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五步外停住。
树影把那人罩得死死的,只漏出一个轮廓。
个不高,肩却宽,背上鼓鼓囊囊一口包袱,压得身子往一边歪。
左手撑树,右手横刀,刀刃缺了口子。
握刀的手,一点不抖。
可他的喘气声不对。
一下一下,又短又急,是咬着牙忍疼的那种喘。
风裹着一股甜腥味扑过来,底下压着卤水的咸。
血味太冲,藏不住。
林子静,风过一趟,叶子簌簌响。
他一动不动,那风声也没惊着他。
他脚边撂着半截踩烂的草鞋。鞋帮上的泥,和岭下村的土一个色。
“伤得不轻。”我说。
“滚。”他哑着嗓子,吐出一个字。
我没动,木棍往脚边一松。
“你那包东西,我不要。”我说,“可你这伤口再不扎,天亮前就得交代在这儿。”
他没吭声。
“包里是盐吧。”
他手一顿。
“粗盐,带卤水的那种,隔着布都闻得见。”
“粮被搜去,顶多挨顿打。盐被搜出来,是要掉脑袋的。”
我没接话,只是听着。
“你死命护着的,只能是盐。”
黑暗里,那道影子猛地绷紧。
“你怎么知道这些?”
“闻出来的。”我往前半步,“也是你教我的。真要命的东西,人才肯拿命护。”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开口了。
然后他笑了一声,笑得胸腔呼噜响。
“他娘的。听你说话像个念过书的,不像村里人老实巴交。”
我撕下外衫下摆一截,蹲下去。
他往后一缩,刀抬起来:“别过来。”
“刀要拿得稳,你也不用靠着树了。”我说。
他僵住。
我凑到他身侧,把布条递过去:“自己绑,还是我帮?”
他盯了我半晌。
刀归鞘,接过布条。
“肋下。”
右肋一道三寸长的口子。皮肉翻着,半边衣襟浸透血。
利器划的,不是箭伤。
他咬着牙自己缠,浑身一颤,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哼。
硬是没叫出声。
硬骨头。
他缠完最后一圈,额上的汗顺着下巴滴进领口。
“盐贩?”我问。
“走淮北道的。”他啐一口。
“六个人一道从泗州贩货回来,半路被官差冲散。”
“躲进了前面的岭下村。”
他停了一下,没催。
“夜里撞上来屠村的那伙人。”
“五个同伴都没了。就我一个爬出来,肋下挨了一刀。”
我盯住他,没作声。
“背上这口包袱呢。”
“我的。”他说,“还有我兄弟那份。”
他抿紧嘴唇,没再逼。
“人没了,货不能撂道上。”
我没接话,把布条抽紧,打了个死结。
他伸手让我看伤口那阵,我顺势攥了下他的腕子。
那双手,指节粗大变形,虎口一道深勒痕。
掌纹里,全是被盐蚀白的细裂口。
不是种地的手。
是常年跟绳、跟车船、跟盐包较劲的手。
“这条道,你走了几年?”
他愣了下:“七年。早年跑过高邮盐线。”
“濠州往东到泗州,几百里旱路,你熟不熟?”
“闭着眼都成。”他咧嘴,随即皱眉,“你问这个做啥。”
我没答,站起身,回头瞟了眼来路。
图悬在视野里。
那条斜插西北的小道,比我刚看时短了一截。
不是路短了,是我踩过的这一段,虚线凝成了实痕。
走过的路,它都记着。我心里有点发虚。这图记路,可不记事。明早那伙人真奔张家集,它不会提前哼一声。
我转回来。
这人,能忍,重义,手上有真本事。
原主的记忆里没有这号人。
可这种人,值得我拿命赌一把。脊背上却窜起一层凉意,半宿没合眼,身子是虚的。
“我想给你换条命。”我说。
他眼神一沉:“啥意思。”
“明早,有伙人会直奔张家集。”我说,“那些人是今儿在村里下手的官兵。”
“你一个人往西,天亮前准撞上他们的游骑。”
我压住话头,没出声。
“你的盐,你的命,全撂这儿。”
他嗤一声:“报仇?你拿啥跟官兵较劲?”
“你连我是谁都不晓得,就敢跟我扯报仇?”他攥了攥刀柄,“我这人,可不是谁都信。”
“晓得不晓得,看你这双手就够。”我逼近半步。
“七年盐道,闭着眼走几百里旱路。这种人,我等的就是。”
他嘴角抽了下,没反驳。
“拿你这五十斤盐,拿你闭着眼都能走的道。”
“拿我认得他们啥时候动身。”
他眉头拧着,像在掂量。
“更要紧的——拿你那股不服气的劲。”
“屠村那夜你爬出死人堆,我没见你认过命。”
我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他眼神动了动。
“我凭啥信你。”他还是那句。
“就凭你现在,站都站不起来。”
他盯着我。
那点戒备慢慢褪了,换成一股被看穿之后的狠劲。
“……你要诓我。”他哑着嗓子,“做鬼我也咬死你。”
“行。”
我架起他一条胳膊,往肩上扛。
他比我想的沉,一身子硬骨头,压得我半边发麻。腿肚子跟着转筋,走了两步才缓过劲。
盐包压着,他半边身子的分量全落在我肩上。走三步,我换一回气。
“叫啥名。”
“赵铁柱。”他喘着,“道上叫我赵黑七。”
“刘星。”我说。
他顿了下:“……啥?”
“刘家庄的。”我说。
“昨儿官兵来抢粮烧了我们村,我的亲人都没了。我要他们血债血偿。”
他把手里的东西攥得死紧。
“往后,你就喊我星哥。”
“刘家庄……”他哑声,“那伙官兵,是从刘家庄方向下来的。”
他喘了口气,忽然问:“你认得路。可张家集如今谁掌着,你晓得么?”
“不晓得。”我扶稳他,“可这年头,集市上总得有人卖盐。”
“你这五十斤粗盐下了场,比啥门路都好使。”
他愣了下,竟低低笑出声:“星哥,你心是真黑。”
“不过,老子喜欢。”
我扶他站定,沿着小道往西北走。
不出半里,图忽然一闪。
前方轮廓线上,多出一串黄点。
不是一两粒,是七八粒,顺着道,慢慢往这边挪。
火把的光,从林子外一点点渗进来。
“停下。”我低声说。
赵铁柱也看见火光,身子一僵:“官差追来了。”
“不像。”我盯着图里那串点,“官差散着搜,这一伙排着队走。”
“是今儿那帮人分出来的一队。”
我拽着他往道边土坡下走。
图里左首一片矮坡,右首一道浅沟。
正前方半里外,轮廓上凹进去一块方正的口子。
那是废窑。
“往左。”我说,“半里地,有一口废窑。”
“你咋知道有废窑?”
我眯起眼,没急着答。
“路上看出来的。”
他不再问,咬牙跟着。
火把的光在身后越来越近,人声都听见了。
“搜!跑的那两个,往这边来了!”
“林子边这圈过一遍,天亮前归队!”
他看我一眼,把话又咽回去。
我们钻进废窑时,赵铁柱快撑不住了。
窑里黑洞洞,一股陈年土腥混着柴灰。
土坯半塌,正好挡住门口。窑顶落下几粒碎土,砸在肩上。
我把他放下,贴着门缝往外看。
火把的光从窑口扫过。
一步,两步,三步。
脚步没停。
我数到第七步,手心里全是汗。
赵铁柱在我背后,连呼吸都压死了。
火光没了。
脚步声一点点远,顺着小道往南去了。
窑里静下来。
他长长吐出那口气。
他靠着窑壁,解下腰间一个瘪水囊,晃了晃,朝我递过来。
“润润嗓子。”
我接过来抿一口。水是温的,带股子皮子味。
“你自己留着。”我递回去。
他没接,把头扭开了。
我把水囊搁在他膝头,没再劝。
“……你到底咋看出来的。”他问得很轻。
“路上看出来的。”我说。
“黑灯瞎火,你看路上?”
我没插话,由他说下去。
“嗯。”
他盯了我很久,没再追问。
末了低低笑一声,笑得牵动伤口,咳了两下。
“星哥。”他头一回叫我名字,“你他娘的,真不像个村里人。”
“那像什么?”
他忽又盯住我:“你方才,是真看得见路,还是蒙我的?”
“你猜。”我没多说。
他盯了我半晌,终于转开了眼。
沉默一阵,他咬牙解下背上那口包袱,推到我跟前。
“五十斤,粗盐。”
我看着那口包袱,没伸手。绳上还沾着他的汗,温的。
这一接,接的不只是盐。
“我背不动。”他说,“你背。”
“真给我?”
他呼出一口气,肩头松了半分。
“给你。”他咧嘴,“命都攥你手上了,还在乎几十斤盐?”
我拎起来。
沉,肩膀一坠,绳勒进掌心裂口,生疼。
五十斤粗盐,搁乡下换二十石粮。
就在这时,图轻轻动了一下。
赵铁柱问:“咋了?”
“没啥。”我说。
可我心里清楚,它记下了。记下了赵铁柱交盐、交命的这一刻。
我甩包上肩,扶住他。
视野里,贴身那粒黄点,不知啥时候一点一点,转成了绿色。
我们出窑,接着往西北走。
窑口那半截土坯,被我们蹭下来一层灰。
天边泛白,地势渐高,脚下是一道土梁。
露水打湿了半截裤腿,贴在身上,凉。
赵铁柱扶着膝盖喘,忽然抬手一指:“张家集。”
晨雾里,一片黑压压的屋脊铺在洼地,围着半塌的土墙。
集口几棵老树,还挂着昨儿的幌子。
晨雾底下,几缕灶烟直直地往上冒。
有人家起得早。
图里那片仍是空白。
只有通集口的道,被我们踩出了实痕。
得真踏进去,它才肯显里头的东西。
“看啥呢?”赵铁柱问。
“没啥。”我说,“走,天亮了。”
我转身扶他。
就这一转身的工夫,图里的情形落进眼里——
土梁下,我们刚走过的小道上,一粒黄点。
不紧不慢,跟在后头。
我攥紧他胳膊,脚下不停,没回头。
有人缀上了。
他最好一直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按下心思:这粒黄点,我先留着。等进了张家集,再跟他算账。可这账怎么算,得看他肯不肯信我;人心这东西,图里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