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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08:19:23

第三章

天刚亮,刑狱司就吵了起来。

洗妖池那边有人压着木桶盖骂娘,桶里的东西死没死透不知道,力气倒还不小。东院刚换值,一队刀手带着满身血腥气回来,经过功房的时候没急着交兵器,反倒先堵在门口争起了斩妖功。

“凭什么算两功?脑袋是老子砍的!”

“你砍的时候它都快死了。”

“快死了也是没死!”

陈墨端着水盆从廊下经过,多看了两眼。

二十年没见了。

还是这么吵。

“陈画师!”

墙边几个刚卸甲的刀手正在吃早饭,其中一个冲他晃了晃手里的炊饼。

“听说昨晚西牢那头画皮妖,是你拿狼毫捅死的?”

旁边的人立刻笑了,“真的假的?那以后刀手也别配刀了,一人发支笔算了。”

“你懂个屁,人家那叫以笔入道。”

“什么道?”

“笔比命硬。”

几个人笑成一团。

陈墨也扯了下嘴角。

上一世他在刑狱司待了二十年,最开始那些年,别说名字,连画房里的人都习惯叫他小陈。

这一世才第二天。

倒先有人记住他了。

刘通正从验房方向过来。

几名刀手看见他,笑声顿时收了些。

“刘头。”

刘通嗯了一声,经过陈墨身边时脚步没停,只丢下一句:“昨晚西牢的事,功房记你一功。”

陈墨愣了一下。

“一功?”

刘通停住,回头看他,“嫌少?”

“妖是我杀的。”

“你是画师。西牢斩妖,本来轮不到你。”

陈墨气笑了,“那我应该站着让它吃?”

“所以给你一功。”

刘通说完就走。

陈墨望着他的背影,心里骂了一句。

上一世就这副德行。

功劳落到他头上的时候,规矩总是特别多。

“陈画师。”墙边有人憋着笑,“有一功不错了。”

陈墨回头。

“滚。”

几个人终于笑出了声。

画房今天分下来四具尸。

两只普通妖物,一具妖化尸,还有一只腐皮獾。

赵三来得比陈墨早,好朱砂已经被他挑走大半。陈墨在材料柜里翻了翻,剩下几包颜色都有些发乌。

赵三坐在自己的案前磨墨,头都没抬。

“别翻了,好的没了。”

陈墨拿起一包朱砂,“都让狗吃了?”

赵三这才抬头,“谁来得早谁拿。”

“刑狱司什么时候有这规矩?”

“画房一直这样。”

陈墨想了想。

上一世还真一直这样。

赵三来得早,手快,跟管材料的杂役又熟。好纸、好墨、好朱砂,他总能先挑。陈墨以前嫌麻烦,觉得差一点也能画,二十年下来,好像也就这么过了。

他掂了掂手里的朱砂,忽然问:“今天腐皮獾谁的?”

“你的。”

“妖化尸?”

“也是。”

陈墨看了一眼另外两张画案。

赵三桌边摆着一具死得干干净净的青尾狸,李画师那里更省事,一只赤耳妖连残形都没散多少。

“赵画师。”

“干什么?”

“你挺会分。”

赵三听出味来了,“昨日管事分的。”

“我问今天。”

“今天怎么了?”

陈墨没跟他争,把那包发乌的朱砂拿走了。

“没怎么,记住了。”

赵三皱眉,“记什么?”

“以后再说。”

旁边李画师低着头磨墨,嘴角已经忍不住往上翘。

赵三瞪了他一眼。

“磨你的墨。”

陈墨也没继续。

现在闹起来没什么意思。

赵三占的都是这种不大不小的便宜。上一世自己忍了二十年,这一世当然不会继续忍。

但怎么拿回来,得挑时候。

第一具腐皮獾很麻烦。

后背烂了大半,妖气散得厉害,寻常画法很难把原形重新拢回来。

李画师过来看了一眼。

“这东西得补形吧?”

“嗯。”

“你会?”

“一点。”

陈墨铺开画纸。

这种东西上一世他画过不知道多少。

一等画师的差事,本来就是这些又脏又碎、别人不愿意碰的东西。

二十年没升等。

手上的活倒一点没少干。

狼毫蘸墨。

第一笔落下。

年轻的手腕有些生。

陈墨停了一下,换了个发力角度。第二笔下去,墨线贴着腐皮獾已经塌掉的背脊往下走;第三笔转锋,把散开的残形重新往里一收。

李画师原本只是随便看看,渐渐没声了。

赵三也往这边瞥了一眼。

陈墨没管。

画到后腿时,右腕渐渐发酸,他才真正感觉到重生以后最麻烦的一件事。

经验回来了。

手没回来。

上一世练了二十年的腕力、稳定、落笔习惯,都得重新养。

陈墨甩了甩手,继续。

等整幅图收完,已经快到午时。

李画师凑过来看了半天。

“你这叫会一点?”

陈墨洗笔,“昨晚差点死了,突然想通不少东西。”

“死一回还有这好处?”

“你试试。”

李画师立刻走了。

收档的杂役过来取画,摊开看了两眼,又低头确认了一遍陈墨的画师牌。

“一等?”

陈墨看他,“怎么?”

“没什么,就是问问。”

杂役卷好画走了。

陈墨擦干手。

一等。

上一世听了二十年。

这一世再听,忽然觉得这两个字挺有意思。

上午,刘通去了趟验房。

那颗炸掉的眼珠只剩下几块碎肉和黑血。老仵作重新验了一遍,还是只能确定那只眼不是画皮妖原生的,其他什么都看不出来。

刘通拿着验单去了档房。

独眼刘书吏正坐在长案后吃面。

“查画皮妖。”

老人没抬头,“哪只?”

“昨晚诈尸那只。”

“不是死了?”

“死了才能慢慢查。”

刘书吏吸完嘴里的面,伸手接过验单,随后从旁边抽出一本薄册。

三日前。

永寿坊。

画皮妖。

左眼后天植入。

刘通看完,手指在桌面敲了一下。

“以前有没有?”

“画皮妖?”

“换眼的。”

刘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很闲?”

“查。”

老人把面吃完,擦了擦嘴,这才起身进了档架。

过了一会儿,两本旧册被放到长案上。

第一本没什么。

第二本已经很旧。

十九年前。

刘通翻到中间,动作停了。

活体画皮妖。

左眼异变。

暂押三日。

转司天鉴。

后面没了。

“移交单呢?”

“没了。”

“谁押的?”

“不知道。”

“谁签的?”

“不知道。”

“司天鉴谁收的?”

刘书吏把册子抽回来。

“不知道。”

刘通盯着他,“查。”

“不查。”

“理由。”

“十九年前的烂账。”

“现在又出了一只。”

“那是你的案子。”

刘通脸沉下来,“老刘。”

独眼书吏把册子合上。

“刘通,这里是档房。”

两人对视片刻。

刘通伸手,“后面的记录给我。”

“没有。”

“我自己进去找。”

“可以。”

刘书吏抬起那只独眼。

“拿周厉的手令来。”

刘通没动。档房里几个书吏低着头,各忙各的,没人往这边看。

过了一会儿,他收回手。

“行。”

刘书吏重新端起面碗。

“门在后面。”

刘通拿着验单走了。

老人没送,也没抬头。

下午,画房门外响起铁链声。

陈墨正在给第二具妖尸描骨,两个狱卒押着一头蒙眼妖从外廊经过。

那妖很瘦,脖子上套着两层锁妖链。走到画房附近,它忽然停住了。

狱卒扯了一下。

“走。”

蒙眼妖没动。

鼻子轻轻抽了抽。

下一刻,它猛地往后缩。

铁链哗啦一声绷直,前面的狱卒差点被它拽了个踉跄。

“找死?”

一脚踹过去。

那妖踉跄了一下,却还在退。

蒙着眼的脸,慢慢转向画房。

陈墨手里的笔停了。

隔着一道门,一人一妖对着。

那妖喉咙里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

不是威胁。

像害怕。

狱卒骂骂咧咧地把它拖走了。

李画师从隔壁探出半个脑袋。

“怎么了?”

“妖犯病了。”

“刑狱司的妖哪个没病。”

脑袋又缩了回去。

陈墨看了眼空荡荡的门口,没有追出去。

片刻后,狼毫重新落在纸上。

只是这一笔,比刚才慢了一点。

入夜以后,画房的人陆续走了。

赵三第一个走。

李画师收拾东西时,看见陈墨还坐在案前,随口问了一句:“不回?”

“画完。”

“明天又不是不收尸。”

陈墨没搭理他。

等最后一个杂役也离开,外面的脚步声彻底消失,陈墨才把门插上。

桌上只留了一盏灯。

胸口微微发热。

万妖图录从下午开始便有些动静。

陈墨一直没碰。

直到现在。

夜深。

无人。

他才闭上眼。

耳边先响起一声梆子。

梆——

很远。

紧接着,有人在夜里拖长声音。

“天干物燥……”

又是一声梆。

陈墨睁开眼。

画房不见了。

四周黑得厉害,看不清自己穿什么,也看不清自己的脸,手里却握着一件木头东西。

掌心粗糙。

虎口很厚。

夜风从巷子里吹过来。

陈墨鼻子动了一下。

豆香。

很浓。

不是煮熟以后发甜的味道,更像豆子刚刚磨开,混着水汽和一点潮湿的柴火气。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哥……”

很轻。

这具身体却一下绷紧。

下一刻,已经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不是陈墨想走。

是身体自己认得路。

脚步越来越快。

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乱。

风声。

喘息。

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

画面骤然一转。

陈墨发现自己被绑在了一张椅子上。

手腕勒得发麻。

有人站在面前。

看不清脸。

只能看见一双很干净的手。

那人拿起一把很薄的小刀。

刀尖慢慢靠近。

陈墨瞳孔一缩,猛地挣扎起来。

椅腿刮过地面。

刺耳得厉害。

那只手按住了他的额头。

“别动。”

声音很温和。

“借你的眼睛用一用。”

刀锋落下。

剧痛瞬间从眼眶里炸开。

陈墨眼前一片血红。

他本能地想抬手去挡,束带却把手腕死死勒住。

耳边又传来女人的声音。

“哥……”

一下很近。

一下很远。

随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黑暗里只剩下一句话。

“救我。”

陈墨猛地睁开眼。

灯芯轻轻晃了一下。

画房还是画房。

右手已经按在眼睛上。

完整。

他靠回椅背,缓了一阵,才重新回想刚才经历的东西。

更声。

豆香。

女人。

取眼。

没名字。

没地方。

甚至连那个人究竟是不是更夫,他都不能确定。

陈墨盯着灯看了一会儿,最后吹灭了。

先睡觉。

第二天一早,赵三带了两个肉包子来。

陈墨刚把画箱放好,刘通也进了画房。

赵三咬着包子抬头,“刘头,你最近怎么老往我们这跑?”

刘通扫了他一眼。

“我去哪还得跟你报?”

赵三低头吃包子,不说话了。

刘通走到陈墨桌边。

“昨天的东西,验房没东西,档房也没能用的资料。”

陈墨点了下头。

刘通显然不是来跟他讲查案经过的。

“昨晚那颗眼珠,你离得最近。再想想,有没有漏掉什么?”

陈墨本想摇头。

脑子里却闪过昨夜那条黑巷。

还有那声梆子。

他沉默片刻。

“好像有更声。”

刘通皱眉,“更声?”

“我不确定。”

旁边赵三已经忍不住笑了。

“陈画师昨晚做梦去了?”

陈墨没理他,又想了一下。

“还有股豆子味。”

赵三把包子放下。

“什么?”

“豆子。”

“什么豆?”

“像刚磨开的豆浆。”

赵三看了看陈墨,又看了看刘通。

“刘头。”

“我觉得不用查了。”

刘通转头。

赵三一本正经地指着陈墨。

“先带他去吃早饭。”

李画师刚从门外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谁没吃早饭?”

“陈墨。”

赵三顿时来了精神,“昨晚被妖吓得一宿没睡,现在又听见打更,又闻见豆浆。”

李画师看向陈墨。

“饿出幻觉了?”

陈墨想了想。

“有可能。”

赵三反倒被堵了一下。

“你自己都不知道?”

“不知道。”

陈墨拿出今天的画纸。

“所以昨天没说。”

刘通没有跟着笑,只问了一句:“还有吗?”

陈墨摇头。

女人那声“哥”,他没有说。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算不算线索,没必要什么都往外倒。

刘通也没追问,转身走了。

赵三还在后面喊:“刘头,要真查到豆浆铺,记得给陈画师带一碗!”

刘通头也没回。

“你这么闲,下午去洗妖池帮忙。”

赵三立刻闭嘴。

李画师憋着笑坐下磨墨。

画房很快又恢复了原来的动静。有人裁纸,有人洗笔,窗外推着新送来的妖尸经过,远处功房不知道为了几功又吵了起来。

陈墨低头压住画纸。

更声。

豆香。

现在听起来确实不像什么有用的东西。

那就先记着。

他今天还有三张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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