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里的夜很凉，露水打湿了辰风的裤腿，左腿的伤口又在渗血。他和石头走了差不多一个时辰，才找到神尊说的那条废弃运矿道。
说是道，其实只是一条半人高的土沟，被荒草和荆棘遮得严严实实。辰风拨开草叶钻进去，让石头跟在后面。
“赵大成找不到我们，天一亮就会去报官，说我们偷了矿砂跑了。”石头靠在土壁上，嘴唇干得起皮。
“不是报官。”辰风摇头，“他会直接派人来杀我们。”
“为什么？”
“因为西三号矿道有问题。塌方不是意外，那支护梁少七根，赵大成明知道会出事还逼我们下去。如果让人知道他瞒报隐患、逼压矿工，赵家在云岭的矿产生意就完了。所以，我们这两个‘活口’必须死。”
石头打了个寒战。他还不满十五岁，从没杀过人，也没被人杀过。但跟在辰风身边这三年，他见过的事已经比很多大人一辈子见的都多了。
“辰哥，我们去哪儿？”
“凌云剑派。”辰风说。
“学修仙的地方？”
“三天后开山收徒。”辰风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早就盘算好的事。
“可我们没测过界力，也没有宗门推荐……他们会收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辰风闭上眼睛，身子往后靠在冰凉的土壁上。胸口的护身石贴着他的皮肤，和往常一样沉默而温热。但那个声音没有再出现。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幻觉了。
不对，不是幻觉。肩膀上的伤还疼着，腿上的骨头像是错位的接榫，每一步都牵着筋。可刚才意识模糊之际，确实有一股热流从石头里涌入体内，让他撑到了现在。
“神尊。”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没人应。
“神尊？”
“吵什么。”那个声音懒洋洋地响了起来，带着被打扰的不耐烦，“本尊刚睁眼不久，陪你说那么多话，累了，得歇歇。”
“你说赵大成会派人来杀我们。什么时候？”
“天一亮。他手底下有几个练过拳脚的，身上带着刀。最迟明早，就会顺着你们的血迹追过来。”
辰风沉默片刻：“我该怎么对付他们？”
“对付？你是块没开窍的废料，一个断腿的矿工，想对付两个持刀的练家子？”神尊笑了两声，满是嘲弄，“不过，有本尊在。你只要听令行事，保你死不了。”
天刚蒙蒙亮，辰风就被神尊叫醒了。
“来了。两个，一个持刀走在前面，一个提棍跟在十步后。都往这边来了。”
辰风从土沟里爬出来，把石头藏在运矿道深处的荒草堆里，嘱咐他别出声。然后他走到沟口，从地上捡起一根废弃的铁钎，掂了掂，半人长，插在矿车轴上的那种，一头已经磨尖了。
“你真要跟两个练家子打？”神尊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兴味。
“我不打，他们也会杀我。与其跑，不如先动手。”
“行。待会儿那两人过来，你先别露头。等距离五步，再突然出手，先解决持刀的。然后侧身避棍，反手戳后面那个的膝盖。”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出什么招？”辰风皱起眉。
“本尊的眼睛，看得见你头顶三尺处的杀气。人的杀意一动，先出哪只手、迈哪只脚，都有迹可循。你只要练熟了，打这两个货色跟捏死蚂蚁一样。”
辰风握着铁钎，压低了身子。晨雾还未散尽，远处果然传来脚步声，混杂着枯枝被踩断的脆响。
他借着土沟边一丛半人高的野草遮挡，屏住呼吸，等那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了。”神尊低声说，“五步。”
辰风猛地跃出，铁钎带着劲风直刺出去。
那个持刀的汉子显然没料到会从草堆里突然冒出个人来，下意识用刀挡在身前。但辰风这一下用的是全身的力，从脚跟到腰到臂，贯成一条线。铁钎重重撞在刀身上，将其磕开半尺，紧接着余势不减，直直捅进了那人的左肩窝。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辰风的脸。
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辰风没给他喘息的机会，铁钎回抽，反手朝第二个赶来的身影甩去。
“低了！右移三寸！”
辰风手腕一偏，铁钎精准地戳在第二个打手的大腿内侧。对方一个踉跄，抡过来的棍子偏了方向，砸在辰风身后的土壁上。
“他现在站不稳了。上去，踩他后膝。”神尊的声音又快又稳。
辰风一脚踢在对方后膝弯，那人“扑通”跪倒。辰风铁钎横压，抵在他喉咙处。
“赵大成让你们来的？”
那打手疼得面孔扭曲，连连点头。
“他想怎么处理我们？”
“赵爷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带不回去就当场做了，然后回去报个‘矿难没救出来’，没人会查……”
辰风握着铁钎的手微微发抖。他早就知道答案，但听人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胸口像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赵大成还说过什么？”
“说……西三的支护梁是他故意不上的，因为西三下面有条别的矿道，老辈子人挖的，里面有好东西，他不想让人知道，就干脆把口子填了……”
“什么好东西？”
“我、我不清楚……只听赵爷说，是些发光的石头，还有几块刻着花纹的石碑……”
辰风眼睛一缩。他忽然想起自己胸口的护身石。神尊说过，这是“六界盘”的一部分。而赵大成，显然也在寻找某种石头。这是巧合吗？
“别磨蹭了，山道那边又有人声了。你打晕他们，迅速离开。”神尊提醒。
辰风不再多问，一人一下，用铁钎的柄端将两个打手敲晕。然后他从其中一个身上扒下了刀，别在自己腰间。又翻出几两碎银和半壶水，全部揣上。
走进运矿道，辰风把石头叫了出来。石头看到辰风满身是血，吓了一大跳。
“不是我的血。”辰风说。
“是赵大成的人？”
“已经解决了。我们得赶紧走，赵大成不会只派两个人。”
他抬头望了望远处群山的轮廓。云岭剑峰插在云雾里，像一柄倒悬的利剑。凌云剑派就在那里。三天后开山收徒，他们必须在开山之前赶到山门。
“辰哥，你真的要去修仙？”石头小声问。
“如果修仙能让我不用再看赵大成这种人的脸色，我为什么不去？”
“那我也去。”
“你去了，可能在门口就被轰出来。”
“那我也要试。”石头倔强地说，“不然我这辈子都是个挖矿的。”
辰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想起了神尊的话：这小子命格不错，将来用得上。虽然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带着石头，他总归踏实些。
两人沿着废弃运矿道钻进了深山老林，一路向西北而行。辰风走得极稳，即便左腿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他的步伐也没有丝毫迟滞。这三年在矿洞里搬石、挖土、推车，把他这副皮囊炼成了一件粗粝而坚韧的工具。疼痛于他而言，不过是一种提醒自己还活着的信号。
从清晨走到正午，又从正午走到日头偏西。两人进了官道，混在稀疏的商旅中继续前行。辰风在路边的溪水里洗了把脸，把身上的血衣反过来穿，遮住那些触目惊心的血迹。
日落时分，他们终于到了云岭剑峰脚下。
山脚下已经聚集了密密麻麻的人。有背着行囊的农家少年，有衣着光鲜的富家子弟，也有像辰风这样风尘仆仆的苦命人。他们大多是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神色里透着按捺不住的兴奋与紧张。
辰风和石头混在人群里，听旁边的人议论：这次凌云剑派只收一百个外门弟子，比去年少了三分之一，竞争很激烈。
“辰哥，这么多人。”石头有些发怵。
“人多没关系。”辰风说，“明天测试，你跟着我，别走散了。”
他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和石头靠墙坐下。山间夜风带着松脂的气息，头顶星河璀璨。
他摸了摸胸口的护身石。
“神尊，明天会怎么样？”
“你会被他们当成废物，然后被轰出去。”神尊说。
“……所以呢？”
“所以，明天他们叫你滚的时候，本尊会借你一点东西。你只管出手，别管结果。”
神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一个沉睡已久的老人，忽然对眼前的事情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本尊这三万年来，还是头一回见到一块凡尘圆满的料子。也头一回见到一个天枢闭塞、却能让六界盘认主的怪胎。”
“辰风，明天别丢本尊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