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牢安静了足足半炷香。
直到陈墨走过拐角,最深处才传来一声铁链轻响。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不知道哪间牢房里,一头妖长长吐了口气,粗重得像破风箱。方才缩在栅栏后的几双眼睛也重新亮起来,却没有一只往牢门边凑。
守牢老卒端着酒碗,看看牢里,又看看陈墨消失的方向。
半晌,他喝了一口。
“见鬼了。”
旁边的年轻狱卒忍不住探头。
“叔,它们刚才真是在怕那个画师?”
老卒抬手就是一巴掌。
“妖牢里少问为什么。”
年轻狱卒捂住后脑勺:“我就问一句。”
“去年也有个跟你一样爱问的。”
年轻狱卒顿时来了兴趣。
“后来呢?”
老卒拿筷子夹起碗里最后一粒花生。
“后来他去东牢了。”
“东牢怎么了?”
“清明的时候你没给他烧纸?”
年轻狱卒嘴巴闭上了。
老卒这才满意。
西牢里,一头贴着栅栏听了半天的长毛妖悄悄把脑袋缩了回去。
年轻狱卒又忍了一会儿,还是朝拐角看了一眼。
一个一等画师。
从西牢走了一趟,整条牢里的妖连气都不敢喘。
这事今晚怕是不用等到吃饭,就能传遍半个刑狱司。
……
陈墨刚回画房,肩上的伤口又渗出了血。
方才只用布条草草缠了一圈,走动几步,血已经沿着肩头浸出来,在衣服上洇开一片暗红。
李画师正蹲在地上捡碎砚台。
见他回来,手里的半块砚“啪”地掉了。
“你怎么又回来了?”
陈墨看他。
“这是画房。”
“我是画师。”
“我不回来去哪?”
李画师被噎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赶紧把陈墨那张倒在地上的椅子扶正,还拿袖子扫了两下。
“我是说,你伤成这样,不先去医房?”
陈墨看了看椅子,又看他。
“我的钱袋没掉。”
李画师动作一僵。
“……我知道。”
“知道就好。”
陈墨坐下,重新解肩上的布条。
李画师脸皮够厚,转眼就像没听见。
“陈兄弟,刚才那一下是真漂亮。”
称呼已经变了。
“尤其最后那支笔。我当时一看就知道——”
角落里传来一声冷哼。
赵三正拿破布擦自己的画案。
刚才木台撞翻门框,墨汁混着朱砂泼了他一身,尤其胸前那一大块红,远远看去像刚挨了三刀。
李画师立刻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眼珠一转。
“不过话说回来,那头画皮妖最后算谁的功?”
赵三擦桌子的手停了。
陈墨也抬起眼。
李画师像是完全没察觉屋里的气氛。
“妖是赵哥领回来的,尸也是赵哥分的,可最后妖核是陈兄弟打碎的。”
他说到这里,还真认真算了算。
“画皮妖怎么也得记两功吧?”
赵三把破布扔进盆里。
“关你屁事。”
“我就问问。”
“你欠命了?”
“我是不欠。”
李画师笑呵呵地往后一靠。
“这不是替赵哥操心么。”
赵三眼神顿时冷了。
李画师这次是真闭嘴了。
陈墨重新勒紧伤口,却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命。
上一世他进刑狱司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那么看重斩妖功。
有人为了半功跟同僚翻脸。
有人伤还没养好,听说城外出了妖,当夜就拖着刀去了。
后来他才知道。
在刑狱司,功有时候不是拿来升官的。
是拿来活命的。
门外忽然响起脚步。
很沉。
不快。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李画师第一个站直。
赵三也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一个男人跨进画房。
三十出头,一身刑狱司黑衣,腰间挂着长刀。右边袖口沾着一片已经发黑的血,刀鞘底下还黏着几根灰毛。
刘通。
陈墨看着他,眼神没有变化。
上一世,这个人救过他。
也害过他。
至少——
陈墨到死都是这么认为的。
刘通进门以后没有立刻找人。
先看门。
再看翻倒的木台。
视线扫过赵三、李画师,最后停在陈墨肩头。
“还有人伤着没有?”
李画师摇头。
“没了。”
“妖尸呢?”
赵三指向墙边。
刘通走过去,蹲下看了一眼。
画皮妖已经彻底瘪了,像一张泡过水又晒干的人皮。眉心处有个拇指大的破口,里面的妖核已经被取了出来。
刘通伸手。
“妖核。”
陈墨把桌上那枚擦干净的灰白妖核递过去。
刘通翻了一面。
裂口很干净。
他抬头。
“你是陈墨?”
“嗯。”
“你杀的?”
“嗯。”
“拿什么?”
陈墨抬了抬手里的狼毫笔。
“手边没刀。”
刘通看了那支笔一眼。
“妖核位置怎么知道的?”
画房里安静了一点。
赵三没有回头,擦桌子的动作却慢了。
李画师更直接,耳朵都快竖起来了。
“以前见过一张画。”
“谁画的?”
“忘了。”
刘通抬眼看他。
“再想想。”
陈墨也看着他。
上一世,他最怕刘通这么看人。
刘通很少骂人,更不会像赵三一样阴阳怪气。他只是站在那里,就有股常年从妖尸堆里滚出来的压迫感。
以前的陈墨通常撑不过三息。
低头。
避开。
然后把本来想说的话咽回去。
这一次,他没有。
三息。
五息。
刘通先移开了目光。
他的视线重新落在陈墨肩头。
“医房缝过没有?”
“没有。”
“一会儿去。”
“死不了。”
刘通看他一眼。
“刑狱司里说这句话的,最后一般都比较麻烦。”
说完便蹲回妖尸旁。
陈墨却顿了一下。
这句话……
上一世似乎也听过。
只是那时候,他从没往别处想。
刘通用两根手指撑开画皮妖眉心的破口,沿着边缘摸了一圈。
忽然停住。
“谁动过尸体?”
赵三赶紧道:“没人敢碰,一直等司里来验。”
“门关上。”
李画师立刻过去关门。
刘通把人皮翻过来。
画皮妖后脑的位置,一条极细的黑痕慢慢浮出,像根头发埋在皮下,一路延伸到左眼。
刘通手指停在那里。
“魂没散。”
赵三终于忍不住凑近。
“妖核都碎了还能留?”
刘通没理他。
“镇魂符。”
赵三翻箱子。
李画师比他快一步,已经从旁边抽出一张黄纸朱符递过去。
刘通把符压在画皮妖额头。
朱砂微亮。
下一刻——
嗤。
黄纸从中间烧了起来。
刘通手一抖,直接将符甩进地上的水盆。
赵三脸色也变了。
“魂裂了?”
“再拿一张。”
第二张压下。
不到两息。
又烧了。
这次连李画师都没了笑脸。
画师天天和尸、魂打交道。
镇魂符烧掉不稀奇。
可连着两张碰上去就烧,只能说明里面的东西根本镇不住。
刘通伸手还要第三张。
“别浪费了。”
陈墨已经站起来。
刘通转头。
陈墨走到妖尸旁蹲下。
上一世,他见过这种东西。
不是魂裂。
魂裂是一个碗摔碎了。
眼前这个,更像是有人把两个本来不该放在一起的东西,硬缝进了一张皮里。
画皮妖自己的残魂是一团。
左眼里还有一团。
妖核一碎,压着两边的东西没了,彼此都想往外挣。
普通镇魂符压的是整魂。
贴多少,烧多少。
“朱砂。”
陈墨伸手。
赵三皱眉。
“你要干什么?”
李画师已经把朱砂递了过去。
赵三扭头看他。
李画师把手一缩,又觉得现在缩已经晚了,只能冲他笑笑。
“他都伸手了。”
赵三脸更黑。
陈墨用指尖蘸朱砂,在画皮妖眉心破口旁落下第一笔。
刘通原本半蹲着。
看到第二笔时,他站了起来。
赵三还没看出什么。
“你才入司几天,一等画录都没学——”
“闭嘴。”
刘通声音不大。
赵三后半句话硬生生憋了回去。
陈墨没有抬头。
第三笔绕开左眼。
这一笔落得比前两笔慢。
上一世,他真正学会这种分魂镇法,已经是很多年以后。
教他的人没有让他背多少口诀,只告诉他——碎掉的东西不能硬往一起按。
得先分开。
再各自镇住。
陈墨右手一转。
笔锋本该顺势压下,虎口却突然一滑。
这副手没有他记忆里的厚茧。
腕力也不够。
笔尖偏出去半线。
陈墨左手立刻扣住右腕,硬生生把那半线拉了回来。
刘通看见了。
“够了。”
陈墨没停。
“不够。”
第四笔落下。
画皮妖左眼忽然抽动了一下。
原本埋在皮下的黑痕竟慢慢退开。
刘通目光一沉。
这次连赵三都看懂了。
陈墨在把两团纠缠在一起的残魂分开。
而这种画法——
绝不是一等画师该碰的东西。
第四笔收住时,陈墨额头已经见汗。
肩上的伤口又裂开,血顺着手臂往下流。
“符。”
陈墨伸手。
李画师刚摸到符纸,刘通已经先一步抽走。
他看了陈墨一眼。
“还能稳?”
陈墨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手指。
“能。”
刘通把符递给他。
陈墨压下。
朱砂亮起。
一息。
两息。
没有烧。
赵三的表情一点点僵住。
李画师盯着那张符,又看向陈墨袖口代表一等画师的纹,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
刘通蹲下来,用指背碰了碰画皮妖眉心。
残魂稳住了。
虽然很弱。
但确实被留下来了。
“半个时辰?”
他问。
陈墨摇头。
“这副身体撑不了那么久。”
刘通抬眼。
陈墨看着妖尸。
“它也撑不了。”
就在这时——
画皮妖的左眼睁开了。
陈墨与它对上目光。
右眼深处猛地一凉。
像有什么东西贴着眼球滑过去,又像一层原本看不见的薄膜,被人从里面轻轻揭开。
画房还是那间画房。
桌椅没动。
人也没变。
可陈墨忽然看见了别的东西。
线。
赵三腰间的钱袋上缠着一根细线,穿过衣摆,一直钻出门外。
不知道连着什么。
刘通腰间那把刀也有。
暗红色。
从刀柄缠上他的右手,一圈一圈勒进腕骨,像用了很多年,已经分不清究竟是人握着刀,还是刀缠着人。
陈墨目光微动。
然后看向画皮妖。
更多。
魂线、血线、妖线,密密麻麻缠在那张皮上。
有些已经断了。
有些正在变淡。
只有左眼后面那一根不一样。
它没有连着画皮妖。
那根线从眼球深处穿出,穿过画房的墙,一路向外。
越来越远。
看不到尽头。
陈墨呼吸停了一瞬。
这只眼睛——
不是它的。
画皮妖突然剧烈挣扎起来。
木台被撞得砰的一声。
刘通一把按住妖尸。
陈墨还在看那只眼。
刘通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下一刻,他忽然回头。
“赵三,出去。”
赵三一愣。
“什么?”
“出去。”
“可这——”
刘通抬眼。
赵三闭嘴了。
李画师很有眼色,已经自己往门边走。
刘通看了他一眼。
“门带上。”
“明白。”
李画师出去时还顺手拽走了不情不愿的赵三。
门合上。
画房只剩陈墨和刘通。
还有木台上那具正在挣扎的妖尸。
刘通没有问陈墨看见了什么。
只是按着妖尸。
“三息。”
陈墨看了他一眼。
刘通的注意力已经重新落回那只左眼。
“看完就收。”
陈墨没有问他为什么。
一息。
那根线还在往外延伸。
二息。
眼球深处似乎还有什么东西正在挣扎。
第三息还没到。
画皮妖突然停了。
那只左眼缓缓转动。
死死盯住陈墨。
不。
不是画皮妖在看他。
是眼睛里的另一个东西。
画皮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嘴唇慢慢张开。
陈墨俯下身。
“你是谁?”
刘通抬眼看他。
陈墨却只盯着那只眼睛。
“我没问你。”
“我问它。”
画房里只剩下妖尸喉间细碎的气音。
那只眼睛颤了一下。
然后,画皮妖开口了。
声音很轻。
不是妖的声音。
是个男人。
沙哑得像喉咙里全是血。
“别……”
陈墨靠近。
“什么?”
眼球开始剧烈颤动。
“别让……”
“她……”
那根穿出墙外的线骤然绷紧。
陈墨心头一跳。
“退!”
刘通刚喝出声——
啪!
眼球炸开。
黑血迎面溅了陈墨半张脸。
刘通一把将他往后拽。
木台上的画皮妖猛地弓起,又重重落下。
胸前那张镇魂符瞬间化灰。
刚刚被分开的两团残魂同时崩散。
屋里安静了。
只有黑血顺着木台边缘往下滴。
啪。
啪。
陈墨站稳。
刘通先看他的右眼。
确认没事,才松手。
“收了?”
陈墨点头。
门外已经有人在拍门。
“刘头?”
是李画师。
“里面是不是炸了?”
刘通没搭理。
他低头看了一眼画皮妖已经空掉的左眼,又看向陈墨脸上的黑血。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洗脸。”
陈墨抹了一把。
“然后呢?”
刘通转身开门。
“跟我走。”
门一开,赵三和李画师差点一起栽进来。
刘通看了两人一眼。
“刚才看见什么了?”
李画师站直。
“什么都没看见。”
赵三脸色一变。
刘通没说第二遍。
赵三咬了咬牙。
“没看见。”
“很好。”
刘通走了。
李画师等他走出几步,才偷偷朝陈墨竖了根大拇指,也不知道是在夸他刚才那几笔,还是夸他居然还活着。
陈墨没理。
因为就在眼球炸开的那一刻,脑海里的万妖图录也动了。
第一页。
画皮妖的画像后方。
那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彻底打开。
门后不是黑暗。
是一间屋子。
陈墨站在门外。
屋里跪着一个人。
双眼已经被挖空,血顺着脸颊往下流。
他的面前还站着另一道身影。
那人手里,捧着一颗刚刚取出来的眼珠。
陈墨想看清他的脸。
跪着的人却突然转过头。
明明没有眼睛。
陈墨却知道。
他在看自己。
那人张开嘴。
没有声音。
只有两个字。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