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擦黑,我们绕过集子后头的土坡,钻进山道。
山道窄,只容一个人侧身过。
我走前头探路,赵铁柱跟在后头,一手扶石壁,一手护着肋下。
他肋下那处伤经不住颠,走三十步就得歇一口气。
二十二石粮分两趟运,我背重的,他扛轻的。
来回跑了两趟,草鞋底磨穿两处。
脚趾头磨出的血,把鞋帮浸成暗红。
走一阵,他忽然开口:“昨儿那个探子,回去咋报信?”
“报我们手里有盐。”我说,“还驮着粮。”
“那他们今夜就该来搜山。”
我没接话,只是听着。
“今夜来不了。”我停步等他喘过这一阵。
“他们得先聚齐人手,还得摸清我们歇在哪儿。”
“急的是后半夜,不是这会儿。”
他停了一下,没催。
石塘在半山腰,是早年间采石留下的坑。
塘底积着半洼死水,边上一间看山人的窝棚,塌了半边。
顶上茅草稀稀拉拉,勉强挡露水。
粮进棚,上头压石板,再苫一层枯草。
做完这些,天黑透了。
我在棚口坐下,凝神看图。
石塘往东是来路,实痕一路通到集子后头。
往北往西,白茫茫一片,啥都没有。
这山我从没来过,图里也就一无所知。往北往西是凶是吉,图一个字不吐,剩下的只能等脚踩上去才知。
山里没风,静得能听见赵铁柱压着嗓子的喘气。
不知过了多久,图里东边,渗出一线极淡的红。
不是黄点的颜色。
是从图最外沿往里渗的,像血渗进干土,慢慢化开。
我心里一紧。
图里那线红,我头一回见。
它不亮,不闪,也不动,就那么渗着,像水渗进土里。
可这比任何一粒黄点都凶。
黄点至少还告诉你那是个活物,红痕连这个都不说。
这两天摸出的规矩:黄点是人,红是亲验过的敌人。
可这一线红浮在图边沿上,既不是点,也没成形。
图在告诉我,那个方向有东西过来。
至于是什么、有多少、什么来路,它一个字都不给。我心里发虚,这图连个准信都不给,全靠我拿命去填。
“起来。”我推了赵铁柱一把,“东边有动静,不像是野兽。”
他疼得嘶一声,撑起半边身子:“官差?”
“不知道。我只听见东边有响动,说不清多少人。”
红痕一点点往里渗。
等了小半炷香,头一粒黄点才在图里浮出来。
接着第二粒、第三粒。
七粒、八粒、九粒。
它们排着走,两两一列,间距齐整。
“排着队的。”我盯着图,“三五个人用不着这么走。”
“这是有号令的队伍。”
赵铁柱脸色变了:“官军?”
“官军。”我说,“错不了。”
他们本该今儿一早就到张家集。
我在死人堆里亲耳听见的:抢的这点货不够塞牙缝,明早直奔张家集。
可他们没来,拖到夜里才从东边压过来。
偷听来的话会过期,图里那道红痕不会。从前在书上读“兵不厌诈”,就当四个字,不烫手。今儿这道红痕逼到眼前,才知这四个字是拿人命磨出来的。
赵铁柱不明白我为啥皱眉,也没多问,只把刀往手里攥紧了些。
正想着,图里西边也动了。
三五粒黄点,散着,没队形,贴着山根往这边挪。
两伙人,一东一西。
我后颈汗毛都立起来了。
“西边那伙是岭下村的。”赵铁柱哑着嗓子。
“集外头没散的那几粒,跟着我们上了山。”
我把图看了又看。
东边那队走得稳,奔的是集子。
西边那伙走得更急,奔的是这山。
他们知道我们把粮背上来了。
“挪。”我说,“粮不在棚里过夜,换个地方。”
我们刚把麻袋往塘底挪,东边山根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
一个人影从黑里跌出来,一头栽在塘边。
他爬起来想跑,没跑两步又摔了。
赵铁柱一步跨过去,把他摁在地上,刀横在脖子上。
“别杀我。”那人喘得像拉风箱,“别杀我……”
我把他翻过来。
二十出头,一脸灰,身上是元军的号衣。
前襟撕了半幅,腰带上挂着空箭袋,右手虎口一道新勒的血口子。
原主记忆里翻不出这号人,可这身号衣我认得。
“哪来的。”我问。
“濠州城里的巡卒。”他抖得说不成句。
“跟了三年弓手。”
“今儿他们要我再屠一个庄子,我不肯。”
我盯住他,没作声。
“军棍打断了三根,我趁黑跑的。”
赵铁柱的手一紧,刀刃压进去一线,血珠子顺着刀口渗出来。
“岭下村那庄子,是不是你们干的。”他声音抖得不成样。
“我那五个弟兄,是不是死在你们手里。”
“我不知道……”那人哭出了声,“我发誓我不知道。”
“屠庄子的事从不带我们弓手,带的都是他们自己的亲兵。”
“我就是个拉弓的。”
他抿紧嘴唇,没再逼。
我按住赵铁柱的腕子。
看手。
虎口那道勒痕是常年拉弓磨的,不是握锄头的。
看伤。
背上军棍的口子肿起老高,号衣撕了半幅,没给自己留后路。
看事。
他要编,就不会把屠庄子的事往自己身上揽。
这人没说瞎话。
而且他身上有一样东西,是我眼下最缺的。
官军怎么走、怎么搜、什么时候歇,他跟了三年,烂熟于心。
“你叫什么。”我问。
“秦伯安。”他说,“家里行五,从小都喊我老五。”
我压住话头,没出声。
“秦伯安,你回头看看你那伙人,现在在哪儿。”
他愣了愣,扭头往东边看。
黑黢黢的,啥都没有。
“别出声,听。”我拽着他蹲低。
“东边那队人,脚步踩得齐齐的,两列,间距都匀。”
“你听,是赶路,还是搜山?”
他眉头拧着,像在掂量。
秦伯安侧耳听了片刻,眼珠子慢慢瞪圆了。
“黑地里你能听出两列?你这耳朵莫不是钩子做的……”
“少废话。赶路还是搜山。”
我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赶路。”他咬着牙说。
“搜山不这么走,一炷香要铺开半面坡。”
“这么齐整的队,是奔一个地方去的。”
他把手里的东西攥得死紧。
“他们今夜在梁子底下扎营,天亮进集子。”
那口提着的气松下来,跟着又冒出个念头。手心出了层汗,这盘算比抡刀还累人。
东边那伙是官军,西边那伙是来抢粮的。
抢粮的要是摸到官军营边上去,会咋样。
我把窝棚里的枯草抱出来,一路撒到塘口。
草屑顺着山道往东,断断续续,通到官军扎营的那道梁子底下。
“光撒草屑没用。”我说,“他们认不出我们背粮踩出来的道。”
“那你撒它做啥。”赵铁柱蹲旁边看。
“不是为了让他们认。”
我把草屑往石头上又蹭了蹭。
“是为了让他们贪。”
“摸黑上山的一伙人,看见有东西往那边去了,多半跟。”
我眯起眼,没急着答。
“跟到梁子底下,看见的不是粮,是官军的营。”
赵铁柱看着我撒,看着看着,咧开了嘴。
“你他娘的。”他压着嗓子笑,“这是要让他们自己咬起来。”
我们退回石塘上方的崖缝里,趴着等。
石头贴着肚子,凉气顺着脊背往上爬。
半个时辰后,西边那三五粒黄点摸到了塘口。
他们在塘边绕一圈,踩着我撒的草屑,一顿。
然后顺着往东去了。
后半夜,梁子那边炸了。
先是喊声,接着箭响,再接着马嘶。
火把的光在山下晃成一片,乱了好一阵,才慢慢往集子方向收。
天快亮,东边那串黄点少了三粒,剩下的排着队往集子去了。
西边那伙散成七八个点,四下乱钻,最后没影了。
崖下再没火光,山里静得能听见风。
赵铁柱趴我旁边,半天没动静,末了闷出一句:“星哥,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能保命的那些。”我说。
天亮了。
我们下到塘底,把粮从石窝里起出来。
秦伯安蹲在旁边看我们分粮,眼睛一直盯着我。
“你们……不杀我了?”
“你要走,现在就走。”我把一小袋粮推给他,“路是自己选的,我不拦。”
他没动。
过了半晌,他站起来,把那身号衣脱下来反着穿。
撕下的半幅前襟,塞火里烧了。
“我不走。”他说。
“我认得官军的号令,认得他们扎营的规矩,几天一轮换防我也清楚。”
他看我一眼,把话又咽回去。
“你留着我,这些你都用得上。”
“你不怕我回头把你卖了。”我问。
我没插话,由他说下去。
“怕。”他很干脆,“可我一个人,连这山都出不去。”
“这世道,一个人死得快。”
我看着那半幅号衣烧成灰,点了点头。
“刘星。”我说,“庄户人,刘家庄的。往后,这么喊。”
火堆里最后一点炭,塌成白灰。
视野里,那粒跟了我一路的黄点,不知啥时候挪到了秦伯安身上。
它停了一息,慢慢变成了绿色。
绿点才定住,视野里,图轻轻动了一下。
它记下秦伯安入伙,认了。
日头上来的时候,秦伯安从集子边上回来,手里攥着张纸。
是从集子口的墙上揭下来的榜文,背面还带着浆糊。
榜上两条。
头一条:濠州逃卒秦伯安,画影图形,擒获者赏钞十锭,死者减半。
第二条:岭下村劫案,盐枭二名,一伤一壮,知情报官者赏钞五锭。
一伤一壮。
赵铁柱骂了句娘。
我没骂。我把那张榜文翻过来,背面还是白的。
这些,图里都不会有。
我把榜文折好,塞进怀里。
心里想到官府的榜文,往后这山里的路,恐怕得换一种走法。
我背起粮袋,攥紧绳头,转身往大山更深的地方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