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亮,张家集土墙里头就起了动静。
赵铁柱捂着肋下,一步一挪紧跟着我。
裹伤口的布条渗出血,红印慢慢晕开,硬撑着没倒下。
我走慢些,等他喘过一阵。
刚踏进集口,一股混杂味儿直扑面门。
先是牲口粪的腥气,里头裹着蒸饼的麦香,混着炭火烧出来的烟。
这地方人多,一股子热闹劲儿扑面而来。
一脚跨进集市,图里忽然亮出一粒金点。
米粒大,压在主街尽头,安安静静。
金色,头一回见。
我盯着它,心里有了数:这是人才,或是资源点。
它挨着一排连檐铺面,八成是家粮行。是不是粮行,得踏进去才知。这图只给个点,不替我把话坐实。
“那边。”我朝街尽头一歪下巴,“带你去见个能换粮的人。”
赵铁柱顺着我目光眯了眯:“大早晨的,你就认得哪是换粮铺子?”
“认得。”我扶了他一把,“走了半宿山路,先把粮换了,你那伤口才养得起。”
他哼一声,没再问,只把身子往我这边靠了靠。
进集那一会儿,我后颈忽然一紧。
像有道视线从人堆缝里钉在背上。
我借着紧包袱绳的工夫回头扫了半眼。
满街都是人,没逮着是谁。
自打昨夜土梁上那粒黄点跟上我们,这份凉意就时有时无。
我面上啥都不露,跟着往主街里走。
主街走到头,三间铺面,檐下挂着面褪色的“孙”字幌子。
门口堆着几麻袋谷子。
图里那粒金点,正好就在这扇门后。
我推门进去。
里头比外头暗,一股陈粮混着樟木的味道。
柜台后坐着个圆脸汉子,四十来岁,青布褂洗得发白。
手指头短粗,指甲缝嵌着黑泥。
是常年打算盘、摸粮袋磨出来的。
“买粮?”他抬眼扫我们,“今儿新到的粟米,上等,三吊一石。”
赵铁柱没吭声,朝我使眼色。
我把背上那口包袱解下,往柜台上一墩。
“不买。”我说,“用包袱里的东西换。”
孙掌柜眼皮跳了下,鼻翼动了动,像条饿狗闻见了肉味:“啥货。”
“盐。”赵铁柱压低声。
铺子里静了一瞬。
孙掌柜慢慢起身凑近看那包袱,又抬眼把我们俩从头到脚量一遍。
“私盐。”不是问句。
“粗盐,淮北的货。”赵铁柱说,“五十斤。”
“换粮,换铁,都行。价钱你懂。”
孙掌柜没接话。
他绕出柜台,把包袱提起来掂了掂,解开一角,捻了捻盐粒,凑鼻子底下闻。
“卤水重,晒得不干净。”
“可盐粒较粗,是正经海滩晒的货。五十斤……”
他顿了顿:“换二十石新粟,外搭两把铁锹、一口铡刀。再多没有。”
赵铁柱看我,我摇头。
“不够。”我说。
“乡下盐比粮金贵,一斤盐换四斗粮是常价。”
“你给二十石粟米,是照行价往下压我们。”
孙掌柜笑了,眼角挤成一堆:“小哥真会算账。”
“可收私盐是掉脑袋的买卖。我担了风险,总得留些利。”
他顿了顿,像是顺手做人情。
“这样,二十二石粟,加两把铁锹、一口铡刀,再搭五斤生铁料。”
“你要打家伙,我给你荐个人,集市东头老周。”
“生铁料,要。”我说,“价就按你说的。”
“不过有个规矩:这买卖出了这门,谁提谁死。”
“孙掌柜要脸面,我们惜命。”
孙掌柜收了笑,盯了我两息,忽然拍了拍柜台。
“我孙某人做了二十年粮行,最讲信用。钱货两清,嘴严。”
他压低声:“你们也别在我铺子里久待,引人生疑。”
话是这么说,可他眼底那点算计,我没漏看。
买卖定下。我心里却没落底。孙掌柜今儿热乎,明朝难说;这步棋走不走得通,得看老天的脸色。
孙掌柜送我们到门口,低声问:“小哥,你这盐,哪来的路子?”
我顿了顿:“朋友给的。朋友没了。”
他拍拍我胳膊:“往后缺货、要打听风声,来寻我。孙某人认人不认邪。”
我点头记下。
伙计把粮食扛出来,铁锹铡刀生铁料归到一处。
赵铁柱一瘸一拐过秤。
他那双手,认得盐也认得秤。
二十二石,一斗不少。
秤砣一落定,图里轻轻动了一下。
它记下这笔买卖,认了。
我没声张,把最后一口麻袋捆扎好扛上肩。
粮有了,铁也有了。
我背着生铁料往东走。
赵铁柱在后面跟着,肋下伤让他走不快,眼神却依旧犀利。
“东头老周。”他压低声,“据说是集上最好的铁匠。”
“手里有真家伙,就是铁料金贵,一般人打不起。”
走到棚前,脚刚踩上那片泥地,图里毫无预兆浮起一粒银点。
豆粒大小,正好落在棚下。
我心里一跳——不走到跟前,图里啥都不显。
棚里炉火暗着,一个精瘦老头蹲在门口,拿油石蹭一把缺口柴刀。
他左手虎口一道旧疤,右手掌厚厚一层黄茧。
常年抡锤、贴着炉火的人才有的手。
“您是老周师傅?”我招呼一声。
老头抬眼,没停手里的活:“你是谁?”
“我们想打几样物件,孙掌柜说您是老手艺。”
我把背上的铁料往前挪了挪:“带了些生铁料,您看能打些什么。”
老周这才把柴刀放下,眯眼打量我背上的料,又看了看赵铁柱肋下的布条:“打架用的?”
“防身的。”我说。
他嘿嘿一声,起身把铁料接过去掂了掂。
“料子还行。能打两把短刃,三天的活。”
“打出来的物件可能不够锋利,捅穿皮肉够使。你要不要?”
“成。”我说。
“铁料归您,工钱另算。”
“您一家老小若愿意,往上头山里头来。”
“有间正经铁棚,有徒弟使唤。”
“打出的兵器归寨里,寨里护您一家周全。”
老周手一顿,眯眼瞧我:“你们头儿,当真容得下我这么个臭打铁的?”
“容不容,您上了山看一眼便知。”赵铁柱在旁笑,“比在这集上天天看人脸色强。”
老周把钳子一搁,咧嘴:“成。这破集子,我早待腻了。”
“山上真缺打铁的?”他忽然问。
“缺。”我说,“更缺能踏实干活、不被兵祸惊着的人家。”
他咂咂嘴,去拢家什。
图里那粒银点静静亮着,又一个节点攥进了手心。
出棚时,那道视线又钉上来了。
这回我没回头,只把背上的包袱往上颠了颠,把里头分量亮给暗处的人看。
回到主街,集上人多了,吆喝声混成一团。
赵铁柱冷不丁挨近我,肩膀轻轻一撞:“有人盯着我们。”
我没回头,顺着他的眼神从人群缝里扫过去。
街对面豆腐摊后头立着个穿短褐的汉子。
帽檐压得低,手里攥根短棍,视线黏在赵铁柱背上那口空包袱上。
里头空了,可形状还在。
懂行的一眼就认出原先驮的是啥。
是昨儿土梁上跟在我们后头的那粒黄点。
图里,那粒黄点正挨着集子边缘,不紧不慢地挪。
我把手虚搭在赵铁柱胳膊上,脚下步子不停:“熟人?”
赵铁柱眯眼看了两息,脸色变了。
“岭下村的一伙人。这帮人的路子,是吃官家饭的。”
“昨儿屠村的官军,就是靠这帮本地人带路。”
我攥紧了包袱绳。
话音未落,那汉子动了。
他装作绊了一下,手直奔赵铁柱的包袱绳。
“抓盐贼!”嗓门猛地拔高,“这人是昨儿岭下村跑了的盐贩子!私盐在他身上!”
周围的人哗地散开一圈,又好奇地围拢。
赵铁柱脸涨得通红,一把甩开他:“放你娘的屁!老子是刘家庄雇的脚夫,伤是路上撞见流匪落的!”
那汉子冷笑,扭头冲人群喊:“他包袱里原先驮的是盐!”
“昨儿夜里岭下村丢的,就是这路货!”
人群嗡地议论起来。
私盐两个字,在集市上比杀人的刀还吓人。
我往前一步挡在赵铁柱前头,盯着那汉子,声音不大,却让周围静了一瞬。
“你一口咬定岭下村昨夜失了盐。”
“可我听说的,是岭下村昨夜被人劫了,死伤不下十个。”
“丢的是粮食是牲口,就没听说丢盐。”
那汉子眼神一闪。
“你主家昨夜干的事,你倒替他瞒得紧。”我接着说。
“你认得他包袱原先驮啥,你又咋知道岭下村丢的是盐。”
“莫不是,你就在现场?”
人群嚯地一声。
孙掌柜不知啥时候挤到人圈外,抱着手补一句。
“老张头的豆腐摊就挨着岭下村大道。”
“昨儿后半夜有伙人打那儿过,闹出的动静半个集子都听见了。”
那汉子脸色白了。
有人朝他啐了一口:“滚。”
那汉子看看我,又看看周围的人,喉咙动了动。
一猫腰,从人缝里钻出去,没了影。
我松开攥紧的拳。
赵铁柱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吓人:“你他娘的,咋啥都知道。”
“猜的。”我说。
其实不是猜。
昨夜岭下村被劫,集市上一早就有风传。
这话我没说。嗓子眼发干,那汉子要是再犟一句,我真没第二手了。
人群散了,集市又热闹起来,像啥都没发生过。
我退到街边,借着布幌的影子凝神看图。
那粒黄点没走远,溜到集市西口的土墙下,停了一息,慢慢往外挪。
它融进了一团更大的黄影里。
西口外头,三五粒黄点挨在一处。
那伙人没散,在集子外头落了脚,盯着这门。
官军探子回去报信,盐路瞒不住。
今天是唯一的窗口期。眼皮直跳,这一夜没敢合眼,身子早沉了,可这节骨眼松不得。
我转身,按住赵铁柱的肩膀。
“今天不住店。”
“得趁官军得信前,把粮食分两趟藏进山里。”
“盐路这条线,从今儿起,绕着走。”
赵铁柱看了看西口外头,又看了看我,难得没顶嘴:“听你的,星哥。”
“进山。”我说。
方向落定,我勒紧麻袋,攥紧他胳膊,头也不回地走向集子后头的小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