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天刚亮,刑狱司就吵了起来。
洗妖池那边有人压着木桶盖骂娘,桶里的东西死没死透不知道,力气倒还不小。东院刚换值,一队刀手带着满身血腥气回来,经过功房的时候没急着交兵器,反倒先堵在门口争起了斩妖功。
“凭什么算两功?脑袋是老子砍的!”
“你砍的时候它都快死了。”
“快死了也是没死!”
陈墨端着水盆从廊下经过,多看了两眼。
二十年没见了。
还是这么吵。
“陈画师!”
墙边几个刚卸甲的刀手正在吃早饭,其中一个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炊饼。
“听说昨晚西牢那头画皮妖,是你拿狼毫捅死的?”
旁边的人立刻笑了,“真的假的?那以后刀手也别配刀了,一人发支笔算了。”
“你懂个屁,人家那叫以笔入道。”
“什么道?”
“笔比命硬。”
几个人笑成一团。
陈墨也扯了下嘴角。
上一世他在刑狱司待了二十年,最开始那些年,别说名字,连画房里的人都习惯叫他小陈。
这一世才第二天。
倒先有人记住他了。
刘通正从验房方向过来。
几名刀手看见他,笑声顿时收了些。
“刘头。”
刘通嗯了一声,经过陈墨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昨晚西牢的事,功房记你一功。”
陈墨愣了一下。
“一功?”
刘通停住,回头看他,“嫌少?”
“妖是我杀的。”
“你是画师。西牢斩妖,本来轮不到你。”
陈墨气笑了,“那我应该站着让它吃?”
“所以给你一功。”
刘通说完就走。
陈墨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句。
上一世就这副德行。
功劳落到他头上的时候,规矩总是特别多。
“陈画师。”墙边有人憋着笑,“有一功不错了。”
陈墨回头。
“滚。”
几个人终于笑出了声。
画房今天分下来四具尸。
两只普通妖物,一具妖化尸,还有一只腐皮獾。
赵三来得比陈墨早,好朱砂已经被他挑走大半。陈墨在材料柜里翻了翻,剩下几包颜色都有些发乌。
赵三坐在自己的案前磨墨,头都没抬。
“别翻了,好的没了。”
陈墨拿起一包朱砂,“都让狗吃了?”
赵三这才抬头,“谁来得早谁拿。”
“刑狱司什么时候有这规矩?”
“画房一直这样。”
陈墨想了想。
上一世还真一直这样。
赵三来得早,手快,跟管材料的杂役又熟。好纸、好墨、好朱砂,他总能先挑。陈墨以前嫌麻烦,觉得差一点也能画,二十年下来,好像也就这么过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朱砂,忽然问:“今天腐皮獾谁的?”
“你的。”
“妖化尸?”
“也是。”
陈墨看了一眼另外两张画案。
赵三桌边摆着一具死得干干净净的青尾狸,李画师那里更省事,一只赤耳妖连残形都没散多少。
“赵画师。”
“干什么?”
“你挺会分。”
赵三听出味来了,“昨日管事分的。”
“我问今天。”
“今天怎么了?”
陈墨没跟他争,把那包发乌的朱砂拿走了。
“没怎么,记住了。”
赵三皱眉,“记什么?”
“以后再说。”
旁边李画师低着头磨墨,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
赵三瞪了他一眼。
“磨你的墨。”
陈墨也没继续。
现在闹起来没什么意思。
赵三占的都是这种不大不小的便宜。上一世自己忍了二十年,这一世当然不会继续忍。
但怎么拿回来,得挑时候。
第一具腐皮獾很麻烦。
后背烂了大半,妖气散得厉害,寻常画法很难把原形重新拢回来。
李画师过来看了一眼。
“这东西得补形吧?”
“嗯。”
“你会?”
“一点。”
陈墨铺开画纸。
这种东西上一世他画过不知道多少。
一等画师的差事,本来就是这些又脏又碎、别人不愿意碰的东西。
二十年没升等。
手上的活倒一点没少干。
狼毫蘸墨。
第一笔落下。
年轻的手腕有些生。
陈墨停了一下,换了个发力角度。第二笔下去,墨线贴着腐皮獾已经塌掉的背脊往下走;第三笔转锋,把散开的残形重新往里一收。
李画师原本只是随便看看,渐渐没声了。
赵三也往这边瞥了一眼。
陈墨没管。
画到后腿时,右腕渐渐发酸,他才真正感觉到重生以后最麻烦的一件事。
经验回来了。
手没回来。
上一世练了二十年的腕力、稳定、落笔习惯,都得重新养。
陈墨甩了甩手,继续。
等整幅图收完,已经快到午时。
李画师凑过来看了半天。
“你这叫会一点?”
陈墨洗笔,“昨晚差点死了,突然想通不少东西。”
“死一回还有这好处?”
“你试试。”
李画师立刻走了。
收档的杂役过来取画,摊开看了两眼,又低头确认了一遍陈墨的画师牌。
“一等?”
陈墨看他,“怎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
杂役卷好画走了。
陈墨擦干手。
一等。
上一世听了二十年。
这一世再听,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挺有意思。
上午,刘通去了趟验房。
那颗炸掉的眼珠只剩下几块碎肉和黑血。老仵作重新验了一遍,还是只能确定那只眼不是画皮妖原生的,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刘通拿着验单去了档房。
独眼刘书吏正坐在长案后吃面。
“查画皮妖。”
老人没抬头,“哪只?”
“昨晚诈尸那只。”
“不是死了?”
“死了才能慢慢查。”
刘书吏吸完嘴里的面,伸手接过验单,随后从旁边抽出一本薄册。
三日前。
永寿坊。
画皮妖。
左眼后天植入。
刘通看完,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以前有没有?”
“画皮妖?”
“换眼的。”
刘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很闲?”
“查。”
老人把面吃完,擦了擦嘴,这才起身进了档架。
过了一会儿,两本旧册被放到长案上。
第一本没什么。
第二本已经很旧。
十九年前。
刘通翻到中间,动作停了。
活体画皮妖。
左眼异变。
暂押三日。
转司天鉴。
后面没了。
“移交单呢?”
“没了。”
“谁押的?”
“不知道。”
“谁签的?”
“不知道。”
“司天鉴谁收的?”
刘书吏把册子抽回来。
“不知道。”
刘通盯着他,“查。”
“不查。”
“理由。”
“十九年前的烂账。”
“现在又出了一只。”
“那是你的案子。”
刘通脸沉下来,“老刘。”
独眼书吏把册子合上。
“刘通,这里是档房。”
两人对视片刻。
刘通伸手,“后面的记录给我。”
“没有。”
“我自己进去找。”
“可以。”
刘书吏抬起那只独眼。
“拿周厉的手令来。”
刘通没动。档房里几个书吏低着头,各忙各的,没人往这边看。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
“行。”
刘书吏重新端起面碗。
“门在后面。”
刘通拿着验单走了。
老人没送,也没抬头。
下午,画房门外响起铁链声。
陈墨正在给第二具妖尸描骨,两个狱卒押着一头蒙眼妖从外廊经过。
那妖很瘦,脖子上套着两层锁妖链。走到画房附近,它忽然停住了。
狱卒扯了一下。
“走。”
蒙眼妖没动。
鼻子轻轻抽了抽。
下一刻,它猛地往后缩。
铁链哗啦一声绷直,前面的狱卒差点被它拽了个踉跄。
“找死?”
一脚踹过去。
那妖踉跄了一下,却还在退。
蒙着眼的脸,慢慢转向画房。
陈墨手里的笔停了。
隔着一道门,一人一妖对着。
那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不是威胁。
像害怕。
狱卒骂骂咧咧地把它拖走了。
李画师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
“怎么了?”
“妖犯病了。”
“刑狱司的妖哪个没病。”
脑袋又缩了回去。
陈墨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口,没有追出去。
片刻后,狼毫重新落在纸上。
只是这一笔,比刚才慢了一点。
入夜以后,画房的人陆续走了。
赵三第一个走。
李画师收拾东西时,看见陈墨还坐在案前,随口问了一句:“不回?”
“画完。”
“明天又不是不收尸。”
陈墨没搭理他。
等最后一个杂役也离开,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陈墨才把门插上。
桌上只留了一盏灯。
胸口微微发热。
万妖图录从下午开始便有些动静。
陈墨一直没碰。
直到现在。
夜深。
无人。
他才闭上眼。
耳边先响起一声梆子。
梆——
很远。
紧接着,有人在夜里拖长声音。
“天干物燥……”
又是一声梆。
陈墨睁开眼。
画房不见了。
四周黑得厉害,看不清自己穿什么,也看不清自己的脸,手里却握着一件木头东西。
掌心粗糙。
虎口很厚。
夜风从巷子里吹过来。
陈墨鼻子动了一下。
豆香。
很浓。
不是煮熟以后发甜的味道,更像豆子刚刚磨开,混着水汽和一点潮湿的柴火气。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哥……”
很轻。
这具身体却一下绷紧。
下一刻,已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不是陈墨想走。
是身体自己认得路。
脚步越来越快。
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乱。
风声。
喘息。
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画面骤然一转。
陈墨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张椅子上。
手腕勒得发麻。
有人站在面前。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双很干净的手。
那人拿起一把很薄的小刀。
刀尖慢慢靠近。
陈墨瞳孔一缩,猛地挣扎起来。
椅腿刮过地面。
刺耳得厉害。
那只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别动。”
声音很温和。
“借你的眼睛用一用。”
刀锋落下。
剧痛瞬间从眼眶里炸开。
陈墨眼前一片血红。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挡,束带却把手腕死死勒住。
耳边又传来女人的声音。
“哥……”
一下很近。
一下很远。
随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里只剩下一句话。
“救我。”
陈墨猛地睁开眼。
灯芯轻轻晃了一下。
画房还是画房。
右手已经按在眼睛上。
完整。
他靠回椅背,缓了一阵,才重新回想刚才经历的东西。
更声。
豆香。
女人。
取眼。
没名字。
没地方。
甚至连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更夫,他都不能确定。
陈墨盯着灯看了一会儿,最后吹灭了。
先睡觉。
第二天一早,赵三带了两个肉包子来。
陈墨刚把画箱放好,刘通也进了画房。
赵三咬着包子抬头,“刘头,你最近怎么老往我们这跑?”
刘通扫了他一眼。
“我去哪还得跟你报?”
赵三低头吃包子,不说话了。
刘通走到陈墨桌边。
“昨天的东西,验房没东西,档房也没能用的资料。”
陈墨点了下头。
刘通显然不是来跟他讲查案经过的。
“昨晚那颗眼珠,你离得最近。再想想,有没有漏掉什么?”
陈墨本想摇头。
脑子里却闪过昨夜那条黑巷。
还有那声梆子。
他沉默片刻。
“好像有更声。”
刘通皱眉,“更声?”
“我不确定。”
旁边赵三已经忍不住笑了。
“陈画师昨晚做梦去了?”
陈墨没理他,又想了一下。
“还有股豆子味。”
赵三把包子放下。
“什么?”
“豆子。”
“什么豆?”
“像刚磨开的豆浆。”
赵三看了看陈墨,又看了看刘通。
“刘头。”
“我觉得不用查了。”
刘通转头。
赵三一本正经地指着陈墨。
“先带他去吃早饭。”
李画师刚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谁没吃早饭?”
“陈墨。”
赵三顿时来了精神,“昨晚被妖吓得一宿没睡,现在又听见打更,又闻见豆浆。”
李画师看向陈墨。
“饿出幻觉了?”
陈墨想了想。
“有可能。”
赵三反倒被堵了一下。
“你自己都不知道?”
“不知道。”
陈墨拿出今天的画纸。
“所以昨天没说。”
刘通没有跟着笑,只问了一句:“还有吗?”
陈墨摇头。
女人那声“哥”,他没有说。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线索,没必要什么都往外倒。
刘通也没追问,转身走了。
赵三还在后面喊:“刘头,要真查到豆浆铺,记得给陈画师带一碗!”
刘通头也没回。
“你这么闲,下午去洗妖池帮忙。”
赵三立刻闭嘴。
李画师憋着笑坐下磨墨。
画房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动静。有人裁纸,有人洗笔,窗外推着新送来的妖尸经过,远处功房不知道为了几功又吵了起来。
陈墨低头压住画纸。
更声。
豆香。
现在听起来确实不像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就先记着。
他今天还有三张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