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榜文上的那两张画像,把我和赵铁柱、秦伯安仨人全钉死了。
回石塘的路上,赵铁柱一直没吭声。
走到半道才憋出一句:“星哥,咱不能这么躲一辈子。”
“官军占了集子,盐路断了,粮吃光了。”
“咱们仨,就是三只等死的耗子。”
风从沟口灌进来,把旗角吹得啪啪响。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能躲了。得找块地,落下脚来。”
秦伯安在后面接话:“这年月,没名没号的人落脚,就是给官军送人头。”
“所以要立寨。”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俩听。
有寨,粮才守得住。
有寨,人才聚得拢。
有寨,官府榜上再添名字,也得先掂量这座山好不好啃。
可这寨立不立得稳,得看寨子里的人肯不肯同心。
赵铁柱咧嘴:“早说这个我就不担心了,还是星哥有主意。”
选立寨子的地方我不靠瞎猜。
当天下午,我带着秦伯安把这片大山走了一遍。
走过的地方,图里的兽径一条条凝成了实线。
没走的,还是空白。
走到天擦黑,眼前忽然空出一块。
一道山梁从山腰硬拱出来,三面斧劈刀削的陡崖。 崖壁直上直下,乱石嶙峋,朝下看黑沉沉望不见谷底。风打崖底卷上来,呜呜地叫。
在西边拖出一道窄窄的缓坡,乱石疙疙瘩瘩,勉强能落脚。 这是唯一能爬上来的口子。口子一卡死,外人一步都别想踏进来。
坡顶铺开一小块平地,正中戳着半塌的山神庙。屋梁朽断大半,屋顶塌掉一大片,断木残杈支棱着,黑黢黢的缺口朝天敞着。
庙后石缝渗出来一眼山泉,细水不断,顺着岩壁往下流。石根爬满厚青苔,滑溜溜的,这孤梁上头难得有一口活水。
北边立着块大孤石,风吹日晒磨出来的模样,活像一头伏着的白额猛虎。石头泛白,虎头正对来路,虎身死死压住整片坡地。
山下跑猎户的,都管这地方叫白虎坡。
秦伯安绕着坡转了一圈,蹲下抓了把土捻了捻。
“崖高,滚木礌石一放,一百个人也爬不上来。”
“西坡缓,可道窄,两三个人守口子就够。”
他抬头看我:“扎营,这是好地。”
“不是扎营。”我说,“是安家。”
人从哪来?
赵铁柱有他的路子。
他瘸着腿下了两趟山,从南边道上拉回来两个旧识。
一个叫胡定山,跑腿说合的行脚郎中。
一个叫陈满仓,扛过盐包的脚夫,膀大腰圆,就是话少。
官军占了张家集,搜粮、封门、抓丁。
四乡都是往山里逃的人。
我们没去拉人,人自己往山上走。
第三天,坡下来了一家子。
柳树屯的,男人叫王有田,背着老娘,领着婆娘和两个半大孩子。
家里的粮,叫官军征了个精光。
又过一天,零零散散来了三两个精壮的单身汉。
都是周边村里逃兵役、逃税、没了地的。
人人手里都攥着一条命,人人眼里都带着饿。
粮是现成的,二十二石粟压在石塘。
我让人搬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倒进山神庙里那口粮囤。
“记住了。”我说,“粮是寨里所有人的。”
“谁也别想一个人吃独食。”
就在这群人里,我头一回看见那种光。
图里新来的都是黄点,挤在坡顶。
可有一粒,边上晕着一圈极淡的光晕。
不红不绿,像有人拿稀释的墨在外头轻轻描了一道边。
我盯了半天。
那粒点主人,是个蹲在坡边石头上的精瘦汉子。
三十来岁,身边搁着一张自制的桑木弩。
我走过去。
“哪来的。”
“柳树屯。”他头也不抬,“毕有成,打猎的。”
原主的记忆里翻不出这人,史书上更没有。
我往下看。
虎口一层厚茧,是常年开弓勒的。
右肩比左肩沉,是常年背弩压的。
一双眼睛看人时不眨,跟看猎物似的。
“山上兽径,哪条通哪,你都门儿清?”
“闭着眼都摸得到。”
崖外的虫声忽地歇了一拍,四下又静。
“寨里管你一顿干饭。”我说。
“弩留着,兽径也留着。”
火把的光摇摇晃晃,映着人脸上的汗。
“官军上山那天,你的路就是大家的路。”
毕有成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会儿,把桑木弩往身边拢了拢。
算是应了。
视野里,那粒晕着光晕的黄点,光晕慢慢敛去,变成了绿色。
黄变绿,第三回了。
头一回是赵铁柱,那回我拿命赌的。
第二回是秦伯安,我验伤验话收的。
这回,是图先递的眼色,我再上手验的。
一样是收人,这回我心里踏实多了。可这话宽慰不了人,手心还是出了汗,头一回收人是拿命赌的,这回也不敢托大。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那圈光。
图开始替我挑人了。
可它只说这人不一样,没说好在哪坏在哪。
万一那圈微光长在个恶人身上呢?
想明白这一层,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图认的,怕是从来都不是好坏,是“不寻常”。是好是坏,得我自己拿眼睛去验;算不到的地方,只能等往后见真章。
是龙是虫,还得我自己看。
白天,坡上有了活计。
我按各人底细分派。
秦伯安带两个单身汉砍木搬石,把西坡口子垒起半人高的乱石堆。
来一个逃难的,就添一摞。
王有田领着婆娘孩子割茅草,一捆捆背上来铺进庙里当铺盖。
他老娘坐在庙门口剥野麻,眼窝里头一回有了点活气。
胡定山还是那身郎中行头。
三天一下山,替寨子探集上的动静,顺带捎盐回来。
毕有成闲不住,扛着桑木弩沿兽径下套子,隔三差五,獐子野兔就往坡上送。
入夜,刀枪归拢一处,由秦伯安收管。
毕有成那张弩,仍旧让他自己背着。
头几天夜里,坡上此起彼伏全是翻身的声音。
睡不惯硬地的人,天不亮就爬起来,蹲在崖边看雾。
人齐了,得立规矩。
我把所有人聚到山神庙前。
庙里那盏破油灯点起来,十三张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三条规矩。”我说。
“第一,粮公有,同吃同干。谁吃独食,逐出山去。”
远处的山影压着夜色,一动不动。
“第二,伤了病的寨里养,老人孩子寨里管。”
“第三,不许下山劫孤。逃荒的、讨饭的,一根毛都不许动。”
底下嗡的一声。
“管老人孩子?”胡定山嘿嘿笑,“星哥,那是往身上背累赘。”
“累赘养好了,才有人给你卖命。”我说。
“这世道,官军把人当牲口,流匪把人当肥肉。”
灶口的火苗跳个不停,烟往天上飘。
“咱们要是也把人当牲口当肥肉,跟他们有啥两样。”
没人吭声了。
赵铁柱在人群后头撇嘴,没敢顶。
秦伯安一直绷着的脸松了一线,冲我点了点头。
这个见过军法的人比谁都清楚,一支队伍肯不肯为弱者收刀,能走多远。
规矩立完第二天一早,山神庙后的烟第一次升起来。
灶是陈满仓垒的。
火头一起,十几个人围着喝稀的,热气腾腾。
我端着碗,眼角往图里一扫。
图动了。
不是黄点,不是红痕。
是图里西北边,无声无息铺开一圈。
原本空着的大片白里,浮出一道道极淡的新线。
山脊,溪流,一条通向西北的谷道。
范围比先前大了一整圈。
紧跟着,图又轻轻动了一下。
我碗一撂,盯着那片新显开的淡线。
街巷图,变乡镇图了。
灶上热气一阵阵扑在脸上,糊得人眯眼。
收秦伯安,图没动。
收毕有成,图也没动。
直到寨立起来,粮归了公,十几口人在坡上生了火。
地盘和人凑成了势,它才认账,自己把边界往外推。
那后一半呢?
势怎么由图成?
我把这几个字在舌头上碾了几遍,没碾出味来。我后颈汗毛立了起来,这图越显越深,像要把人往里吸。
图里那圈新显开的淡线安安静静铺着,像一扇刚推开一条缝的门。
门后头有什么,往后总会知道。
寨里一下有了人气,人人都说这日子有奔头了。
我没解释,解释不了。
我只借着查地形的由头。
把新显开那几条线对应的方位,一条条问给秦伯安和毕有成。
“西北那道梁后头,是不是有条谷道?”我抬手一指。
毕有成眯眼望了半天,点头:“通黑石峪,獐子多。”
我又指了指北边。
“翻过那道梁子呢?”
秦伯安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脸色慢慢变了。
“底下就是柳树屯。”
话音没落,图里北边边缘渗出一线极淡的红。
我嗓子眼一下提了起来。
又是这个信号。图边见红,就是有东西在过来。
红痕不紧不慢渗着。
约莫一炷香后,浮起五粒黄点。
两两一列,排着队,不快不慢,沿着新显出来的谷道往南压。
我盯着图,声音压得极低:“都别出声,谷口有动静。”
众人顺着我望的方向瞧过去,雾大,什么也看不见。
风从谷口那头灌进来,隐隐带着马蹄声。
碎,但不乱。
秦伯安侧耳听了片刻,脸色一变。
“五骑。这个走法……是巡骑。”
“巡检司五骑一什,三天一轮,今儿该轮到西片。”
夜风掠过崖口,带着一股土腥气。
“他们不走官道,专走这条谷道,是奔柳树屯征粮抓丁去的。”
“上次轮值,把屯里的种粮都刮走了。”
柳树屯。
王有田的邻居老栓叔侄,还落在屯里没接上来。
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去接。
陈满仓攥着拳头砸在石头上。
王有田当场就跪了,朝我磕头,额头磕在青石上咚咚响。
我把人扶起来,转身看图。
五粒黄点还在往南压。
谷道两侧陡崖和密林,图里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到屯里。”我问。
“脚程算,明日晌午。”秦伯安说。
“星哥,咱们才十三个人,五张弓都没凑齐。”
“巡骑是官差,动他们就是造反。”
云缝里漏下几点月光,淡淡落在泥地上。
“他们进屯,是官差。”
我盯着图里那条谷道,一字一字说:“他们抢粮抓丁的时候,是什么?”
没人接话。
“粮是寨里的根。人是寨里的本。”
我环视一圈,一字一顿:“今夜磨刀,磨快了,明早埋到谷道两侧的崖上。”
我攥紧拳头,转身走向庙后的磨刀石。
心里的主意拿定:首战,就在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