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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08:18:13

官府榜文上的那两张画像,把我和赵铁柱、秦伯安仨人全钉死了。

回石塘的路上,赵铁柱一直没吭声。

走到半道才憋出一句:“星哥,咱不能这么躲一辈子。”

“官军占了集子,盐路断了,粮吃光了。”

“咱们仨,就是三只等死的耗子。”

风从沟口灌进来,把旗角吹得啪啪响。

“你说得对,所以我们不能躲了。得找块地,落下脚来。”

秦伯安在后面接话:“这年月,没名没号的人落脚,就是给官军送人头。”

“所以要立寨。”

我一个字一个字说给他俩听。

有寨,粮才守得住。

有寨,人才聚得拢。

有寨,官府榜上再添名字,也得先掂量这座山好不好啃。

可这寨立不立得稳,得看寨子里的人肯不肯同心。

赵铁柱咧嘴:“早说这个我就不担心了,还是星哥有主意。”

选立寨子的地方我不靠瞎猜。

当天下午,我带着秦伯安把这片大山走了一遍。

走过的地方,图里的兽径一条条凝成了实线。

没走的,还是空白。

走到天擦黑,眼前忽然空出一块。

一道山梁从山腰硬拱出来,三面斧劈刀削的陡崖。 崖壁直上直下,乱石嶙峋,朝下看黑沉沉望不见谷底。风打崖底卷上来,呜呜地叫。

在西边拖出一道窄窄的缓坡,乱石疙疙瘩瘩,勉强能落脚。 这是唯一能爬上来的口子。口子一卡死,外人一步都别想踏进来。

坡顶铺开一小块平地,正中戳着半塌的山神庙。屋梁朽断大半,屋顶塌掉一大片,断木残杈支棱着,黑黢黢的缺口朝天敞着。

庙后石缝渗出来一眼山泉,细水不断,顺着岩壁往下流。石根爬满厚青苔,滑溜溜的,这孤梁上头难得有一口活水。

北边立着块大孤石,风吹日晒磨出来的模样,活像一头伏着的白额猛虎。石头泛白,虎头正对来路,虎身死死压住整片坡地。

山下跑猎户的,都管这地方叫白虎坡。

秦伯安绕着坡转了一圈,蹲下抓了把土捻了捻。

“崖高,滚木礌石一放,一百个人也爬不上来。”

“西坡缓,可道窄,两三个人守口子就够。”

他抬头看我:“扎营,这是好地。”

“不是扎营。”我说,“是安家。”

人从哪来?

赵铁柱有他的路子。

他瘸着腿下了两趟山,从南边道上拉回来两个旧识。

一个叫胡定山,跑腿说合的行脚郎中。

一个叫陈满仓,扛过盐包的脚夫,膀大腰圆,就是话少。

官军占了张家集,搜粮、封门、抓丁。

四乡都是往山里逃的人。

我们没去拉人,人自己往山上走。

第三天,坡下来了一家子。

柳树屯的,男人叫王有田,背着老娘,领着婆娘和两个半大孩子。

家里的粮,叫官军征了个精光。

又过一天,零零散散来了三两个精壮的单身汉。

都是周边村里逃兵役、逃税、没了地的。

人人手里都攥着一条命,人人眼里都带着饿。

粮是现成的,二十二石粟压在石塘。

我让人搬上来,当着所有人的面,倒进山神庙里那口粮囤。

“记住了。”我说,“粮是寨里所有人的。”

“谁也别想一个人吃独食。”

就在这群人里,我头一回看见那种光。

图里新来的都是黄点,挤在坡顶。

可有一粒,边上晕着一圈极淡的光晕。

不红不绿,像有人拿稀释的墨在外头轻轻描了一道边。

我盯了半天。

那粒点主人,是个蹲在坡边石头上的精瘦汉子。

三十来岁,身边搁着一张自制的桑木弩。

我走过去。

“哪来的。”

“柳树屯。”他头也不抬,“毕有成,打猎的。”

原主的记忆里翻不出这人,史书上更没有。

我往下看。

虎口一层厚茧,是常年开弓勒的。

右肩比左肩沉,是常年背弩压的。

一双眼睛看人时不眨,跟看猎物似的。

“山上兽径,哪条通哪,你都门儿清?”

“闭着眼都摸得到。”

崖外的虫声忽地歇了一拍,四下又静。

“寨里管你一顿干饭。”我说。

“弩留着,兽径也留着。”

火把的光摇摇晃晃,映着人脸上的汗。

“官军上山那天,你的路就是大家的路。”

毕有成抬起眼皮看了我一会儿,把桑木弩往身边拢了拢。

算是应了。

视野里,那粒晕着光晕的黄点,光晕慢慢敛去,变成了绿色。

黄变绿,第三回了。

头一回是赵铁柱,那回我拿命赌的。

第二回是秦伯安,我验伤验话收的。

这回,是图先递的眼色,我再上手验的。

一样是收人,这回我心里踏实多了。可这话宽慰不了人,手心还是出了汗,头一回收人是拿命赌的,这回也不敢托大。

那天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想着那圈光。

图开始替我挑人了。

可它只说这人不一样,没说好在哪坏在哪。

万一那圈微光长在个恶人身上呢?

想明白这一层,我后背出了一层汗。

图认的,怕是从来都不是好坏,是“不寻常”。是好是坏,得我自己拿眼睛去验;算不到的地方,只能等往后见真章。

是龙是虫,还得我自己看。

白天,坡上有了活计。

我按各人底细分派。

秦伯安带两个单身汉砍木搬石,把西坡口子垒起半人高的乱石堆。

来一个逃难的,就添一摞。

王有田领着婆娘孩子割茅草,一捆捆背上来铺进庙里当铺盖。

他老娘坐在庙门口剥野麻,眼窝里头一回有了点活气。

胡定山还是那身郎中行头。

三天一下山,替寨子探集上的动静,顺带捎盐回来。

毕有成闲不住,扛着桑木弩沿兽径下套子,隔三差五,獐子野兔就往坡上送。

入夜,刀枪归拢一处,由秦伯安收管。

毕有成那张弩,仍旧让他自己背着。

头几天夜里,坡上此起彼伏全是翻身的声音。

睡不惯硬地的人,天不亮就爬起来,蹲在崖边看雾。

人齐了,得立规矩。

我把所有人聚到山神庙前。

庙里那盏破油灯点起来,十三张脸在火光里明明灭灭。

“三条规矩。”我说。

“第一,粮公有,同吃同干。谁吃独食,逐出山去。”

远处的山影压着夜色,一动不动。

“第二,伤了病的寨里养,老人孩子寨里管。”

“第三,不许下山劫孤。逃荒的、讨饭的,一根毛都不许动。”

底下嗡的一声。

“管老人孩子?”胡定山嘿嘿笑,“星哥,那是往身上背累赘。”

“累赘养好了,才有人给你卖命。”我说。

“这世道,官军把人当牲口,流匪把人当肥肉。”

灶口的火苗跳个不停,烟往天上飘。

“咱们要是也把人当牲口当肥肉,跟他们有啥两样。”

没人吭声了。

赵铁柱在人群后头撇嘴,没敢顶。

秦伯安一直绷着的脸松了一线,冲我点了点头。

这个见过军法的人比谁都清楚,一支队伍肯不肯为弱者收刀,能走多远。

规矩立完第二天一早,山神庙后的烟第一次升起来。

灶是陈满仓垒的。

火头一起,十几个人围着喝稀的,热气腾腾。

我端着碗,眼角往图里一扫。

图动了。

不是黄点,不是红痕。

是图里西北边,无声无息铺开一圈。

原本空着的大片白里,浮出一道道极淡的新线。

山脊,溪流,一条通向西北的谷道。

范围比先前大了一整圈。

紧跟着,图又轻轻动了一下。

我碗一撂,盯着那片新显开的淡线。

街巷图,变乡镇图了。

灶上热气一阵阵扑在脸上,糊得人眯眼。

收秦伯安,图没动。

收毕有成,图也没动。

直到寨立起来,粮归了公,十几口人在坡上生了火。

地盘和人凑成了势,它才认账,自己把边界往外推。

那后一半呢?

势怎么由图成?

我把这几个字在舌头上碾了几遍,没碾出味来。我后颈汗毛立了起来,这图越显越深,像要把人往里吸。

图里那圈新显开的淡线安安静静铺着,像一扇刚推开一条缝的门。

门后头有什么,往后总会知道。

寨里一下有了人气,人人都说这日子有奔头了。

我没解释,解释不了。

我只借着查地形的由头。

把新显开那几条线对应的方位,一条条问给秦伯安和毕有成。

“西北那道梁后头,是不是有条谷道?”我抬手一指。

毕有成眯眼望了半天,点头:“通黑石峪,獐子多。”

我又指了指北边。

“翻过那道梁子呢?”

秦伯安顺着我的手指望过去,脸色慢慢变了。

“底下就是柳树屯。”

话音没落,图里北边边缘渗出一线极淡的红。

我嗓子眼一下提了起来。

又是这个信号。图边见红,就是有东西在过来。

红痕不紧不慢渗着。

约莫一炷香后,浮起五粒黄点。

两两一列,排着队,不快不慢,沿着新显出来的谷道往南压。

我盯着图,声音压得极低:“都别出声,谷口有动静。”

众人顺着我望的方向瞧过去,雾大,什么也看不见。

风从谷口那头灌进来,隐隐带着马蹄声。

碎,但不乱。

秦伯安侧耳听了片刻,脸色一变。

“五骑。这个走法……是巡骑。”

“巡检司五骑一什,三天一轮,今儿该轮到西片。”

夜风掠过崖口,带着一股土腥气。

“他们不走官道,专走这条谷道,是奔柳树屯征粮抓丁去的。”

“上次轮值,把屯里的种粮都刮走了。”

柳树屯。

王有田的邻居老栓叔侄,还落在屯里没接上来。

等这阵风头过去,再去接。

陈满仓攥着拳头砸在石头上。

王有田当场就跪了,朝我磕头,额头磕在青石上咚咚响。

我把人扶起来,转身看图。

五粒黄点还在往南压。

谷道两侧陡崖和密林,图里看得清清楚楚。

“什么时候到屯里。”我问。

“脚程算,明日晌午。”秦伯安说。

“星哥,咱们才十三个人,五张弓都没凑齐。”

“巡骑是官差,动他们就是造反。”

云缝里漏下几点月光,淡淡落在泥地上。

“他们进屯,是官差。”

我盯着图里那条谷道,一字一字说:“他们抢粮抓丁的时候,是什么?”

没人接话。

“粮是寨里的根。人是寨里的本。”

我环视一圈,一字一顿:“今夜磨刀,磨快了,明早埋到谷道两侧的崖上。”

我攥紧拳头,转身走向庙后的磨刀石。

心里的主意拿定:首战,就在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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