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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9-20 08:19:23

西牢安静了足足半炷香。

直到陈墨走过拐角,最深处才传来一声铁链轻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不知道哪间牢房里,一头妖长长吐了口气,粗重得像破风箱。方才缩在栅栏后的几双眼睛也重新亮起来,却没有一只往牢门边凑。

守牢老卒端着酒碗,看看牢里,又看看陈墨消失的方向。

半晌,他喝了一口。

“见鬼了。”

旁边的年轻狱卒忍不住探头。

“叔,它们刚才真是在怕那个画师?”

老卒抬手就是一巴掌。

“妖牢里少问为什么。”

年轻狱卒捂住后脑勺:“我就问一句。”

“去年也有个跟你一样爱问的。”

年轻狱卒顿时来了兴趣。

“后来呢?”

老卒拿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粒花生。

“后来他去东牢了。”

“东牢怎么了?”

“清明的时候你没给他烧纸?”

年轻狱卒嘴巴闭上了。

老卒这才满意。

西牢里,一头贴着栅栏听了半天的长毛妖悄悄把脑袋缩了回去。

年轻狱卒又忍了一会儿,还是朝拐角看了一眼。

一个一等画师。

从西牢走了一趟,整条牢里的妖连气都不敢喘。

这事今晚怕是不用等到吃饭,就能传遍半个刑狱司。

……

陈墨刚回画房,肩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方才只用布条草草缠了一圈,走动几步,血已经沿着肩头浸出来,在衣服上洇开一片暗红。

李画师正蹲在地上捡碎砚台。

见他回来,手里的半块砚“啪”地掉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墨看他。

“这是画房。”

“我是画师。”

“我不回来去哪?”

李画师被噎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把陈墨那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还拿袖子扫了两下。

“我是说,你伤成这样,不先去医房?”

陈墨看了看椅子,又看他。

“我的钱袋没掉。”

李画师动作一僵。

“……我知道。”

“知道就好。”

陈墨坐下,重新解肩上的布条。

李画师脸皮够厚,转眼就像没听见。

“陈兄弟,刚才那一下是真漂亮。”

称呼已经变了。

“尤其最后那支笔。我当时一看就知道——”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

赵三正拿破布擦自己的画案。

刚才木台撞翻门框,墨汁混着朱砂泼了他一身,尤其胸前那一大块红,远远看去像刚挨了三刀。

李画师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眼珠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那头画皮妖最后算谁的功?”

赵三擦桌子的手停了。

陈墨也抬起眼。

李画师像是完全没察觉屋里的气氛。

“妖是赵哥领回来的,尸也是赵哥分的,可最后妖核是陈兄弟打碎的。”

他说到这里,还真认真算了算。

“画皮妖怎么也得记两功吧?”

赵三把破布扔进盆里。

“关你屁事。”

“我就问问。”

“你欠命了?”

“我是不欠。”

李画师笑呵呵地往后一靠。

“这不是替赵哥操心么。”

赵三眼神顿时冷了。

李画师这次是真闭嘴了。

陈墨重新勒紧伤口,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命。

上一世他进刑狱司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那么看重斩妖功。

有人为了半功跟同僚翻脸。

有人伤还没养好,听说城外出了妖,当夜就拖着刀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

在刑狱司,功有时候不是拿来升官的。

是拿来活命的。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很沉。

不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李画师第一个站直。

赵三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个男人跨进画房。

三十出头,一身刑狱司黑衣,腰间挂着长刀。右边袖口沾着一片已经发黑的血,刀鞘底下还黏着几根灰毛。

刘通。

陈墨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

上一世,这个人救过他。

也害过他。

至少——

陈墨到死都是这么认为的。

刘通进门以后没有立刻找人。

先看门。

再看翻倒的木台。

视线扫过赵三、李画师,最后停在陈墨肩头。

“还有人伤着没有?”

李画师摇头。

“没了。”

“妖尸呢?”

赵三指向墙边。

刘通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

画皮妖已经彻底瘪了,像一张泡过水又晒干的人皮。眉心处有个拇指大的破口,里面的妖核已经被取了出来。

刘通伸手。

“妖核。”

陈墨把桌上那枚擦干净的灰白妖核递过去。

刘通翻了一面。

裂口很干净。

他抬头。

“你是陈墨?”

“嗯。”

“你杀的?”

“嗯。”

“拿什么?”

陈墨抬了抬手里的狼毫笔。

“手边没刀。”

刘通看了那支笔一眼。

“妖核位置怎么知道的?”

画房里安静了一点。

赵三没有回头,擦桌子的动作却慢了。

李画师更直接,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以前见过一张画。”

“谁画的?”

“忘了。”

刘通抬眼看他。

“再想想。”

陈墨也看着他。

上一世,他最怕刘通这么看人。

刘通很少骂人,更不会像赵三一样阴阳怪气。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有股常年从妖尸堆里滚出来的压迫感。

以前的陈墨通常撑不过三息。

低头。

避开。

然后把本来想说的话咽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

三息。

五息。

刘通先移开了目光。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陈墨肩头。

“医房缝过没有?”

“没有。”

“一会儿去。”

“死不了。”

刘通看他一眼。

“刑狱司里说这句话的,最后一般都比较麻烦。”

说完便蹲回妖尸旁。

陈墨却顿了一下。

这句话……

上一世似乎也听过。

只是那时候,他从没往别处想。

刘通用两根手指撑开画皮妖眉心的破口,沿着边缘摸了一圈。

忽然停住。

“谁动过尸体?”

赵三赶紧道:“没人敢碰,一直等司里来验。”

“门关上。”

李画师立刻过去关门。

刘通把人皮翻过来。

画皮妖后脑的位置,一条极细的黑痕慢慢浮出,像根头发埋在皮下,一路延伸到左眼。

刘通手指停在那里。

“魂没散。”

赵三终于忍不住凑近。

“妖核都碎了还能留?”

刘通没理他。

“镇魂符。”

赵三翻箱子。

李画师比他快一步,已经从旁边抽出一张黄纸朱符递过去。

刘通把符压在画皮妖额头。

朱砂微亮。

下一刻——

嗤。

黄纸从中间烧了起来。

刘通手一抖,直接将符甩进地上的水盆。

赵三脸色也变了。

“魂裂了?”

“再拿一张。”

第二张压下。

不到两息。

又烧了。

这次连李画师都没了笑脸。

画师天天和尸、魂打交道。

镇魂符烧掉不稀奇。

可连着两张碰上去就烧,只能说明里面的东西根本镇不住。

刘通伸手还要第三张。

“别浪费了。”

陈墨已经站起来。

刘通转头。

陈墨走到妖尸旁蹲下。

上一世,他见过这种东西。

不是魂裂。

魂裂是一个碗摔碎了。

眼前这个,更像是有人把两个本来不该放在一起的东西,硬缝进了一张皮里。

画皮妖自己的残魂是一团。

左眼里还有一团。

妖核一碎,压着两边的东西没了,彼此都想往外挣。

普通镇魂符压的是整魂。

贴多少,烧多少。

“朱砂。”

陈墨伸手。

赵三皱眉。

“你要干什么?”

李画师已经把朱砂递了过去。

赵三扭头看他。

李画师把手一缩,又觉得现在缩已经晚了,只能冲他笑笑。

“他都伸手了。”

赵三脸更黑。

陈墨用指尖蘸朱砂,在画皮妖眉心破口旁落下第一笔。

刘通原本半蹲着。

看到第二笔时,他站了起来。

赵三还没看出什么。

“你才入司几天,一等画录都没学——”

“闭嘴。”

刘通声音不大。

赵三后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墨没有抬头。

第三笔绕开左眼。

这一笔落得比前两笔慢。

上一世,他真正学会这种分魂镇法,已经是很多年以后。

教他的人没有让他背多少口诀,只告诉他——碎掉的东西不能硬往一起按。

得先分开。

再各自镇住。

陈墨右手一转。

笔锋本该顺势压下,虎口却突然一滑。

这副手没有他记忆里的厚茧。

腕力也不够。

笔尖偏出去半线。

陈墨左手立刻扣住右腕,硬生生把那半线拉了回来。

刘通看见了。

“够了。”

陈墨没停。

“不够。”

第四笔落下。

画皮妖左眼忽然抽动了一下。

原本埋在皮下的黑痕竟慢慢退开。

刘通目光一沉。

这次连赵三都看懂了。

陈墨在把两团纠缠在一起的残魂分开。

而这种画法——

绝不是一等画师该碰的东西。

第四笔收住时,陈墨额头已经见汗。

肩上的伤口又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符。”

陈墨伸手。

李画师刚摸到符纸,刘通已经先一步抽走。

他看了陈墨一眼。

“还能稳?”

陈墨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

“能。”

刘通把符递给他。

陈墨压下。

朱砂亮起。

一息。

两息。

没有烧。

赵三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李画师盯着那张符,又看向陈墨袖口代表一等画师的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刘通蹲下来,用指背碰了碰画皮妖眉心。

残魂稳住了。

虽然很弱。

但确实被留下来了。

“半个时辰?”

他问。

陈墨摇头。

“这副身体撑不了那么久。”

刘通抬眼。

陈墨看着妖尸。

“它也撑不了。”

就在这时——

画皮妖的左眼睁开了。

陈墨与它对上目光。

右眼深处猛地一凉。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眼球滑过去,又像一层原本看不见的薄膜,被人从里面轻轻揭开。

画房还是那间画房。

桌椅没动。

人也没变。

可陈墨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

线。

赵三腰间的钱袋上缠着一根细线,穿过衣摆,一直钻出门外。

不知道连着什么。

刘通腰间那把刀也有。

暗红色。

从刀柄缠上他的右手,一圈一圈勒进腕骨,像用了很多年,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人握着刀,还是刀缠着人。

陈墨目光微动。

然后看向画皮妖。

更多。

魂线、血线、妖线,密密麻麻缠在那张皮上。

有些已经断了。

有些正在变淡。

只有左眼后面那一根不一样。

它没有连着画皮妖。

那根线从眼球深处穿出,穿过画房的墙,一路向外。

越来越远。

看不到尽头。

陈墨呼吸停了一瞬。

这只眼睛——

不是它的。

画皮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木台被撞得砰的一声。

刘通一把按住妖尸。

陈墨还在看那只眼。

刘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下一刻,他忽然回头。

“赵三,出去。”

赵三一愣。

“什么?”

“出去。”

“可这——”

刘通抬眼。

赵三闭嘴了。

李画师很有眼色,已经自己往门边走。

刘通看了他一眼。

“门带上。”

“明白。”

李画师出去时还顺手拽走了不情不愿的赵三。

门合上。

画房只剩陈墨和刘通。

还有木台上那具正在挣扎的妖尸。

刘通没有问陈墨看见了什么。

只是按着妖尸。

“三息。”

陈墨看了他一眼。

刘通的注意力已经重新落回那只左眼。

“看完就收。”

陈墨没有问他为什么。

一息。

那根线还在往外延伸。

二息。

眼球深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

第三息还没到。

画皮妖突然停了。

那只左眼缓缓转动。

死死盯住陈墨。

不。

不是画皮妖在看他。

是眼睛里的另一个东西。

画皮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嘴唇慢慢张开。

陈墨俯下身。

“你是谁?”

刘通抬眼看他。

陈墨却只盯着那只眼睛。

“我没问你。”

“我问它。”

画房里只剩下妖尸喉间细碎的气音。

那只眼睛颤了一下。

然后,画皮妖开口了。

声音很轻。

不是妖的声音。

是个男人。

沙哑得像喉咙里全是血。

“别……”

陈墨靠近。

“什么?”

眼球开始剧烈颤动。

“别让……”

“她……”

那根穿出墙外的线骤然绷紧。

陈墨心头一跳。

“退!”

刘通刚喝出声——

啪!

眼球炸开。

黑血迎面溅了陈墨半张脸。

刘通一把将他往后拽。

木台上的画皮妖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

胸前那张镇魂符瞬间化灰。

刚刚被分开的两团残魂同时崩散。

屋里安静了。

只有黑血顺着木台边缘往下滴。

啪。

啪。

陈墨站稳。

刘通先看他的右眼。

确认没事,才松手。

“收了?”

陈墨点头。

门外已经有人在拍门。

“刘头?”

是李画师。

“里面是不是炸了?”

刘通没搭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画皮妖已经空掉的左眼,又看向陈墨脸上的黑血。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洗脸。”

陈墨抹了一把。

“然后呢?”

刘通转身开门。

“跟我走。”

门一开,赵三和李画师差点一起栽进来。

刘通看了两人一眼。

“刚才看见什么了?”

李画师站直。

“什么都没看见。”

赵三脸色一变。

刘通没说第二遍。

赵三咬了咬牙。

“没看见。”

“很好。”

刘通走了。

李画师等他走出几步,才偷偷朝陈墨竖了根大拇指,也不知道是在夸他刚才那几笔,还是夸他居然还活着。

陈墨没理。

因为就在眼球炸开的那一刻,脑海里的万妖图录也动了。

第一页。

画皮妖的画像后方。

那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彻底打开。

门后不是黑暗。

是一间屋子。

陈墨站在门外。

屋里跪着一个人。

双眼已经被挖空,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的面前还站着另一道身影。

那人手里,捧着一颗刚刚取出来的眼珠。

陈墨想看清他的脸。

跪着的人却突然转过头。

明明没有眼睛。

陈墨却知道。

他在看自己。

那人张开嘴。

没有声音。

只有两个字。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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