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推开赫菲斯托斯眷族武器店大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焦炭、热铁和汗水的粗粝气息扑面而来。
店内比他想象中要大得多。从外面看不过是一间普通门面，但进去之后才发现空间纵深极长，两侧的货架上整整齐齐码放着各式武器——短剑、长剑、阔剑、细剑、战斧、长矛、匕首，甚至还有几柄造型奇特的折叠弩，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天花板上垂下来的魔石灯将整个店堂照得通明，灯光落在冰冷的金属表面上，反射出一片白茫茫的、带着些许寒意的光晕。
白洛的目光从那些武器上扫过去，速度不快，每一样都看了几眼。然后在第二排货架的尽头，他停住了。
那是一柄细剑。
剑身修长而窄，通体呈现出一种银灰色的、近乎镜面的光泽，从剑格到剑尖的线条流畅得像一道凝固的水流。护手是暗铜色的，上面蚀刻着繁复的藤蔓纹路，剑柄缠绕着深色的皮革。它静静地躺在一个单独的木质托架上，比其他武器都高出一截，像是被特意展示的。
旁边插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价格。
白洛盯着那排数字看了三秒钟。然后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三千八百万法利。"
他脱口而出，声音在安静的店堂里回响了一下。紧接着他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仿佛那柄剑是什么会咬人的活物，又像是那排数字本身带有什么诅咒似的。
里维莉亚走在他身后，闻言只是淡淡地看了那柄剑一眼。
"那是赫菲斯托斯眷族第五级铁匠的作品，曾经是某个第一级冒险者的佩剑，后来那人升级换了新武器，就把旧的寄售在这里。这种级别的武器——"她顿了顿，"确实不是给新人用的。"
白洛干笑了一声，迅速把目光从那柄细剑上移开。三千八百万法利。他现在全副身家九千出头，连那柄剑的零头都够不上。他忍不住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就算他每天在地下城拼命赚法利，不吃不喝——按第一层哥布林掉落物的市价估算——大概需要……他放弃了这个计算。
"大多数新人会从公会那里购买低价武器，几百法利一把，质量只能说堪堪能用。那些是批量生产的制式货，材质和工艺都有限，运气不好的话，可能在地下城挥几下就卷刃了。"
白洛在心里把"几百法利"和"三千八百万"这两个数字放在天平两端晃了晃，哪个都不太对劲。前者让他担心命，后者让他担心命根子。
"没事，"里维莉亚似乎看出了他的纠结，"我找椿问问。他们眷族的新人铁匠会打造一些试手用的武器，质量比公会的批量货好得多，你的存款也买得起。"
白洛眼睛亮了一下。"突然想学打铁了。"
里维莉亚侧过头看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等你有空了再说也不迟。"
她带着白洛绕过前厅的货架，走向店堂后方的一扇门。
门后是一条窄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各种铁锤和钳具，空气中炭火的气味愈发浓重。
窄廊尽头是一间敞开的工坊，热浪从里面涌出来，像是有人掀开了烤炉的门。
工坊里，一个身影正背对着他们干活。
白洛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一头黑色的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一束马尾，随着挥锤的动作在空中甩出利落的弧线。
她的身量不高，肩膀却比普通的女性宽厚一些，手臂裸露在外，肌肉线条紧实而流畅。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皮围裙，上面布满了烧灼和刮擦留下的痕迹，右手握着一柄铁锤，正一下一下地砸在一块烧得通红的铁坯上。
每一次锤击落下去，铁花四溅，叮当声沉闷而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节奏。
白洛站在门口看了几秒，发现她的锤击非常精准——每一锤都落在同一个点上，铁坯在她的控制下缓慢地改变形状，从一块粗糙的方块逐渐延展成某种武器粗胚的轮廓。
她敲完最后几锤，把铁坯夹起来浸入一旁的水槽里。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模糊了她的身形。等到白汽散尽，她转过身来，把湿漉漉的铁钳搁在砧台上，这才看见了门口的两人。
黑发红眼。左眼戴着一只黑色的眼罩，右眼明亮而锐利，带着矮人混血特有的那种不饶人的神采。
她的身形比例确实不太像纯种人类——上半身比下身略长，手臂也显得格外结实——那正是极东人类与大陆矮人混血的典型特征。
白洛在意识深处调出了关于她的信息：椿·柯布兰德，赫菲斯托斯眷族的最高位铁匠，欧拉丽最厉害的锻造师，同时拥有第一级冒险者的实力。
"哟！里维莉亚！"椿把铁锤往砧台上一搁，用围裙擦了擦手，笑容爽朗得像是遇见了老邻居，"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来帮我们的新人买把武器。"里维莉亚侧身一步，把白洛让出来。
椿的目光落在白洛身上，上下打量了一遍。
那种目光跟洛基的打量不一样——洛基是"哇这人有意思"的兴奋，椿的审视则更像是一个工匠在看一块原材料，评估它的硬度、韧性和可塑性。她的右眼微眯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哈哈哈，小子，"她朝白洛扬了扬下巴，"要来和我学打铁吗？"
白洛愣了一下。这个邀请来得太突然了，他还没来得及想好怎么回应，椿已经自顾自地继续了："你那个体格虽然瘦了点，但骨架比例不错，练两年臂力能出活儿。再说了——"
她用手背敲了敲旁边架子上挂的一柄成品短剑，"这年头愿意学手艺的年轻人越来越少了，净想着当冒险者挣快钱。能打一把好刀，不比在地下城里跟哥布林搏命差。"
白洛想了想。说实话，"学打铁"这三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确实勾起了某种兴趣。
他意识深处的信息库包含从基础冶金到材料科学的完整体系，如果能结合这个世界的魔法锻造技术……不过现在他连自己那把剑都还没摸热，想这些太远了。
"有点想法，"他说，"但不是现在。"
椿倒也不在意，大手一挥："随你！什么时候想学了来找我，报我名字就行，赫菲斯托斯眷族的人都认识。"她转向里维莉亚，"说正事儿吧——你们要什么档次的？"
"新人用的单手剑，"里维莉亚说，"我们从公会登完记了。"
椿"唔"了一声，转身走向工坊角落里的一排木架。那上面放着几柄还没装鞘的半成品剑，剑身都还没有打磨到最终光泽，但基本的形制已经出来了。
椿的手指在那些剑身上逐一弹过，发出清脆的"叮"声，像是在听它们的音色。最后她抽出一柄，拎在手里掂了掂，转身递向白洛。
"喏，上周一个学徒打的，材料是中等的铁矿石混了一点秘银边角料。锋利度够你在前几层用了，重量也合适——来，接住。"
白洛伸手接过。剑柄入手的第一感觉是略有些粗糙，缠布还带着新制的涩感，但握持的手感确实不错。他把剑横在眼前看了看，剑身不算明亮，表面还有细微的锤痕没有完全磨平，但刃口开得整齐，用手指背轻轻试了一下，能感觉到清晰的锋锐。
"多少？"白洛问。
椿伸出三根手指。"三千法利。"
白洛几乎是立刻就把钱袋掏了出来。三千法利买一把赫菲斯托斯眷族出品的剑——哪怕是学徒作品——这个价格放在欧拉丽的武器市场上简直跟白送差不多。
他数出三十枚一百面值的法利银币，码在旁边的木箱盖上。椿扫了一眼，点点头，又转身从架子上摸了一个剑鞘丢过来——没上漆的素面皮鞘，虽然简陋但确实合用。
"剑鞘算送你的。小子，"椿冲他眨了眨右眼，"以后要买好货了，记得来找我。等你到了Lv.2，我给你打一把正经的好剑。"
白洛把剑入鞘，挂在腰侧。新剑的重量让他的身体微微向左倾了一瞬，随即他就调整了过来。
他把皮鞘在腰带上重新系紧了一些，试着做了几个拔剑的动作——剑与鞘的配合还算顺畅，虽不能说是"丝滑"，但以他目前的水平来说已经够用了。
"护甲呢？"里维莉亚问。
白洛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黑色亚麻布衬衫。
说实话，他现在全副身家只剩六千出头，买一把剑花掉三千，剩下的钱还要留作补给品和应急开销。
更重要的是，他恩惠面板上那五个I0让他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什么水准——穿着好护甲下去也是挨打，不如先靠反应和走位活着。
"暂时不需要，"他说，"等赚了钱再买好的。"
里维莉亚没有反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椿倒是多看了他一眼，嘴里嘀咕了一句"倒是个务实的"，然后就把他们往外送了。
离开赫菲斯托斯眷族的武器店时，阳光已经爬到了正头顶。白洛走在回黄昏之馆的路上，右手不时地按一按腰侧的剑柄。
那把剑的重量贴在胯骨旁边，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每一寸晃动都在提醒他——从今天起，他确实是一个冒险者了。
回到黄昏之馆，大厅里依然安静。那些昨晚宿醉的冒险者们似乎还在恢复元气，只有厨房方向偶尔传来矮人忙碌的动静。里维莉亚在沙发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她问，"要现在去地下城看看吗？"
白洛把腰间的剑取下来放在茶几上，摇了摇头。
"不。我想先到书库多了解点这个世界的知识。现在有太多未知的东西了，我并不着急于一时。"
里维莉亚的表情微微动了一下。
白洛说不上来那是意外还是欣慰，但精灵族的眼角确实松弛了一点。
"难得眷族里多了一位有看书爱好的同伴。"
白洛愣了一下。"不会……眷族的书库没什么能让我了解的书吧？"
他脑子里迅速闪过洛基那张嘻嘻哈哈的脸——那种看起来每天都在胡闹的神明，真的会认真经营一个书库吗？
"这倒不用担心。"里维莉亚的语气平淡，但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只是他们都不爱看书罢了。眷族书库里书籍的质量是有保证的，你要相信神明的眼光——那些都是洛基买回来的。"
白洛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他拿起茶几上的剑，朝里维莉亚指的方向走去——黄昏之馆的书库在东翼的二楼，经过一条铺着旧地毯的走廊，推开门的时候，他停在了门槛上。
比他想象中大得多。
房间大约有黄昏之馆大厅一半的面积，四壁从地面到天花板全部被打造成了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尺寸的书籍。
书脊的颜色从暗红到墨绿到深棕，皮革面和布面参差交错，有些烫着金字，有些则朴素得连书名都没印在封脊上。
房间中央摆着几张长桌和几把椅子，桌面上干干净净的，确实像是很少人使用过的模样。窗户朝南，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投进来，把书架上的浮尘照成一缕缕金色的光柱。
白洛深吸了一口气——书页和旧纸特有的气味涌入鼻腔，干燥的、微酸的、带着时间沉淀的厚重感。他在门口站了几息，然后走进书库，开始浏览书架上的标题。
书脊上的文字种类很多，通用语占了大多数，但白洛也看见了精灵文、矮人语、甚至几种他根本辨识不出的古老文字。
里维莉亚说得没错——这些书的种类和质量都相当可观，从地理志到历史年表到怪物图鉴到魔法理论，涉猎广泛且看起来都不是什么随处可见的大路货。
白洛的手指在书脊上滑过，最后停在一本厚重的、暗红色封面的书上。书脊上用烫金的通用语写着：《迷宫都市欧拉丽与地下城》。
他把书抽出来，沉甸甸的，大约有五六百页。他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翻开了书页。
书的前半部分讲述的是欧拉丽这座城市的由来。白洛读到那座矗立在都市中央的白垩巨塔——巴别塔——由千年前的名匠代达罗斯主导修建。
塔身高达数百米，通体用某种特殊的白色石材筑成，据说那种石料在地下城深处才能采到，光是将材料运上地面就耗费了数不清的人力和时间。
巴别塔的真正作用是一座"盖子"，镇压着地下城的出口，封印着地下城中源源不断涌出的怪物。
而维持这座封印的力量，来自于一位名为乌拉诺斯的老神——他日复一日地在塔顶祈祷，用自己的神威压制着地下城最核心的意志。
白洛翻过这一页的时候，指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意识深处的信息库里有关于"神的祈祷"如何运作的记录，但那都是第二世魔法体系下的理论框架，放在这个世界是否适用还是未知数。他把这条信息暂时归档，继续往下读。
再往后翻，是关于地下城更系统的介绍。
书里写道：千年之前——那个时代被现代人称作"古代"——众神尚未下界，地下城的怪物第一次大规模涌出地面。
那时候的下界子民根本没有与那些怪物抗衡的力量，人类和亚人种几乎被逼到了灭绝的边缘。然后慈悲的众神降下了他们的分身——大精灵们。那些近乎神话的存在在关键时刻辅助了人类的英雄，用远超当时下界生灵能理解的伟力挡住了怪物的洪流。
白洛的视线在"大精灵"三个字上停了一下。他在第二世听说过类似的传说——那是个魔法文明高度发达的世界，精灵作为顶尖的施法者种族确实承担过守护世界的角色。
但这个世界的精灵们似乎有着更加直接的神性渊源。
他继续读下去。英雄们用鲜血与意志血战，上演了一幕幕壮丽的史诗，最终将怪物们反推回了地下城，并在出口处建立了巨大的要塞。
那座要塞不断扩建、发展，最终演变成了如今的迷宫都市欧拉丽。
古代结束之后，众神正式下界，开启了"神的时代"。自此，眷族神话在这片大陆上铺展开来，延续至今。
"眷族神话吗……"白洛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远处巴别塔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下微微发白，"这就是神的时代。"
他把书合上，却暂时没有放回去。书的后半部分是关于地下城各层地形的详细描述，白洛翻到那一部分的时候，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地下城上层地形与怪物介绍》。
"这个不错。"他暗自嘀咕了一声，翻开了书页。
根据书中的记载，经过千年的探索，地下城被划分为几个明确的区域：上层、中层、下层、深层，以及标着"未知"的更深区域。
上层——第1到第12层。这是所有新人冒险者起步的地方。书里详细描述了前几层的地形：没有阳光，没有天然水源，通道四通八达，岔路无数，随处可见大小不一的窟室。
整个上层区域的地形像是某种有机体一样，并非完全固定——墙壁有时会悄无声息地改变走向，某些通道会在下次探索时消失或出现新的分支。
白洛读到这一段的时候，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活的迷宫"。他默默把这四个字记在了心里。
书中对上层攻略难度的评价相对保守："即使是Lv.1的下级冒险者，在组成小队的情况下也可以进行攻略"。但他也注意到了一句用更小字号印刷的备注："单枪匹马时需谨慎，地下城对独行者并不宽容。"
然后他翻到了关于中层的章节。
从13层开始，就进入了所谓的"岩窟迷宫"。书中用了一个特别的称呼来形容它：最初的死线。白洛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了一拍。他想起里维莉亚说的"Lv.1绝对不可能战胜Lv.2"，再结合这里的描述，开始对"死线"这个词有了更具体的理解。
中层的地形比上层复杂得多。大规模的坍塌随时可能发生，用来封堵正规路线；岔路的密集程度和错综复杂程度呈几何级数增长，足以在短时间内消耗光冒险者们的体力与补给。
书里用一种近乎警告的口吻写道："如果不能冷静处理迷路和物资耗尽的情况，等待冒险者们的唯一结果，就是死亡。"
中层还开始出现各种"异常事态"——怪物增殖速度加快、怪物盛宴的频率增加、强化种和亚种的出没开始变得常见。白洛把这一页折了个角，打算以后有时间再细读。
他跳过中间关于"中层怪物"的详细介绍——那些目前还离他太远——直接翻到了上层怪物的部分。
上层刷新的怪物种类，总体上属于小型种。
大部分不具备特殊能力，纯粹依靠数量、速度和蛮力作战。
书里列出的种类包括：狗头人，一种用简陋武器和兽骨防具的犬类亚种；哥布林，矮小、狡猾，通常会三五成群地伏击落单冒险者；蜥蜴人，比前两者强壮，皮肤硬化，一般武器需要两三下才能致命；青蛙射手，远程投掷酸液的麻烦家伙；战影，在地下城光线昏暗处出现的阴影状怪物，物理攻击对它效果减半；杀人蚁，成群结队，单只很弱但数量一多就非常棘手。
白洛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Lv.1的新人在刷怪速率和数量不高的前几层，冷静应对确实能够完成探索。
他看了看自己面板上那五个I0——都是初始零值，意味着他还没有通过任何实际的战斗积累能力值。
他现在身体素质和普通十二岁少年相比并没有本质优势，恩惠只是一张白纸，需要他亲手用战绩去涂写。
"先从第一层开始。稳一点，不急。"白洛对自己说。
他把《地下城上层地形与怪物介绍》放回书架上，却没有立刻抽出下一本。他坐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让刚读到的信息在脑子里慢慢沉淀。意识中的信息库安静地记录着那些关键点，自动整理成分类标签：已探索区域-上层、威胁等级-低、建议策略-逐步推进。
书库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移到了地板中央，尘埃在光柱里缓慢地打着旋。
白洛就那么坐了一会儿，听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黄昏之馆日常运转的细微声响——厨房里矮人哼歌的调子、某扇窗户被风推动时的吱呀声、走廊尽头有人走过的轻快脚步。
他重新睁开眼睛，从书架上抽出下一本书。这本的封面是深绿色的，书名用银色的精灵文写着：《英雄神圣谭》。
他翻开第一页，发现这是一本童话故事集——收录了古代英雄们的传奇，被简化成了适合孩童阅读的版本。
白洛翻了几页，读到关于"勇者阿尔戈"与"迷宫公主阿里阿德涅"的章节，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这个故事他在第一世的时候似乎听说过某种变形版本——人类的故事总是如此，在不同的世界漂流，换了名字和面孔，但核心的骨血却惊人地相似。
他看了大约一个多小时的童话，然后换了一本关于欧拉丽周边地理的书，又看了几十页关于地下城魔石采掘的记录。
时间在他一页一页翻书的过程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光线从明亮逐渐变为柔和的金色，然后又渐渐沉向橘红。
直到书库里的光线暗到纸面上的字迹开始模糊，白洛才抬起头来。
他把最后一本书合上、放回原位，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坐得太久了，关节发出一连串细微的咔咔声。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肩膀，走到窗边朝外看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黄昏之馆的庭院在夜色中安静地铺展开来，几盏魔石灯嵌在院墙和廊柱上，散发出柔和的暖黄色光芒，把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碎石小径照亮了一小片。
远处欧拉丽的市区方向却依然灯火通明——欢乐街和闹区的魔石灯彻夜不息，把半边天穹映成一种暧昧的、介于橘红和浅黄之间的颜色。
那种光与黄昏之馆庭院里安静的小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一边是这座都市永不疲倦的心脏，一边是这座宅邸沉静下来的呼吸。
白洛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夜风从窗外渗进来，带着晚间的凉意和远处隐约的花香。
整个黄昏之馆已经暗了下来。除了他所在的东翼书库还亮着一盏灯，其他区域的窗户大多已经黑了。月色下的宅邸轮廓像一只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安静地蹲踞在那里，把所有的喧闹和秘密都收拢在厚实的石墙之内。
白洛把书库的灯吹灭，最后看了一眼书架上的那些书脊在黑暗中模糊的轮廓，然后转身走出房门，轻轻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铺在旧地毯上。他沿着走廊慢慢走回自己的房间，皮靴踩在地毯上的声音几乎被周围的寂静吞没。
推开门的时候，夜风从半开的窗户里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张空白的羊皮纸。白洛走过去把窗户关好，在床沿坐下。
意识深处，系统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提示音，没有弹出窗口，什么都没有。它只是一座沉默的图书馆——两辈子积累下来的所有信息，存在感低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只要白洛需要，那些知识就会像地下暗河一样无声地浮上来。
它没有自我意识。它不会说话。它只是在那儿。像一面镜子，映照着白洛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
白洛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躺下来，被子拉到下巴，盯着窗外那一小角夜空。云层很薄，星星的光芒透过来，稀疏而清冷。他闭上眼睛。
系统的自动运转在意识深层缓缓启动——微量的能量从周围的空气中被抽离，像细流汇入河床一样融入他的身躯和灵魂。那感觉非常轻微，如果不是刻意去感知，几乎与自然入眠无异。白洛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意识像一片落叶一样沉向梦境。
明天。地下城。第一层。
他在睡意彻底淹没意识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猎户父亲此刻大概刚吃过晚饭，正坐在院子里抽烟。村口的水车应该还在转。那些他点的技术还在运转，帮那些淳朴的人们减轻着劳作的负担。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的凹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