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无尽的青空中洒下来,穿过窗帘细密的织缝,在眼皮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橘色。
白洛的眼皮动了动。
陌生的天花板。
他盯着头顶那片米白色的石膏板面看了好一会儿——上面有几道极细的裂纹,像干涸河床上的支流,从一盏铜质吊灯的底座向四面蔓延。
被褥是新的,棉絮蓬松,带着一种干净的、晒过太阳的味道,跟他猎户父亲那床盖了十几年的旧被子完全不同。
窗外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枕边,空气中的浮尘被照成细碎的金色颗粒,慢悠悠地飘着。
他把目光收回来,平躺着没有动。
第一世他醒来时看见的是舰船的天花板,金属的、冰冷的、每一块拼接缝都严丝合缝。
第二世他醒来时看见的是贵族宅邸的穹顶,绘着繁复的天使与神明壁画,金箔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那些天花板都很好看,也都很陌生。只有这一世的——虽然同样是陌生的,却有一种说不清的踏实感。
系统在他意识深处安安静静地待着,没有弹出任何提示。
它向来如此,存在感极低。
它只是一面镜子。白洛照着它,看到的是他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赖了大约三分钟,然后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木制衣柜。昨晚宴会结束后洛基让芬恩给他安排的房间。
他穿上昨天那套衣服——黑色亚麻布衬衫、同色长裤、皮靴,还有那条从村子里带来的劣质腰带挂包。衣服上残留着一点宴会时沾上的果酿气味,甜丝丝的。
他从衣架上取下斗篷披好,对着书桌上那面小铜镜整理了一下头发。银白色的发丝翘了几根,他用手指压了压,没能压平,索性放弃了。
打开房门,走廊里很安静。黄昏之馆东厢的这条走廊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两侧的房门都关着,白洛经过某扇门时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均匀的鼾声——大概是昨晚喝得最凶的那几位之一。
穿过空中长廊的时候,晨风从敞开的窗洞里灌进来,带着欧拉丽清晨特有的气息:潮湿的石板味、远处面包房飘来的焦香、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属于这座巨大都市的、混杂了千万种生活的气味。长廊两侧的栏杆上攀着几株不知名的藤蔓植物,开着小朵的白色花,在风里轻轻摇晃。
他走下楼梯来到二楼大厅。
大厅比昨晚安静了太多。长桌上的杯盘狼藉已经被收拾干净,只剩下几盆绿植摆在角落。壁炉里的火还没点,但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已经足够明亮。
靠窗的沙发上坐着一个人,深蓝色的晨袍松散地披在身上,翠绿色的长发没有像昨天那样束起来,而是随意地垂落在肩侧。她手里摊着一本厚书,封面上烫着银色的文字,白洛隔得太远看不清内容。
里维莉亚抬起头来。
“早上好,白洛。”她的声音平静,带着精灵族特有的那种清透质感,像山涧里的水珠落在石面上。
白洛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朝她微微欠身。“早上好,里维莉亚。”
大厅里确实只有她一个人。昨晚那场宴会的后遗症显而易见——那些闹腾到半夜的冒险者们此刻大概还在各自的房间里与宿醉搏斗。白洛甚至能隐约听见某层楼上传来的、含混不清的梦呓声。
里维莉亚合上书,把它放在膝盖上,碧色的眼睛转向白洛。“听洛基说,你是仙精?”
白洛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这个问题他昨晚就想了很多遍,但直到此刻才有机会认真回答。“说真的,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人类来着。”
里维莉亚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确实存在——白洛注意到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有极细的纹路,那是岁月在精灵脸上留下的、比人类更缓慢但同样真实的痕迹。“这样吗,也不是什么大事,不用放在心上。认为自己是人类就继续做人类好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白洛脸上停了一瞬。“只是如果是仙精的话,也就能理解了——为什么你身上对我们精灵有这么大的吸引力。”
白洛眨了眨眼。“?”
里维莉亚把书放到一旁的茶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你身上的自然气息十分浓郁。对于精灵来说,说得夸张点,就像行走的媚药——一直在散发着吸引我们的味道。”
白洛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话。“阿哈哈,这样嘛,那我很抱歉,这是天生的。”
“我知道。”里维莉亚摆了摆手,“我并不是怪你的意思。只是提醒你一声,以后遇到其他精灵的时候注意一下——不是所有精灵都像我这样能保持克制。有些年轻的精灵可能会因为你的气息而表现得……过于热情。”
白洛默默把这条信息记在了脑子里。系统无声地将它归档到“社交注意事项”的分类下。
“今天准备去公会登记冒险者?”里维莉亚换了个话题。
“嗯,是啊。”白洛点头,“做什么都需要钱,武器、装备、补给品,哪样都离不开法利。早点进地下城好早点赚钱。”
里维莉亚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审视的意味,但不算锐利。“目标很明确。但是白洛,去地下城一定要注意了——哪怕有了神赐予的恩惠让你变得强大,也切记不可鲁莽。先在1、2层适应好之后再开始探索也不迟。”
她从沙发上站起身来,晨袍的下摆拂过地毯。“正好,我现在很清闲。你去食堂吃饭,之后我带你去公会办理一下冒险者手续。”
白洛跟着站起来。“好的,谢谢。”
食堂在黄昏之馆的一楼东侧。白洛推门进去的时候,厨房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是昨晚那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矮人,正围着一口比他腰还粗的大锅搅动什么,蒸汽带着浓郁的麦香和肉味弥漫了整个房间。
“哟!新人!”矮人回头看见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叶熏黄的牙齿,“来得正好,刚熬好的麦粥,配熏肉和烤饼。那些懒鬼们不到中午是起不来的,你先吃。”
白洛道了谢,在靠窗的位子坐下。矮人给他端来一大碗热腾腾的麦粥,上面还卧着一块黄油,正在慢慢融化;旁边是一碟切好的熏肉薄片和两块刚出炉的烤饼,表面焦黄,掰开的时候热气直冒。
白洛吃得安静而迅速——猎户家的饮食习惯让他养成了“有吃的就赶紧吃完”的本能,即便现在不赶时间,他也很难慢下来。
吃完之后他把碗碟收拾到厨房水槽里,矮人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好习惯!不像那帮兔崽子,吃完抹嘴就跑。”
白洛笑了笑,回到二楼大厅。
里维莉亚已经换好了外出装束——一件深蓝色带银纹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简约的皮带,上面挂着一枚小小的、看不出用途的银色徽章。
她的长发也重新束了起来,比昨天在街上看见她时更加利落。
“走吧。”
两人出了黄昏之馆,沿着东区的主干道向南走。清晨的欧拉丽和昨天下午完全是两副面孔。街道上的人流还没有达到高峰,店铺大多刚刚卸下门板,伙计们站在门口洒水扫地。
面包房的烟囱冒着青烟,铁匠铺里已经传出了叮当的锤声,有早起的主妇挎着篮子从菜摊前经过,跟摊主讨价还价的声音清脆而鲜活。
白洛跟在里维莉亚身侧半步的位置,一路上注意着周围行人的反应。他发现确实如里维莉亚所说——路上遇到的几个精灵族行人,无论是年轻的还是年长的,在经过他身边时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有的人甚至会微微侧过头来,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瞬才移开。
那种眼神不算冒犯,但确实带着一种……白洛说不上来的、近似于下意识的关注。
“感觉到了?”里维莉亚头也不回地问。
“……感觉到了。”
“习惯就好。”
公会总部的大楼在晨光里显得比昨天更庄重了一些。灰白色的石墙上爬着几道陈年的水渍,门廊前的六根石柱在斜照的阳光里投下长长的阴影。
门口的那块告示板已经换过了——白洛瞥了一眼,最上面贴着的是最新的地下城怪物分布通报,日期是今天。
大厅里的人不多。几个窗口前排着零星的队伍,有的是来交任务的,有的是来领取补给品的。白洛跟着里维莉亚走到最左侧的服务窗口前,里面坐着的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年轻女性。
白洛第一眼注意到的是她的耳朵——比人类的略长一些,顶端微尖,但又不完全像精灵那样修长。半精灵。她有着一头深棕色的短发,刘海整齐地别在耳后,制服穿得一丝不苟,胸前的名牌上写着“埃伊娜·祖尔”。
埃伊娜抬头看见里维莉亚的时候,表情明显绷紧了一下。
“您、您好!里维莉亚大人!”她几乎是下意识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
白洛注意到她的耳尖微微泛红——半精灵的肤色偏浅,这一点红格外明显。
里维莉亚微微颔首。“早上好,埃伊娜。来帮我们的新人办理一下冒险者手续。”
埃伊娜重新坐下,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转向白洛。“那么,这位先生,请问——名字?”
“白洛。”
“性别?”
“男。”
“年龄?”
“12岁。”
埃伊娜的笔尖在登记表上顿了一下。她抬起头来看了白洛一眼——银白色的头发,红色的瞳孔,面容虽然确实带着少年人的稚气,但那双眼睛里的沉稳感跟“12岁”这个数字多少有些不搭。但她没有多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填写。
“所属眷族?”
“洛基眷族。”
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游走。片刻后,埃伊娜放下笔,从抽屉里取出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和一枚铜质徽章,一并推到白洛面前。
“好了,登记完成了。恭喜你,白洛先生,正式成为冒险者。”
她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公式化的、但确实真诚的祝贺意味,“这是给每个冒险者新人的冒险手册,请你熟读其中的内容,有助于你探索地下城和增加生存几率。如果您还需要地下城的资料,都可以前来公会总部的书库查阅——当然,按时间收费哦。”
白洛接过手册和徽章。铜质徽章不大,约莫一枚银币的尺寸,正面刻着公会的标志——飞鸟爪握长剑的图案,背面刻着一串编号。“麻烦你了,埃伊娜小姐。”
“那么祝您旗开得胜了!”
“如此我便告辞了。”
白洛转身离开窗口的时候,余光瞥见埃伊娜正用一种微妙的眼神望着里维莉亚——那眼神里混杂着敬畏、好奇,以及一种“我居然亲眼见到了九魔姬本人”的恍惚感。
里维莉亚对此似乎习以为常,只是朝埃伊娜点了点头,便带着白洛离开了大厅。
走出公会大门,阳光已经彻底驱散了清晨的薄雾。白洛边走边翻开那本冒险手册。
手册的纸张质地粗糙,像是用廉价的草浆纸印的,但字迹清晰。前面几页是地下城的基本知识:关于“异常事态”的定义、什么情况下会发生“怪物进呈”、地下城的“怪物增殖”机制、以及“怪物盛宴”这种最危险的突发状况的应对原则。
再往后翻是对各层怪物的介绍——第一层是地精和哥布林,第二层开始出现影狼和蝙蝠,第三层有大型的蜥蜴种……
白洛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手册在介绍完上层——也就是第1到第12层——的怪物之后,便戛然而止了。后面是空白页,什么都没有。
“怎么没有更深楼层的信息?”他问。
里维莉亚走在他身侧,步伐不紧不慢。“消息管控。不说下层,光是中层的怪物就只能是上级冒险者才能对付的程度。如果公开这些信息让一般民众看到,可能会让人们对这个世界感到绝望。”
她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冒险者这个职业,呈金字塔阶级存在。Lv.1的冒险者,统称为‘下级冒险者’。这样的冒险者占据了整个迷宫都市的一半之多。
他们就算组成队伍,最多也只能混到8到12层。一旦到达13层——那里的怪物刷新速率、刷新数量以及怪物强度,都不是下级冒险者能对付的了。”
“如果完成伟业、升华为Lv.2,那就是另外一个层级了,叫做‘上级冒险者’。一旦升级,冒险者的实力将会迎来恐怖的质变。正常情况下,Lv.1的冒险者绝对不可能战胜Lv.2的冒险者。”
“Lv.2又叫做‘第三级冒险者’,”里维莉亚继续道,“Lv.3和Lv.4是‘第二级冒险者’。Lv.5以上的等级,统称‘第一级冒险者’。”
白洛把手册合上,收进怀里。“这样吗?我知道了。”
这个等级体系他在系统的小说资料里读到过,但从里维莉亚口中听到——带着那种亲身经历过升级历程的、实打实的重量——感觉还是不一样。他想了想自己恩惠面板上那五个明晃晃的I0,又想了想里维莉亚那句“Lv.1绝对不可能战胜Lv.2”,在心里默默把“先苟着发育”这条原则排在了第一位。
两人穿过中央广场,转向西区。街道两旁的建筑风格开始发生变化——从东区的住宅区逐渐过渡到商铺林立的地段,空气中铁器淬火的味道越来越浓。
白洛看见好几家武器店的招牌在头顶晃动,有的是木雕的剑与盾,有的是铁铸的锤与砧,还有一家干脆挂了一整面用废旧刀片拼成的招牌,在风里叮当作响。
“接下来,我们去赫菲斯托斯眷族买武器和护甲。”里维莉亚说,“你打算用什么武器?”
白洛想了想。他第二世用过法杖——贵族家的魔法师训练从六岁就开始了,他握了十几年的法杖,对那种施法的节奏和手感再熟悉不过。但法杖这东西在欧拉丽不便宜,好的法杖动辄几千万法利,他口袋里的九千多法利恐怕连最基础的入门款都买不起。
“单手剑吧,”他说,“我身上也就九千多法利,法杖大概是买不起的。先买把单手剑赚点钱再说。”
里维莉亚点了点头,没有多做评价。两人继续往前走,穿过两条街口之后,一家门面比其他店铺都宽阔的武器店出现在视野里。门楣上方的招牌是整块铸铁打造的,招牌的正中央刻着一个醒目的标记。
白洛站在店门前,仰头看着那块沉重的铸铁招牌。
晨光从招牌的边缘斜切下来,在石板地上投下一道锐利的阴影。店门已经开了,里面传出叮叮当当的锻打声,节奏沉稳而有力,像是某种古老的心跳。
里维莉亚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一股热浪裹着金属和炭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走吧,”她侧过头看了白洛一眼,“挑一把趁手的。”