说,“你背。”

“真给我?”

他呼出一口气,肩头松了半分。

“给你。”他咧嘴,“命都攥你手上了,还在乎几十斤盐?”

我拎起来。

沉,肩膀一坠,绳勒进掌心裂口,生疼。

五十斤粗盐,搁乡下换二十石粮。

就在这时,图轻轻动了一下。

赵铁柱问:“咋了?”

“没啥。”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它记下了。记下了赵铁柱交盐、交命的这一刻。

我甩包上肩,扶住他。

视野里,贴身那粒黄点,不知啥时候一点一点,转成了绿色。

我们出窑,接着往西北走。

窑口那半截土坯,被我们蹭下来一层灰。

天边泛白,地势渐高,脚下是一道土梁。

露水打湿了半截裤腿,贴在身上,凉。

赵铁柱扶着膝盖喘,忽然抬手一指:“张家集。”

晨雾里,一片黑压压的屋脊铺在洼地,围着半塌的土墙。

集口几棵老树,还挂着昨儿的幌子。

晨雾底下,几缕灶烟直直地往上冒。

有人家起得早。

图里那片仍是空白。

只有通集口的道,被我们踩出了实痕。

得真踏进去,它才肯显里头的东西。

“看啥呢?”赵铁柱问。

“没啥。”我说,“走,天亮了。”

我转身扶他。

就这一转身的工夫,图里的情形落进眼里——

土梁下,我们刚走过的小道上,一粒黄点。

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我攥紧他胳膊,脚下不停,没回头。

有人缀上了。

他最好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按下心思:这粒黄点,我先留着。等进了张家集,再跟他算账。可这账怎么算,得看他肯不肯信我;人心这东西,图里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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